11
衡儿五岁那年，我又生了一个女儿。
她生下来时，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房梁。
那眼神，像极了当年的衡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又是个阴生子。
可下一秒，她便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我松了口气，抱着她笑了。
衡儿凑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个小小的妹妹。
「娘，她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你给妹妹起一个？」
衡儿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叫暖暖吧。」
「暖暖？」
「嗯。因为她看起来暖暖的。」
我看着怀里的小女儿，点了点头。
「好，就叫暖暖。」
暖暖满月那天，家里又摆了酒席。
亲戚朋友们都来了，热热闹闹的。
席间，有人说起当年忠勇侯府的事，说那地方如今成了乱葬岗，夜里常有鬼哭。
有人问我不害怕吗，毕竟我嫁过去那么多年。
我摇摇头：「有什么好怕的？冤有头债有主，那些事，与我又不相干。」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酒席散后，我抱着暖暖，牵着衡儿，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光如水，洒下一地银辉。
衡儿忽然说：「娘，我好像记起一些事了。」
我心里一动，低头看他。
「什么事？」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是这样，在娘怀里看月亮。」
「然后呢？」
「然后，有一个很凶的人，把我按进水里。」
「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就看见娘了。娘把我烧成灰，哭了。」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娘，那个人是谁？」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一个坏人。已经死了。」
衡儿点点头，没有再问。
暖暖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伸手去够天上的月亮。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衡儿的头。
「走吧，回屋睡觉了。」
「好。」
月光下，我们三个人，慢慢地走回屋里。
身后，夜风轻拂，吹落几片叶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依旧立在那里，枝叶婆娑。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一个穿着前朝官服的老鬼，站在树下，遥遥望着这边。
他的面容不再狰狞，反而带着几分释然。
他冲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笑。
「娘，你在看什么？」
衡儿拽了拽我的衣角。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他。
「没什么。走吧，回去睡觉。」
「好。」
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月光。
屋子里，暖暖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衡儿躺在她旁边，也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两个小小的孩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都已经过去了。
如今，我有衡儿，有暖暖，有爹娘，有安稳的日子。
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慢慢爬上中天，洒下一片清辉。
夜，还很长。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明天醒来，阳光依旧会照进来。
衡儿会叽叽喳喳地叫我起床，暖暖会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平淡，却安稳。
这便是我想要的，最好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