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水过隙,一晃也有半年。
几头牦牛散在远处低头吃草,格桑跑到一边去追蝴蝶,陈一就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此刻望着无边的旷野,她忽然叹了口气。
前尘随风散,来日皆可期。
是时候与过往温柔和解,让心事归于雪山,让余生归于晴朗。
人生该此后不问归途,只惜当下,心向旷野,好好生活。
卓玛阿妈这辈子苦,女儿远嫁别处后没几年,丈夫翻山时出了意外。
陈一和她两个孤单的人凑在一处。
反倒把冷清的屋子,过出了热腾腾的烟火气。
陈一胃不好,干不得重活,阿妈从不让她累着,只挑些最轻的事,带着她慢慢做。
阿妈搬了竹簸箕,坐在门口晒去年收的青稞,陈一裹着阿妈给的厚羊毛披肩,搬个矮脚木凳挨着她坐下,翻着簸箕里的青稞粒,高原的阳光落在手上,正正好。
“陈一姐姐!你看我捏的泥娃娃!”格桑拿着个歪歪扭扭、用后山红泥捏的小泥人,跑进来,额头上沾着泥土,脸晒得通红,身后跟着笑着喊他慢些的曲珍。
陈一放下手里的青稞,眉眼温柔,笑着招手:“格桑跑慢些,别摔着。
”格桑跑到她跟前,把泥人往她手里塞:“陈一姐姐,给你的!你看着像不像你。
”阿妈说:“你这孩子,又去后山草甸的泥地里疯跑,看你姐姐不说你。
”曲珍提着竹篮筐子走进来:“他一早就念叨要给陈一姐姐做礼物,拦都拦不住。
阿妈,陈一姐,中午我拌个蒲公英凉菜,清清淡淡的,吃着舒服。
”陈一握着手里粗糙又可爱的泥娃娃,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摸了摸格桑的头发:“谢谢格桑,姐姐特别喜欢。
”午后阿妈搬出老旧的木质纺线车,陈一就坐在一旁,帮着理羊毛线。
“阿妈,你纺的线真软。
”阿妈手上的动作没停,眼角有着温和的笑:“等纺够了,给你织条薄围巾,香格里拉早晚风凉,围着护脖子。
我闺女在家时,我也总给她织,嫁去盐井那边,也不知她的围巾够不够暖。
”陈一伸手说:“阿妈,我陪着你呢。
”没一会儿姐弟俩手里各捧着一个牛皮布袋子:“阿妈,陈一姐姐,我们去摘了野草莓!可甜啦!”曲珍把布袋子打开,递到陈一嘴边:“陈一姐,你尝尝。
”陈一张嘴吃下:“真好吃。
”格桑也赶紧踮着脚尖,挑了一颗大的递给阿妈:“阿妈也吃!”阿妈笑着吃下,伸手摸小格桑的头:“是个乖娃,没白疼你。
”格桑趁曲珍不注意,往她脸颊上抹了草莓汁。
曲珍:“好啊你,敢捉弄姐姐!看我不逮住你!”格桑笑着绕着陈一和阿妈的凳子跑,一边跑一边躲:“陈一姐姐救我!姐姐要揍我啦!”陈一笑着伸手护住他,对曲珍说:“饶了他这一次吧好吗?”阿妈看着追闹的姐弟俩,又看看身边护着格桑的陈一,嘴角的笑意就没散过。
这院里,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傍晚时分,陈一跟着阿妈去院子里浇花,慢慢说着家常。
“陈一啊,人这一辈子,聚散都是缘,你陪着我,我陪着你,咱们就不孤单。
”天还没完全亮,阿妈就叫醒了陈一。
她早把一条厚实的披肩叠在床头,说:“松赞林寺很灵,我们去拜一拜,求个心安。
”陈一点点头,慢慢起身。
阿妈不催,只在一旁帮她理好衣领,像待自家女儿一样细致。
她知道陈一胃不好、身子弱,一路都走得极慢,时不时扶她一把。
山路微凉,经幡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传来法号声,混着僧人诵经的声音。
快到寺门时,正好遇上曲珍牵着格桑。
格桑一看见她们,立刻仰起头喊:“陈一姐姐!阿妈让我们也一起来祈福!”曲珍上前扶住陈一另一只胳膊:“阿妈说人多一点,心更诚。
”阿妈走在最前面,领着他们跨过寺门,佛像庄严安静。
阿妈从怀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哈达,示意陈一跟着她。
两人一同跪在蒲团上。
阿妈双手合十,闭眼轻声祷告,声音很小。
“……保佑,这孩子在外不容易,求您让她少疼一点,平平安安的。
”陈一鼻尖一酸,也轻轻合十。
她不求痊愈,不求长久。
只愿身边这位孤单了半生的阿妈,往后少些心酸,愿曲珍安稳,格桑长大。
愿尹迪前路铮铮,岁岁平安。
愿李倩雅放下往事,不再困于旧梦。
愿江亦白终能如愿,站上属于他的舞台,得偿男一之梦。
愿江念一生被温柔以待,平安喜乐,幸福长久。
愿徐望年山野顺遂,拍摄平安,万事顺遂无忧。
愿靳野辛身心康健,自在安稳,岁岁平安喜乐。
一旁的小格桑学得有模有样,小手并拢,一脸认真地小声念叨:“……保佑陈一姐姐,胃不疼,天天笑。
”曲珍也默默祈愿。
礼毕起身,阿妈牵着陈一走到转经筒旁,伸手轻轻推动。
巨大的经筒缓缓转动,发出沉稳厚重的声响。
阿妈贴着她的耳朵,温柔地说:“转一圈,就是一次祝福。
你慢慢转,不急。
”陈一跟着她一圈一圈地转,风从山口吹来,经幡飞扬,远处的雪山在晨光里一点点亮起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剩下的光阴,一点都不凄凉。
有人为她祈福,有人把她当成亲人一样疼。
真的很感激。
午后的小院静悄悄的,阿妈在添柴。
陈一坐在藤椅上晒着太阳,胃里忽然一阵痛,腥甜冲上喉咙。
她心头一紧,压着不适,慢慢起身往院角的经幡堆后走,松开紧闭的唇。
温热的血呛咳出来,小片刺目的红。
她一声不吭,直到那阵翻涌彻底平息,才用袖子将血迹仔细擦干净。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走回屋时,她脸色依旧苍白,却强撑着平静。
等阿妈从灶房出来,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叠钞票,里面是她攒下的钱,递到阿妈面前。
“阿妈,”她声音很轻,“这些您拿着。
”阿妈看着那叠钱,又抬眼望向陈一没有血色的脸,想起她近日愈发没精神的模样,想起方才她躲去经幡后的身影,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阿妈没有去接钱,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握住陈一冰凉的手,眼眶泛红。
“孩子,你不用这样。
”阿妈声音抖得不像样,心疼道,“阿妈懂,阿妈只要你陪着我。
”陈一鼻尖一酸,低下头,不敢看阿妈的眼睛。
“你也要答应阿妈,别想着走太远,就留在这儿,永远陪着阿妈,好不好?”陈一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懂阿妈话里的意思。
阿妈想留她在这片土地上。
院门被轻轻推开,格桑抱着食盒来了,小小的身子走得稳稳当当,生怕晃洒了里面的东西。
“陈一姐姐。
”他把食盒一层层打开,温热细腻的南瓜泥、山药泥、不腥不腻的鱼泥,还有一盒温到刚好的牛奶。
陈一拿起小勺,轻轻舀了一口南瓜泥。
入口那一瞬,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尹迪做饭的味道。
全世界只有尹迪,知道她胃不好时,南瓜泥要蒸到什么程度,知道鱼泥要去刺去得多干净,知道牛奶不能太烫也不能凉,知道所有她不说出口的习惯。
她脸色微微皱紧,看向格桑:“格桑,这真的是你自己做的吗?”格桑眼神闪了一下,小声坚持:“是……是我学着做的。
”陈一心里一沉。
不可能。
她谁也没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来了香格里拉,更没有说过住在哪个村寨、哪个阿妈家。
尹迪怎么可能找到这里?又怎么会让格桑送来,他亲手做的东西?她放下勺子。
尹迪真的来了。
就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守着她,借着一个孩子的手,悄悄照顾着她。
陈一没有咽下去。
她抬眼看向格桑:“格桑,你回去告诉那个帮你做这些的哥哥……就说陈一姐姐说,让他回去吧。
”格桑低下头,小声嘟囔:“哥哥不让我说……他说姐姐不想被打扰。
”陈一还是坚持:“让他回去,好好过他的日子。
”格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好,我回去跟哥哥说。
”她怔怔一叹。
已经分开……这么久了吗?陈一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沉在半梦半醒里,胃里隐隐的钝痛还没散去。
她习惯性地往床边望了一眼,叫了一声:“阿妈。
”没有回应。
床沿坐着一个人。
身形挺拔,眉眼熟悉,连呼吸的节奏都刻在她记忆深处。
是尹迪。
尹迪就坐在床边,眼底布满血丝,带着失而复得的沙哑与温柔:“好久不见呀,宝贝。
”陈一再也撑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先是无声地掉落,紧接着整个人都在发抖,压抑了太久的疼、思念、恐惧,爆发成控制不住的哭声。
尹迪心口一紧,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又用力地将她抱进怀里,动作轻得怕碰碎她,抱得又紧得怕再失去,手足无措。
“我在……我来了,不哭了,我在。
”陈一说不出话。
怀里的情绪渐渐平复,可下一秒,陈一忽然猛地呛咳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落在尹迪肩头,刺目得吓人。
尹迪慌了神:“一一!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