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脸吃饭?你儿子的事你管不管?人家女方说了,没有正式工作,这婚事就黄!你倒是想个办法啊!”
苏敏站在院门口,听着这骂声。
上辈子她每次听见妈骂人,就害怕,就想躲。她躲到河边去,躲到天黑才回来。回来之后妈骂得更凶:死丫头,吃饭不积极,干活也不积极,养你有什么用?
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
妈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她,眉头一皱:“一上午跑哪儿去了?饭也不做,衣裳也不洗,等着我伺候你呢?”
苏敏看着她妈。
四十八岁的王秀芬,头发还是黑的,嗓门还是大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这双眼睛看着哥哥的时候是笑的,看着姐姐的时候是软的,看着自己的时候,永远是皱着的。
“妈,”苏敏说,“供销社那个售货员,是我考上的。”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敏说,“我就是想说一声,那个工作,我要了。”
她妈的脸变了,变得很快,从沉到青,从青到红。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骂,苏敏已经绕过她,进了屋。
屋里,姐姐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一碗水,看见她进来,低下头,没说话。姐姐的眼睛红红的,刚哭过。
爸坐在炕桌那边,闷着头抽烟,烟雾里他的脸看不清楚。
苏敏从柜子里翻出自己的户口本——上辈子她记得这东西放在哪儿,这辈子也一样。她把户口本揣进兜里,往外走。
“你站住!”她妈追进来,“你要干什么?”
苏敏回过头,看着她妈,看着她爸,看着炕沿上的姐姐。
“我去报到,”她说,“明天就上班。”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冷笑起来:“报到?你一个姑娘家,你知道报到要带什么?你知道人事科在哪儿?你知道见了领导怎么说话?你去报什么到?”
苏敏看着她妈,忽然笑了一下。
上辈子,她妈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她站在旁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确实不知道,确实害怕,确实觉得自己不行。
但这一次,她知道。
“我知道,”她说,“我什么都知道。”
她转身走出去,身后是妈骂人的声音,还有姐姐哭的声音。她没回头。
走到河边的时候,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河还是那条河,柳树还是那些柳树。张聋子的牛还在吃草,头都没抬。
苏敏从兜里掏出户口本,翻开,看见自己的名字:苏敏,女,1970年生。
十八岁。
六十三减去十八,是四十五年。
她有四十五年。四十五年,够她重新活一回了。
她把户口本揣回去,沿着河往镇上走。供销社在镇东头,要走半个钟头。她走得很快,鞋底踩在土路上,一下一下,很实在。
雾散了。太阳出来了。
苏敏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太阳。
上辈子,她从来没觉得太阳这么亮过。
苏敏走到供销社门口,站住了。
三层小楼,灰扑扑的水泥墙面,门头上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红旗人民供销合作社。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有人进进出出,手里拎着东西。
上辈子她来过这儿。来过很多次——买东西、找姐姐、后来被顶替之后,还站在对面马路牙子上看过。看着别人进去,看着别人出来,看着自己本该待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户口本,录取单,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是她昨晚写好的——万一人家问什么,她答不上来,就照着念。
其实用不着。她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迈上台阶。
一楼是柜台,卖烟酒糖茶、日用百货。几个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有聊天的,有织毛衣的,有给顾客拿东西的。苏敏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