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容妃跪在皇帝面前，面如死灰。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容妃，你可知罪？”
容妃抬起头，看着皇帝。她的妆全花了，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在发抖。
“臣妾知罪。”她的声音很轻，“臣妾不该下毒。”
“不是不该下毒。”皇帝看着她，“是不该帮柳家造反。”
容妃愣了一下，“臣妾没得选，臣妾与柳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以为朕不知道柳家通敌？”皇帝的声音很冷，“但只要你们不轻举妄动，朕永远无法动你们。因为朕不能让辅佐朕的臣子寒心。”
他站起来，走到容妃面前，低头看着她。
“这个道理你到死都不懂。真是蠢啊！”
容妃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她忽然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
“臣妾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皇帝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来。
“容妃柳氏，毒害朕躬，罪不可赦。赐死。柳承恩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柳家九族，尽诛。”
容妃跪在地上，眼泪掉下来。她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喊。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容妃被拖走。
容妃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死死盯着我。
“你骗我。”
我看着她：“奴婢没骗你。皇帝确实要灭柳家。奴婢只是没告诉你，他也防着你弑君。”
容妃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沈静芝，你比本宫狠。”
我没有说话。
容妃被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风从宫道上吹过来，带着血腥味。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天亮的时候，我回到贤妃寝殿。
贤妃抱着孩子，坐在窗前，一夜没睡。她看到我进来，松了一口气。
“结束了？”
“结束了。”我跪下去，“柳承恩被生擒，容妃被赐死。”
贤妃扶起我，却没说话。我知道她想问皇上怎么样，我有没有动手，但她还是没问出口。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宫墙上，洒在屋檐上，洒在两个人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容妃被赐死的圣旨下来那天，我去了冷宫。容妃坐在破旧的床上，头发散乱，妆容全毁。
她看到我站在门口，笑了：“你来送我？”
我没有进去：“奴婢来告诉你一件事。二皇子，皇上答应了，不杀他。”
容妃愣住了，眼泪掉下来：“真的？”
我点头：“真的。”
容妃捂着脸，哭出了声。我转身要走，容妃忽然叫住她：“沈静芝。”
我停下脚步。“谢谢你。”
容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没有回头，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一个月后，皇帝驾崩了。
容妃的参汤虽然没有要他的命，但我把毒下在了容妃的供状上。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先是咳血，然后是吃不下东西，最后连床都下不了了。
临死前，皇帝召我到御书房。
我跪在床前，看着他的脸。他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蜡黄蜡黄的，像一具活骷髅。
他说话像漏风的风箱般缥缈无力，“朕……问你一件事……”
“皇上请说。”
“你恨朕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
皇帝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你终于肯说真话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朕还真信了。”
“现在不恨了。”我抬起头，看着他，“奴婢的父亲说过，活着比恨重要。”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父亲是个聪明人。比你聪明。”
“是。”
“也比你命短。”
我没有说话。
皇帝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朕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杀了你父亲。做过最对的事，就是留了你。”
我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新帝还小，太后一个女人，撑不起这个朝堂。”皇帝睁开眼睛，看着她，“你帮朕看着他们。不要让这个天下乱。”
我有点惊讶，皇帝有点太看得起我了。
皇帝却说：“你的谋算，我躺在床上才全想明白。我不怪你，但你不能让这天下百姓因你流离失所，这也是你父亲的心愿。”
我叩首：“臣女遵旨。”
皇帝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我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皇帝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很白，很冷。
我没说谎，这一刻，我是真不恨了。
第二天一早，丧钟响了。
新帝登基，贤妃成为太后。
我站在朝堂上，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被抱上龙椅。他才八个月大，什么都不懂，坐在龙椅上哇哇大哭。
太后站在旁边，抱着他，轻声哄着。
满朝文武跪下去，山呼万岁。
我也跪了下去。听着那一声声万岁在朝堂上回荡。我想起父亲。想起他跪在金銮殿上，也是这样喊着万岁，然后被人拖出去砍了头。
我闭上眼睛。过去了。都过去了。
太后把我留在身边，封她为尚宫局女官，掌管后宫事务。
三年后，新帝三岁了，天下太平，我没有辜负先帝所托。
太后放我出宫。
“走吧。”太后站在宫门口，看着她，“本宫说过，不会留你一辈子。”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臣女走了。太后保重。”
“你也是。”太后扶她起来，“有空常回来看看。”
“好。”
太后下旨将沈府修缮一新。
我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种满了桂花，香气扑鼻。正堂里挂着父亲的画像，是母亲画的。画上的父亲穿着官服，表情严肃，但眼睛里有笑意。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爹，娘，你们的静芝回家了。”
风吹进来，桂花落了一地。
秋棠站在门口，眼泪汪汪的。
“茯苓，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我想了想：“种花。读书。做饭。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秋棠有些惊讶，“你掀翻了前朝后宫，就想着读书做饭种花？”
“嗯……我本来想过的就只有这种日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身上，很暖。
——爹，娘，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活着。
我抬头看天——活着，真好。
很多年后，有人问我：“你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我会说：“好好活着。”
“就只是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那你最遗憾的事呢？”
她沉默了很久。
“没有了！或许以前有遗憾，很多很多，现在都没有了！”
窗外，桂花开了。
金灿灿的，香喷喷的，像小时候母亲簪在她头上的那一朵。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花的香气，泥土的气息，还有阳光的味道。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