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汇风暴
回到家的第二天一大早，张国栋便召开了全体员工大会。
三分厂车间门口的空地上，四十多号工人蹲的蹲、站的站，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劲儿。
因为昨天凯旋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厂子了！
甚至于后来还越传越离谱，都变成了“国栋哥差点被老外请去西德当工程师”！
而对于躁动不安的人群，张国栋则是拍了拍手。
“安静一下，我和大家说点正事吧。”
“展销会上的情况你们也都听说了，多的我不讲，不过有个关键的数字大家要知道。”
“这次，国内有十七家单位下了订单，总共是二百一十三台。”
“而外贸方面这个还没最终落定，不过据说，他们是要五百台的。”
两个数字，一个213，一个500。
而听到这个，工人们里面瞬间就炸了锅！
“二百多台？！咱一个月才出多少？”
“三十台都费劲吧？”
“那得干大半年啊！”
面对着有些激动的人群，张国栋压了压手沉声道：
“所以今天开这个会，就是为了解决产能的问题！”
“我宣布，从今天起，三分厂要扩建！”
“而且不是扩一点，是大扩！”
说着话，张国栋转身，指了指那面老旧的砖墙。
“这面墙，拆了。后面的废料场，全部推平！”
“我们要新建一个独立的锻压车间，面积不低于现在的三倍！”
而听到这话，下面的议论声要比刚才还更加热闹上几分！
王建业更是往前一步到了张国栋面前，皱着眉问了一句。
“厂长，扩三倍可是很大的！要花的钱不是个小数目啊！”
“大小数目无所谓，该花的花，咱不是没钱。”
说着话，张国栋又扫了一眼其他人。
“行了，具体安排等会儿再说。”
“老王、胖子、瘦猴，你们仨跟我来一趟。”
“做这事之前，咱们，得去趟二机厂。”
二机厂的会议室。
条桌拼成的u字形，上面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搪瓷茶缸子摆了一排。
赵山河坐在主位，两侧除了几个科室主任，还有两张生面孔。
其中一个是财务科长杨秀英，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眼镜架在鼻梁上，手边压着一沓报表。
另一个则是行政办副主任陈学礼，四十来岁，瘦长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而张国栋一进门，立刻就注意到了陈学礼。
上辈子，这人后来可是个狠角色！
现在虽然还不显山露水，但那双总是随时观察一切的眼睛已经说明了很多。
“国栋来了，坐。”赵山河指了指右手边的位子。
这场会早就是俩人提前商量过的了，所以开始先是赵山河简单通报了展销会的成绩。
语气虽然平淡，但数字一报出来，满屋子都安静了。
“国内订单二百一十三台，外贸意向五百台。”
“按目前三分厂的出厂价，光国内订单就是近两万块！”
“外贸那边，如果走省外贸公司代理出口，按照弗里德里希给出的报价折算，五百台的外汇总额，在一万两千马克左右。”
一万两千马克！
这个数字一出来，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外汇在这年头意味着什么，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全国上下都在喊出口创汇，哪个单位能搞到外汇，那就是为国家做出了贡献！
莫说一个大集体了，就是一个地级市的外贸公司，一年也未必有一万多马克这个数！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后，杨秀英率先开了口。
“厂长，容我插一句嘴。”
她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三分厂的效益我也看到了，确实不错。”
“但无论怎么说，三分厂也是挂靠在咱二机厂名下的大集体。”
“就财务而言，应该走咱们的统一核算。”
“尤其是外汇这一块，按照上级的精神，外汇额度应该由总厂统一调配。”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氛围瞬间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说的已经不能再直白了，这就是要插手三分厂的财务啊！
而对此，张国栋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没急着接话。
陈学礼左右看了看，紧跟着接了一句，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我觉得杨科长说得有道理啊。”
“国栋你也别误会，不是要动你的钱。而是这个事情牵涉到外汇，级别不一样了。”
“你要是自己捏着外汇额度，万一上面查下来，别说是你了，就是咱二机厂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不如就走统一账户，上面问起来大家也好交代不是？这是对所有人都好啊！”
随着这句话落下，张国栋也把搪瓷缸子搁下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二人。
“杨科长、陈主任，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理解。”
“但，有一个事实我得先纠正。”
“三分厂不是挂靠单位啊，我们是独立核算的大集体！”
“这一点，半年前赵厂长亲自批的红头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
“财务独立核算，自负盈亏！我们都自负盈亏了，怎么能算是挂靠？”
“而至于外汇的事”
说到这里，张国栋嘴角微微一翘，随即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桌上。
“这是省轻工厅下发的创汇试点企业直转文件，批的就是我们三分厂。”
“外汇额度，则是由省外贸公司直接对接三分厂，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这份文件，在这笔贸易出现之前，就已经到了。”
随着张国栋这番话落下，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杨秀英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的文件，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陈学礼的笑也淡了，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嘴唇紧抿了起来。
而一直看着这一切的赵山河，则是点了根烟，语气淡然。
“好了，现在，还有谁有意见？”
眼见没人吭声，赵山河的嘴角也浮现了一抹笑意。
“那这个事，我看就这么定了。”
“三分厂的财务继续独立核算，外汇走省外贸的路子。”
“谁要是再在这个事上动心思”
他把刚抽了一半的烟直接按灭了。
“我赵山河不拦着，但出现任何后果，自己兜着！”
“散会！”
解决了二分厂的后顾之忧后，张国栋直接回了三分厂。
现在手里的资金加上国内订单预付的订金，差不多有四万块。
这笔钱，一分都不能拿去干别的。
全部砸进去建车间、买设备、扩产能！
回到厂子后，张国栋立刻就把胖子和瘦猴喊进了办公室，并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刚赶工做出来的厂区扩建图。
“你们看这里！”
张国栋指着图上的一块区域。
“这一片现在是废料堆场和旧围墙。拆掉之后，能腾出大概八百平米！”
“咱们就在这上面盖一个新车间，长六十米，宽十二米，高十米。”
而高十米这三个字一出，胖子眼珠子瞬间就瞪傻了！
“啥？十米？！栋哥，咱这是盖厂房还是盖粮仓啊？！”
“现在的车间四米高就很大了啊！”
“不，四米放个风炮的设备还行，放别的就太小了。”
张国栋摇摇头，目光落在图纸另一处。
“接下来要做的东西，十米都算是勉强够。”
瘦猴没听明白，但看张国栋的神情不像开玩笑，也就没多说什么。
“施工队我提前联系好了。包工头叫王大龙，干过矿上的厂房，有经验。”
“明天他带人过来勘察，后天动工。”
“胖子，你从今天起负责盯工地。”
“瘦猴，你管好现有产线，风炮的活儿不能停。”
二人闻言都点了点头，对这分工安排自然是没意见。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要紧的事。”
张国栋拿出另一张图纸，上面标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
“新车间的地基，不能按普通厂房的标准来。”
“地基深度要达到两米，整体钢筋混凝土浇筑，抗震标准，要按矿山级别来！”
而这话一出，刚刚消化完情绪的胖子又瞪大眼睛了。
“两米？！栋哥，省城火车站的地基也没这么深吧？”
“两米也是刚刚合规罢了，按我说的办就是。”
胖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
跟着栋哥干了这大半年，他明白一件事，这人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问了也白问。
第二天下午，包工头王大龙带着施工队来了。
这是个黑脸的中年汉子，精壮无比，一进门就咧嘴笑。
“张厂长你好！我还以为您是个老干部呢，没想到这么年轻啊！”
“呵呵，也不算年轻了。王工头，咱们还是去看看活吧。”
张国栋对此笑了笑，随即领他去看了扩建区域。
而等看完场地，又看了张国栋给的施工图之后。
王大龙蹲在地上拿尺子量了量，眉头直接拧成了个八字。
“这地基要两米深？我干了十几年施工，矿上的选矿车间也才一米二！”
“张厂长，你这是要盖什么啊？”
“盖车间。你按图纸来就行，工期四十天，质量必须达标。”
“当然，只要活干得好，价钱随便你开。”
张国栋递了根大中华出来，表情淡然道。
而接过烟的王大龙盯着张国栋看了几秒。
面对着那双平静又高深莫测的目光，王大龙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这活儿我应该干得了，四十天拿不下来，你扣我的工钱！”
随着包工头答应了下来，这四十天的工期自然就不能耽误了。
当天下午，旧围墙就被推倒了，几个壮劳力抡着大锤，砖头瓦块哗啦啦砸了一地。
次日一早，三台进口挖掘机便开了进来，直接给三分厂旁边来了个狠的。
两米的基坑，人跳下去都上不来，让围观的工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修碉堡还是挖防空洞啊？”
“谁知道呢，反正张厂长让挖的！”
“你说他到底在琢磨啥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张国栋站在基坑边上，看着铁斗一铲一铲地往下掘，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车间能建起来，设备能买回来，产能迟早跟上。
但有一个瓶颈，比这些都要紧。
百吨空气锤的图纸有，工艺自己也清楚。
但这东西，绝对不是自己三分厂能造出来的。
光一个液压控制系统，就涉及到流体力学、密封结构和电气控制三大块。
王建业他们手艺没话说，闭着眼都能把活儿干漂亮。
但一旦涉及到系统设计和理论推导，老师傅们就帮不上忙了。
自己需要一个能对话的人。
一个既懂机械设计，又懂液压原理，还能把理论变成图纸的高手。
这种人，在这个年代，可遇不可求。
张国栋叹了口气，嘴里嘟囔了一句。
“大粗腿好造，就是缺个脑子啊。”
瘦猴正好端着搪瓷碗路过，听见这话，差点把饭洒了。
“栋哥，你说啥？谁缺脑子？”
张国栋没搭理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通讯录。
上面密密麻麻地抄着各种地址和电话号码。
他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行。
“省城红旗拖拉机厂技术科”。
上辈子九十年代，自己去这个厂子参观过一次。
那时候拖拉机厂已经是半死不活了，但厂里有一个人让自己至今忘不了。
一个，被埋没了整整十年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