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也没说话,继续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听见里面她哥的声音:“……爸,妈,我跟你们说,这个对象真的条件好!县医院当护士的,她爸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她妈在邮电局上班——”
苏敏推开门,看见她哥坐在桌边,正眉飞色舞地比划。她妈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她爸在炕沿上抽烟,也听得认真。
苏建国看见她进来,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哟,敏儿回来了!正好正好,哥跟你说个好事。”
苏敏把包放下,没说话。
苏建国继续说:“她家条件好,她爸说了,等结了婚,想办法把我调到车间办公室去,以后提干也有希望。”
她妈问:“那姑娘人咋样?”
“好!长得也端正,脾气也好。”苏建国说着,顿了顿,“就是有个事儿——她家要两千块钱彩礼。”
她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两千?”
“嗯。”苏建国看了她妈一眼,又看了她爸一眼,“咱家的情况我也知道,但人家说了,这是硬性条件。只要凑齐这两千,婚事就成。以后我好了,肯定让咱家都跟着享福。”
她妈皱着眉:“两千……多了点。咱家现在满打满算……”
苏建国赶紧接话:“妈,我想过了。把家里的猪卖了,再跟亲戚借一借,能凑个八九百。剩下的……”
他转过头,看向苏敏。
脸上还是笑着的,但那笑变得很快,那张刚才对着爸妈的笑脸貌似对着她淡了不少。
“敏儿,”他说,“你现在上班了,以后每个月帮衬帮衬家里。也不用多,攒个一两年,哥这婚事就成了。等哥结了婚,肯定忘不了你的好。”
苏敏看着他。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笑的。她信了。
“哥,”她说,“我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
苏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知道,知道。不多,但慢慢攒嘛。你平时省着点花,少买两件衣裳,就出来了。”
她妈在旁边帮腔:“你哥说得对。你一个姑娘家,在家吃饭,不用花什么钱。工资交给家里,妈帮你存着,将来你出嫁的时候,也不会亏待你。”
苏敏看着她妈,又看看她爸,再看看她哥。
三个人都盯着她。
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
苏敏把包拿起来,往里屋走。
“我累了,先歇会儿。”
她哥在后面喊:“敏儿,你听见没?哥跟你说话呢!”
苏敏没回头。
她走进里屋,把门关上。
外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哥的声音又响起来,低了些,但还能听见:“妈,她怎么回事?上班两天,脾气见长……”
她妈说:“别理她,小孩子不懂事。回头我说她。”
苏敏坐在床沿上,听着这些话。
上辈子她听完这些话,会哭。会觉得自己不孝,会甘愿把工资都交出去。
但这辈子,她不想做那个被吸血被压榨的老黄牛了。
李秀英来了一周,苏敏把她看透了。
这姑娘每天踩点上班,多一步都不肯早来。进了柜台第一件事不是理货,是掏镜子。镜子是小圆镜,镶着一圈粉红色的塑料边,她能从各个角度照自己,照完了抹雪花膏,抹完了抿嘴唇,一套程序走完,少说二十分钟。
有顾客来,她眼皮都不抬,问什么答什么,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
“有大前门吗?”
“有。”
“多少钱?”
“三毛八。”
“拿一包。”
“钱。”
顾客把钱递过去,她收了,把烟往柜台上一扔,继续照镜子。
苏敏在旁边看着,有时候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大姐私下跟苏敏说过:“别管她,干不长。”
苏敏问:“为什么?”
张大姐笑笑,没说。
这天上午,柜台前来了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戴眼镜,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他在柜台前站定,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李秀英脸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