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她妈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她站在这里,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妈又说:“你年纪小,以后还有机会。你姐耽误不起了。”然后她姐就哭,她爸只沉默着抽着烟,她就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没点头。
“妈,”她说,“工作是我考的。”
她妈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我知道是你考的,但是……”
“录取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名字可以换的嘛,跟人家说说……”
“我说了。”苏敏看着她妈,“我说我是苏敏,来报到。人家登记了,主任也见了,明天正式上班。换不了。”
她妈不说话了。
炕上,苏慧的哭声大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你就让着我怎么了,反正你还小,我马上就得相看了,没个正式工作怎么找个好人家……”
苏敏转过头,看着她姐,从小她妈就偏疼这个姐姐,她不会说话不讨她妈喜欢,只是沉默着听从家里的安排。
她姐哭得委屈,哭得真心。上辈子苏敏信了这眼泪,觉得姐姐真可怜,自己真不应该。这辈子想明白了,她姐需要正式工,难道她不需要吗,她就活该成全别人,所有的苦都自己吃吗?
“姐,”她说,声音很平,“你哭了一下午了,累不累?”
苏慧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愣住了。
她爸在炕沿上咳了一声,烟灰掉下来,他也没弹。
她妈脸色变了:“你怎么说话的?你姐心里难受,哭两声怎么了?”
苏敏看着她妈,又看看她爸,再看看她姐。
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盯着她。
上辈子她被这六只眼睛盯怕了。好像她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好像她欠他们所有人的。
这辈子不欠了。
“我明天七点上班,”她说,“得早起,先睡了。”
她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
外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妈的声音响起来,压低了,但压不住:“这丫头怎么回事,出去一天,回来变了个人似的……”
接着是她姐的哭声,小了一点,还在抽抽搭搭。
苏敏坐在床沿上,听着这些声音。
上辈子她听完这些话,会哭,会觉得自己不孝,会半夜爬起来想: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
现在她只想一件事——
明天七点,别迟到。
苏敏七点整到的供销社。
门还没开,她从后门进去,穿过堆满货箱的走廊,找到烟酒柜台。抹布在挂钩上挂着,三条,颜色不一样——张大姐昨天教过,蓝的擦柜台,白的擦玻璃,花的擦货架。
她先用蓝的把柜台擦了一遍,又把货架上的灰掸了,最后踩着凳子够那块大玻璃。玻璃上有点印子,她哈口气,用报纸团使劲蹭,蹭得锃亮。
七点半,张大姐到了。她前脚进门,后脚跟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烫着时兴的卷发,穿一件红毛衣,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小李,李秀英。”张大姐介绍,“以后跟咱俩搭班。”
李秀英冲苏敏点了点头,没说话,往柜台里一坐,从兜里掏出一把小镜子,照了照,又掏出口红来抹。
苏敏说:“你好,我叫苏敏。”
李秀英“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镜子。
张大姐看了李秀英一眼,没说什么,开始整理货架。
门开了,顾客陆续进来。
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走到柜台前,看了看,指着玻璃柜里的“大前门”:“闺女,给我拿包这个。”
李秀英坐着没动,头也不抬:“多少钱自己不看吗?上面写着呢。”
老头愣了一下,弯腰凑近看价签,看了半天:“哦,三毛八……”
他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把毛票,一张一张数。李秀英不耐烦了,把镜子往柜台上一拍:“数清楚再买,后面还有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