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北坐在她身侧搭积木。穿着我早上给他备好的蓝色条纹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那不是我的扣法,我从来不扣最上面那颗,孩子脖子不舒服。她扣的。
北北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他刚要站起来,陈母的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下去。
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知道那是在说:别动。
「林小姐。」她没叫我林主创,也没叫知意。「坐。茶是今年的明前,你以前喝过的。」
我站着没动。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唇上留下一道湿痕,喝茶的印子。
「屿舟今年三十二了。这五年,我介绍了二十七个姑娘。政要的侄女,院士的女儿,地产新贵的独女。他连面都不见。」
她放下茶杯,瓷器磕红木,一声闷响。
「我查过你。荷兰的博士,国际奖项,自己的工作室。你确实不一样了。」她顿了顿,「但北北是陈家的血脉。他可以继承陈家的产业,可以进家族信托,可以接受最好的教育。而不是,」
她看向北北,目光突然柔软了。
「而不是在普通幼儿园,跟着你学怎么在地下室躲移民局。」
她转回来看我,嘴角微扬。
「林小姐,我不是在抢孩子。我是在给你一个体面的台阶。北北认祖归宗,你可以继续你的事业。你和屿舟,你们之间,我不管了。」
体面的台阶。
我笑了。
「体面的台阶?」我说,「您管这叫体面?」
陈母眉头皱了一下。
「三个月前,屿舟地产竞标旧城改造项目,用的是我工作室的联合设计方案。」我从包里抽出平板,划开。「合同第17条,设计方对项目核心节点拥有一票否决权。您儿子签字的时候,没告诉您?」
我把屏幕转向她。
「这个项目估值四十亿,已进入主体结构施工阶段。我明天向总包方发出《设计变更暂停令》,依据合同第173条,核心节点技术授权撤回。违约金十七亿是小事。」
我顿了顿,看着她。
「关键是,结构体系是我独创的‘折叠桁架’节点,全球能接手复核的工程师不超过三个。等您找到人、重新论证、修改图纸,项目停工每一天的财务成本是八百万。您猜陈家账上的现金流,撑得过几个工作日?」
陈母的手指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她没说话,目光在平板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
「林小姐,」她声音低下去,「你知道停工意味着什么?陈家几千号员工。」
「意味着您儿子用五年时间证明的东西,」我说,「我可以三天内拆掉。」
北北突然抬头:「妈妈,我想回家了。」
「好。」我伸手拉他。
厅门推开了。
陈屿舟走进来。西装没换,大衣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像是从某个紧急会议直接赶过来的。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牛皮纸封面,边缘被汗浸得发皱,跟那沓他在西北画了三年的图纸一样,边角磨得发白,被人反复摩挲过。
他看都没看陈母,径直走到北北身边,蹲下,在他搭到一半的积木塔上放了一块。
北北愣住,抬头:「叔叔!」
他摸了摸北北的头,站起来转向陈母,把文件拍在桌上。
《陈屿舟先生退出陈氏家族信托及放弃继承权声明》。签字栏已经签好,日期是今天。
「妈,」他说,「您不是一直担心我毁了陈家?现在不用担心了。我放弃继承权。」
陈母盯着那份文件,茶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你疯了?」
陈屿舟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那道疤。西北带回来的,颜色已经发白了,但边缘还是皱的。
他指着那道疤。
「这道疤,是塌方的时候钢筋穿的。我想,要是当时死了,她会一个人面对整个陈家。就像今天这样。所以我不能死。不是为了陈家,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这里,让她不用一个人扛。」
陈母放下茶杯,瓷器磕桌,一声脆响。
「你为了这个女人,连陈家都不要了?」
北北搭完最后一块积木,站起来扑到我怀里。
「妈妈,我饿了。」
「回家吃饭。」我说,「叔叔请客。」
北北转头看陈屿舟:「真的吗?」
「真的。」陈屿舟说,「北北喜欢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