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埋没的总工
时间证明了王大龙这个人的确没空口说白话。
才过去半个月的功夫，车间的地基就浇筑完毕了，甚至钢骨架也立了起来。
远远看去，那十米高的铁架子矗在三分厂后院，简直都快成这一大片最高的东西了。
工人们每天经过都要多看两眼，嘴里忍不住的说两句真奢侈。
张国栋倒是对外面不怎么在意了，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办公室里。
此时此刻，看着办公室桌上的一封信，张国栋神情凝重了起来。
这是一封回信，自己在一周前委托苏雪寄给了红旗拖拉机厂一封信，邀请他们那边的技术科陈卫国，来参加“新型气动锻压设备技术研讨会”。
而落款，是“陵海市轻工业发展促进委员会”。
这个委员会自然是不存在的，不过轻工局的章可是货真价实的！
苏雪帮忙时还有些担忧，问这到底算不算骗人。
对此张国栋自然笑表示不算，毕竟这个研究会可是真的！
而现在，这封回信来了，鱼儿还真就上钩了！
很快，时间就到了六月初。
这个月份的陵海火车站没什么客流量，通常火车停靠在这里，只有小几十个人下来。
除去背着蛇皮袋子的农民外，就是那些穿着中山装出差的干部了。
张国栋靠在站台的水泥柱子上，手里捏着半根烟，眼睛紧紧地盯着出站口，期待着那道身影的出现。
那个在已经荒凉的拖拉机厂里，一个头发花白、浑身机油味的老工程师，蹲在报废的柴油机旁边。
用他那几近干枯手指头摸着气缸壁上的裂纹，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应力数据。
而这个人，叫陈卫国！
部属重点大学机械系毕业，液压与流体力学双方向的高才生！
毕业后他被分配到红旗拖拉机厂，一干就是十年，从技术员一路干到技术科副科长。
但这人有个缺点，就是脾气太倔了。
上面让他改图纸配合领导的“创新指标”，他不改。
领导说拖拉机减速器可以用铸铁替代铸钢来省成本，他拍桌子骂人。
一而再再而三的结果，就是被一撸到底。
从副科长变成了图纸室管理员，每天的活儿就是整理归档那些落满灰的旧图纸。
上辈子见面时，陈卫国已经五十多了。
但他蹲在那台报废柴油机旁边的眼神，张国栋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双被浪费了整整二十年的眼睛！
而这一次，自己要让这个人才发挥出属于他的一切才能！
出站口的铁栅栏门开了，人群鱼贯而出。
张国栋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了陈卫国。
三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
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工装，身上的口袋鼓鼓囊囊的，里面似乎装满了东西。
不刮胡子也没理发，脸上的表情阴沉沉的，眼底一圈青黑，看上去好几宿没睡好觉。
陈卫国走出站口，四下张望了一圈，没看到像样的接站队伍，眉头皱得更紧了。
“陈工！”
张国栋掐灭烟头，迎了上去。
“您好，我是陵海轻工业发展促进委员会的张国栋，负责这次研讨会的接待工作。”
陈卫国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人。
“你就是接站的？就你一个人？车呢？”
“骑了辆自行车来。”张国栋指了指停在站外的那辆飞鸽。
陈卫国的表情更凝固了。
“你们这研讨会，到底是什么级别？”
“呵呵，到了你就知道了。”
“走吧陈工，先去吃个饭。路上咱们好好谈谈。”
张国栋没给他多想的时间，接过帆布包挂在车把上，自己跨上车座。
“坐后面，路不远。”
陈卫国犹豫了两秒，到底还是坐了上去。
但离开车站之后，陈卫国的表情就更怪异了。
因为这自行车三拐五拐，最后居然离开了主路，上了一条土路。
坑坑洼洼的地面颠簸的要命，两边则是早麦收完的田地，不少农民正在扎着秸秆。
陈卫国坐在后座上，越看越不对劲。
“这是往城里走吗？怎么越走越荒凉了？”
“别急，就快到了。”
“你们这个促进委员会，办公地点在郊区？”
“差不多吧，也不全算郊区！”
又骑了五六分钟，自行车拐进一条水泥路。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三分厂新建的那个钢骨架了。
再往前，就是三分厂的大门。
门口歪歪扭扭地挂着一块木牌子：“二机厂三分厂青年大集体金属加工处”。
陈卫国看到这块牌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
“你说的研讨会呢？领导不会开在这了吧？”
“呵呵，没有研讨会。”
张国栋把自行车停好，转过身来。
“陈工，跟您说实话。那封邀请函是我找人帮忙发的，就是为了把您请过来看看。”
陈卫国的脸一下子黑了。
“你涮我？！”
他猛地从后座跳下来，一把抓过帆布包。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有多忙？我们拖拉机厂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事！你们一个打铁的大集体，为什么要把我骗过来？！”
陈卫国几乎是扯着嗓子喊的，门口几个工人闻声都探头往这边张望。
对此，张国栋仍然是一张笑脸，静静的等着陈卫国喊完，这才淡淡回了一句。
“陈工，你的情绪我能理解，不过来都来了，这样直接走了那就真是白来一趟。”
“这样，你跟我进去坐一坐，看一样东西。看完了您再决定走不走如何？”
“我看个锤子！走了！”
陈卫国拎着包转身就要往回走。
“没错，就是锤子！”
“只不过，是一张空气锤的图纸！”
看着那要离去的背影，张国栋终于是在打窝完成之后，扔出了最重要的鱼饵！
“而且，是百吨级的。”
这句话一出，陈卫国的脚步瞬间急停了！
百吨级空气锤！
要知道在拖拉机厂那边，能找到的所有苏联或者欧洲老资料里，最多的也就是二十吨的蒸汽锤！
百吨级是哪里来的？！
又顿了两秒之后，陈卫国缓缓地转过了身子。
虽然表情仍旧有些不太对，但更多的已经是惊疑和一丝隐隐的期待了！
“图纸在哪？”
办公室里，张国栋从带锁的铁皮柜里把油纸包取了出来。
文件展开后，铺满了一整张桌子。
陈卫国起初还有些狐疑。
但当低头看了一眼后
他的手就不自觉地按在了图纸上！
图面上全部都是极为专业的数据！
尺寸、公差、材料代号和热处理工艺参数。
锤头结构、导柱系统、气缸组件、砧座基座
每一个部件，都有着独立的剖面图和装配关系标注！
只不过作为专业人士，陈卫国还在寻找那最重要的东西。
气缸与活塞的配合方式！
为了找到，陈卫国干脆蹲下身，直接把脸凑到了图纸跟前。
很快，“双缸串联差动进排气系统”这几个字就映入了他的眼帘，也让陈卫国激动的手都在颤抖！
国内现有的空气锤，全部是单缸直驱式，气缸直径做不大，锤击力就上不去。
但这张图纸上的设计方案，用两个串联气缸实现了活塞的差动行程。
在不增加单缸直径的前提下，就把锤击能量翻了将近一倍！
这种结构，他只在一本七十年代翻译的英国技术期刊上见过理论推导，从来没有人画出过完整的工程图！
陈卫国慢慢直起腰来。
他看着张国栋，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这图纸你从哪弄来的？”
“自己画的。”
“不可能！”
“信不信由你，但这张图纸我可以跟你打包票，全国没有第二份。”
张国栋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语气不紧不慢。
“陈工，我知道你在拖拉机厂过得不顺心。”
“你的本事施展不开，领导不懂技术偏偏还要瞎指挥。”
“我这里庙小，条件差。但你应该能清楚，我可以给你别人给不了的东西！”张国栋靠在了椅子背上，表情玩味了起来。
陈卫国则是咽了口唾沫，表情都有些颤抖。
“什什么？”
“一台真正的百吨空气锤！”
“从图纸到实物，我会让你全程参与！”
“这东西造出来了，不光是咱们三分厂的宝贝。”
“整个中国的锻造行业，都会因为这台机器发生变化！”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施工队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工人们搬钢筋的吆喝。
陈卫国又低头看了一眼图纸。
然后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扔，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我有几个问题。”
“你问。”
“这个砧座”
陈卫国的手指点在图纸底部那个庞大的基座结构上。
“按你的设计，砧座净重至少得有三吨。”
“而且按照工程规范，这三吨的特种铸钢件，还需要一次性浇铸成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卫国紧紧的盯着张国栋的眼睛，只不过张国栋仍然没什么表情。
“这意味着，你得有一座能装四吨铁水的化铁炉！还得一次性把铁水连续浇进模具里，中间不能断流！”
陈卫国说着话扫了一眼窗外那几个土炉子，嘴角微微一撇。
“就你们这几口小炉子，一口顶多化五六百斤。等你化完第二炉，头一炉的铁水早凝了。”
“别说三吨了，三百斤的整体铸件你们都费劲！”
说完这话，陈卫国也靠在了椅背上，双手环抱，眼中满是质疑。
意思很明显，图纸构思是非常不错的。
可怎么落地实现，你这里有这个条件么？
直到此刻，张国栋才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正在封顶的新车间。
回过头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陈工，你先把行李放下，住的地方我已经安排好了。吃住的事你不用操心。”
“至于铁水的问题。”
张国栋把图纸卷起来，重新包好塞回了抽屉。
“你给我三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