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五十八分，我站在幼儿园对面的奶茶店橱窗后面。
奶茶握在手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吸管没动过，塑料包装还封着，跟我的心思一样没开封。
四点整。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后视镜上系着红绳，两头垂下来在风里摆，跟刚娶进门的新媳妇似的。
陈屿舟从驾驶座下来。
白衬衫，袖口扣着。左手腕露在外面，右手腕被袖子盖住那道疤藏得挺好。他走到幼儿园门口，站在铁栅栏旁边，没张望，没打电话，就站着。
北北从教学楼里跑出来。永远是第一个，蓝色书包在背上颠，拉链上挂着那个星星挂件，我拿废图纸折的，折坏了三次，他用胶水粘成一坨蓝色的疙瘩，死活不肯换。
他跑到铁栅栏门口，停住，抬头看陈屿舟。
陈屿舟蹲下来，从裤袋里掏出一个纸飞机。白色图纸折的，机翼上画着七颗星，蓝色圆珠笔，线条有粗有细右手画的，但还没完全好利索的时候画的。
他把纸飞机递过去。
「北北，我给你带了一个礼物。」
北北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手指摸着机翼上的星星。他把纸飞机举起来，对着西边的阳光，七颗星的轮廓投在他脸上。
「这个我认识。妈妈说，这是找方向的。」
「对。迷路的时候，抬头看它，就能找到家。」
北北把纸飞机放下来，看着他。「那你迷路过吗？」
陈屿舟顿了一下。「迷路过。很久。」
「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他看向奶茶店的方向。
我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杯壁上的水珠滴了一滴在我手指上。
北北转身看见我，举着纸飞机跑过来。「妈妈！叔叔给了我一个飞机！他说他迷过路，但找到了！」
我蹲下来。他衣领左边折进去一块，我伸手翻出来，手指碰到他脖子侧面，他缩了一下笑了。
「嗯。他找到了。」
北北从我身边跑过去，纸飞机举在头顶，绕着花坛跑。陈屿舟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疤的边缘。
北北跑了一圈回来，站在他面前，把纸飞机举起来。
「你教我飞。」
陈屿舟蹲下去，双手捏着纸飞机机翼两侧，调整了一下后缘的角度。他站起来，右手举过肩，手腕往后一翻，纸飞机从他指尖脱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滑过花坛上方，落在草坪边缘。
北北追着跑过去，弯腰捡起来，转身往回跑，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
「再来！」
陈屿舟又调整了一下机翼。这次放低了手，纸飞机从他胸口的高度出去，飞得比刚才平，机头擦了一下草尖，落在花坛边上。
北北又追过去。捡起来的时候书包侧袋的水壶掉出来，在地上滚了一圈。他没管，举着纸飞机往回跑。
陈屿舟走过去，弯腰捡起水壶，拧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拧上。他把水壶塞进书包侧袋，拉紧松紧带。
北北把纸飞机塞进他手里。「再飞一次。飞到那棵树。」
他指着一棵梧桐树，树干上有白色涂料的痕迹。
陈屿舟蹲下来，平视他。「好。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次我来接你的时候，你教我一个你喜欢的游戏。」
北北看着他，眨了眨眼。「你还会来吗？」
「会。」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北北伸出右手，小指翘着。「拉钩。」
陈屿舟伸出右手。小指和北北的小指勾在一起，拇指碰了一下。他右手腕的疤从袖口下面露出来，北北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滴完了，手指是干的。台面上留下一圈水渍，圆形的，边缘颜色深，中间浅。
像年轮。
一圈，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