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是被冻醒的。
耳边有水流声,很响,像小时候家后面的那条小河。但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河水声了。嫁给老周之后,他们住在城西的筒子楼里,窗外是马路,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车子鸣笛和来来往往的声音总是没有停息过。
她睁开眼睛。
入目的不是斑驳的天花板,是灰白色的天空,柳树枝条垂下来,被风吹起来在她脸前晃。
她猛地坐起来。
河、柳树、石头。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裤腿湿了一半,脚边的水草里趴着一只蛤蟆,被她惊动,慢吞吞地往水里挪。
这是……老家后面的小河。
1988年的小河。
苏敏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年轻的,皮肤紧绷,指节上没有后来那些操劳出来的凸起。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袖口磨毛了,是她姐苏慧不要的。
她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怕。她扶着石头站起来,往河对岸看。对岸是一大片农田,有一个老头在放牛,牛悠闲的低头吃着草,尾巴甩来甩去。
那老头她认识。姓张,外号张聋子,其实不聋,就是不爱搭理人。她小时候从这里过,他从来没正眼看过她。后来张聋子死了,哪一年死的?九几年?她想不起来了。
但张聋子现在活着。牛活着。柳树活着。
她活着。1988年的她,18岁。
苏敏在河边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走回家。
她一边走一边想,想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她也在这个河边坐过。那是毕业分配结果出来的第三天。她学的是文书档案管理,三年中专,成绩全班第五,老师说你这个成绩应该能分到好单位。她信了。
结果出来那天,她站在公告栏前面,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没看见自己的名字。
后来有人告诉她:档案室那个名额,给副局长的外甥女了。你?你再等等吧。
她等了。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等到供销社招售货员,她去考,考上了。
苏慧高中毕业后一直没找到正式工作,在街道厂做临时工,后来厂子效益不好被辞退了。在家待了两三年,天天被人说闲话,王秀芬脸上挂不住。正好苏敏考上了供销社,王秀芬觉得苏敏还小、以后还有机会,苏慧年纪大了、再不找个正式工作就嫁不出去了,于是让苏敏把工作让出来。
售货员的工作给了姐姐。姐姐干了三个月,就嫁给了供销社的副主任,调到办公室去了。
她呢?她去了街道办的工厂,糊纸盒,踩缝纫机,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每个月要寄二十块回家。妈说:你哥要结婚,城里对象要三大件,家里凑不够。
她寄了。寄了五年。
后来妈托人给她介绍对象,说男方是国营厂的,有户口。她见了,老周,大她八岁,离过婚,话少,不抽烟不喝酒,是个老实人。她嫁了。
日子就那么过下去。生孩子,带孩子,上班,下班。老周五十五岁那年脑溢血,瘫了三年,她伺候了三年。送走老周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怎么过的。
六十三岁那年,她得了病。不算太重的病,但也没人张罗着治。儿子说妈你这病得去大城市看看,儿媳妇说去大城市得花多少钱啊,咱家这情况你也知道。她说不去了,不折腾。
最后那段时间,她经常想起十八岁那年,想起那条河,想起张聋子的牛,想起自己坐在石头上想:我该怎么办?
没人告诉她答案。她就那么坐着,坐到天黑,回家。
然后这辈子就过完了。
苏敏走到家门口,站住了。
还是那两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用树枝堵着。院子里晾着衣服,有她的,有姐姐的,有哥哥的。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正在骂人,骂的是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