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做到了
百吨空气锤试机成功后的第三天,苏雪来了。
只不过这次她不是自己来的,而是代表轻工局来的。
名义上的任务,是“核实三分厂上报的百吨级锻打设备试产情况”。
但实际上,轻工局那边对三分厂早就惦记上了。
一个挂靠在国营二机厂名下的大集体,居然能搞出百吨级的空气锤?
上面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而作为张国栋老同学的苏雪,自然就主动揽下了这个核实的差使。
下午一点,苏雪骑着一辆二六的坤车到了三分厂门口,鼻梁上那副银丝边眼镜在阳光下闪了闪。
而张国栋此时正在车间里检查设备,接到门卫通报时,手上还沾满了机油。
“苏雪来了?让她去办公室等一下,我洗把手。”
“不用了,我直接来车间看看就行。”
不等门卫出去,苏雪的声音已经从门口传了进来。
她站在车间门口,目光越过一排排工位,落在了厂房正中央那台庞然大物上。
一愣之下,脚步也停了。
“这就是那台百吨空气锤?”
苏雪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直接瞪大了!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施工中的空地,连车间的结构架子都没搭好。
可这才短短几天的功夫啊?
不仅诺大的车间盖好了,甚至还多了这么一台大到惊人的设备!
数米高数米宽的巨大机器就这么立在车间中间,气缸伸出框架顶部,粗壮的活塞杆连着大的惊人的锤头,操控台上的几个铁手柄擦得油亮。
虽然比不上正规军工厂的设备精致,但这种沉甸甸的工业质感,隔着十几米都能感受到!
“陈总工,轻工局的苏干事来了。你给介绍一下设备参数吧。”张国栋看到苏雪的表情微微一笑,随即对着后面喊了一句。
陈卫国立刻从操控台后面绕了出来,翻开笔记本。
“百吨级自由锻锤,砧座重三吨,锤头一吨零五十公斤。”
“工作气压八个大气压,最大冲击力一百零三吨,有效行程一米八。”
“适用锻件的范围,包括重型曲轴,大口径法兰,以及矿用颚板等超大型锻压构件。”
“国内同级别的设备,目前仅有沈阳重机,和第一重型两家能造。”
苏雪闻言也赶忙拿出了本子开始记录。
只是写到最后一句时,她手里的笔瞬间就停住了!
虽然来之前也想过这东西的厉害,但,全国只有两家能造?!
三分厂这个前身只是个手工作坊的小集体,居然进步的如此惊人?!
“那试机了吗?效果怎么样?”
她又追问了一声。
“试机三锤,结果全部达标。”
陈卫国的语气很平静,但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
苏雪闻言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又看了看张国栋。
张国栋则是很随意的靠在一根立柱上,两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好像刚才那些让人瞠目结舌的数据,对他来说稀松平常,就该如此一般。
“那我能近距离看看吗?”苏雪咽了下口水,又看向那台空气锤。
“当然可以了。不过注意点脚下,地上有铁屑。”陈卫国点点头。
得到允许,苏雪小心翼翼的走到空气锤跟前,仰头看了看这个三米多高的大家伙。
她伸出手,摸了摸框架立柱上冰凉的钢铁表面。
手指触到了焊缝上那一道道粗糙的焊疤,还有角落里残留的铁锈和油渍。
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结实得像坦克车一样!
“老同学”苏雪收回了手,转过身的目光有些复杂。
“嗯?”
“你真的做到了。”
张国栋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苏雪把本子合上,塞回挎包里。
“行,车间我看完了。你带我去你的办公室吧,我这次是带着轻工局的任务来的,还得填几张表格。”
两个人走出了车间。
九月末的下午天黑的很早,但余晖还是把厂区的院墙染成了一层暖暖的橘色。
从车间到办公室要穿过一段堆满铁料和木头的过道,地上坑坑洼洼的全是泥坑和铁屑。
苏雪走在前面,军绿色帆布包晃来晃去的,银丝边眼镜在斜阳下一闪一闪。
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她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湿泥巴上。
“哎”
还没等她叫出来,张国栋已经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谢谢”苏雪稳住了身子,往下一看,白色球鞋上已经沾满了黑泥。
而张国栋的那双手也因此,在她胳膊上留下了两道黑黢黢的机油印子
苏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油印,又看了看张国栋那双沾满机油和铁锈的手。
张国栋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
“抱歉,我手上脏。”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但越搓越黑。
苏雪没说话,从挎包的侧兜里掏出了一块手帕。
白色的棉布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的,四角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色碎花。
“擦擦吧。”
张国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玩意儿擦不干净,别给你弄脏了,我回去用肥皂洗吧。”
“没事儿,你先擦擦。”苏雪的口气不容拒绝。
张国栋只好接过手帕,在手上胡乱抹了两下。
白色的棉布上立刻出现了几道黑乎乎的油渍,跟那朵精致的蓝色碎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手帕怕是废了。”张国栋把手帕捏在手里,有些过意不去。
“没事,洗洗就好。”
苏雪看着他手里那块被弄脏的手帕,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嘴角弯了弯就收了回去,但眼睛里的光却没收住。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张国栋皱了皱眉,似乎有点不理解。
“手上啊,永远是脏的。”
“干机械这行的,手不脏才奇怪呢。”
张国栋摇头一笑,随即带着苏雪进了办公室。
而如今的办公室,也不再是以前那个车间里面随便用瓦楞纸和胶合板拼出来的小屋子了。
上次盖房时,捎带手就让工程队给拿砖头正经弄了两间屋子出来,也去旧货市场淘了一些桌椅板凳。
多少算是真有点厂长办公室的味道了。
二人一前一后进去,苏雪在办公桌对面落座,直接从包里掏出了文件。
张国栋坐在对面,帮她核对一些设备的参数数据。
两个人一问一答的,声音都不大,窗外远处车间里偶尔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填完最后一张表,苏雪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老同学,我想再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这大集体半年就是一个新物件,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
张国栋听到这话,少见的没立刻回答,而是喝了口水,又看了看窗外。
“先把风炮的外贸单子交完。然后用空气锤接几个大件锻造的活儿,把投进去的钱赚回来。”
苏雪听着这番话,表情明显的犹豫了一下。
“轻工局那边有些人对你们的发展速度不太放心。”
“哦?”张国栋眉头一挑。
“主要是觉得一个大集体发展这么快,不太正常。有人提出要查你们的账。”
苏雪说的很犹豫,似乎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才不会让自己这位老同学生气,着急,甚至于做出一些冒失的举措。
然而对此,张国栋的表情反倒更淡然了,甚至眉头都没再动一下、
“原来就是查账啊?那账随时可以查,每一分钱都有去处的。”
“这样么,那就好”
听到张国栋这么有底气,苏雪总算是内心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了,我会在报告里,把今天看到的情况如实写上去。”
“空气锤的技术水平,足以证明你们的实力不是靠投机取巧来的。”
“谢了。”
“不用谢。实事求是而已。”
苏雪站起来,把表格装进挎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又顿住了。
“对了,那个手帕”
“放心,我会洗干净还你的。”
苏雪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国栋目送着苏雪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越来越小。
院子里的机器声还在响着,工人们的说笑声从远处隐约传来。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手帕,看了两秒,又放了回去。
秋风从厂门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秋日的三分厂,机器轰鸣不断。
而有些东西,正在某个安静的地方,悄悄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