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英又搬了一匹。
那女的这回摸了摸,忽然说:“这匹怎么有个线头?这是次品吧?”
李秀英凑过去看了看,那线头就是普通的线头,剪掉就行。但她不知道怎么解释,站在那儿有点慌。
那女的声音高了:“你们供销社就卖这种货?欺负我们老百姓是吧?”
旁边几个顾客都看过来。李秀英脸红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苏敏走过来,看了看那匹布,拿起剪刀,把那个线头剪掉,然后把布展开,对那女的说:“同志,您再看看,这布是正经货,线头是缝的时候留下的,剪掉就行。您要是担心,我再给您量一遍,看看有没有别的问题。”
她把布摊开,一寸一寸地量给那女的看。量完一卷,又量第二卷。那女的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怒气慢慢消了。
量完了,苏敏说:“您看,尺寸都对,布面也平整。您要是喜欢,我就给您扯。”
那女的想了想,点点头:“行吧,扯五尺。”
苏敏扯了布,包好,收了钱。那女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脸色好看多了。
李秀英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切。
等那女的走了,她小声跟苏敏说:“你怎么知道她会买?”
苏敏说:“她看了半天,其实是喜欢的。就是怕买到次品,心里不踏实。”
李秀英想了想,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刚才量那两遍,不嫌麻烦吗?”
苏敏说:“麻烦一点,但人家买得放心。买得放心,下次还来。”
李秀英没再说话。
下班的时候,张大姐先走了。苏敏收拾着柜台,李秀英在旁边磨磨蹭蹭不着急走。
收拾完了,李秀英忽然说:“哎,你明天还来那么早吗?”
苏敏说:“来。”
李秀英说:“那我也来。”
苏敏看着她。
李秀英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说:“你教我吧。怎么跟那些人说话,怎么处理这些事。我不想……不想再让人指着说‘那个不行’。”
苏敏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李秀英笑了,笑得有点孩子气。
出了供销社,天已经擦黑了。苏敏往家走,走得不快。
她想起下午那个女的,想起李秀英刚才说的话,想起那人回来补一分钱时的样子。
活着,就是这样一点点攒出来的。
攒一分钱,攒一点好名声,攒一个愿意帮你的人。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边还有最后一点光。
这天下午,供销社人不多。
张大姐整理完货架,闲着没事,趴在柜台上跟苏敏唠嗑。唠着唠着,她忽然压低声音问:“小苏,你有对象没?”
苏敏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还没。”
张大姐眼睛亮了:“那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搪瓷缸,喝了口水,开始说起来:“我邻居家有个儿子,在机械厂上班,今年二十六,比你大几岁,正合适。人长得周正,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在厂里还是先进工作者呢。”
苏敏听着,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机械厂,二十六,先进工作者。
张大姐继续说:“他妈我也认识,是个厚道人,守寡好几年了,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那孩子孝顺,对妈百依百顺,厂里人都夸他。”
百依百顺。
苏敏的手停在半空。
张大姐没注意,还在说:“人家现在条件也不错,厂里分了宿舍,虽然小点,但小两口住够了。他妈说了,要是成了,彩礼好商量……”
“张姐。”苏敏打断她。
张大姐停下来:“嗯?”
苏敏问:“他是不是姓周?”
张大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说呢。对,姓周,叫周宝田。你认识?”
苏敏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