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脸！
十月初的陵海，天凉了不少，三分厂也调整了工作时间，上午七点半前到厂就行。
只不过这点，只对于工人。
张国栋还是天不亮就到了厂子，打了一壶热水后就坐进了办公室。
只是还不等他拿出侯大海送的福州茉莉花泡上一杯，瘦猴就急火火地推门进来了。
“栋哥，来人了！”
“谁？”张国栋抓茶叶的手愣在了铁盒里面。
“主厂那边的，来了三个人！说是管财务的杨科长领的队，要见你！”
听到是二机厂那边的人，张国栋的手这才从盒子里拿出来，将一小撮茶叶放进了茶缸子里。
“要见我？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脸色不太好看！”
“那就先看看再说。”
张国栋放下茶缸子，起身和瘦猴往外走。
三分厂门口的传达室旁边，三个穿着蓝灰色中山装的人正站在那里。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齐肩，嘴唇是那种很刻板印象的轻薄，下巴微微扬着。
这人叫杨秀英，是二机厂主厂的财务科科长，在厂里干了十来年，算盘打得精，说话也不含糊。
之前的会议上就打过交道，前世更是没少被这个女人折腾，知道这人的路子。
表面上公事公办，实际上私底下的小账从来没断过。
“杨科长，大清早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张国栋笑着招呼，把人往办公室里让。
杨秀英进了门，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摆设，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张厂长，今天来是正事。”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放。
“你们三分厂上个月那笔外贸款，五百台气动扳手的货款，折成外汇券三千多块，已经到了主厂的外汇专户上了。”
张国栋点了点头。
“嗯，这事我知道，外贸公司走的是主厂账户代收的。”
“对。”
杨秀英点点头推了推文件，那双眼皮都已经耷拉下来的眼睛里，闪烁着什么东西。
“不过现在，主厂这边有个想法。”
“这笔外汇配额，厂里打算统一调配使用。你有什么看法么？”
张国栋眉毛一挑，端起茶缸子慢慢喝了一口。
“什么叫统一调配？”
杨秀英闻言笑了笑，一副公事公办的派头，直接双手抱肩靠在了椅背上。
“就是厂里打算用这笔外汇，去进口一批职工福利品，比如彩电和收录机什么的。”
“今年厂里效益不好，职工的士气低得很，上面觉得进一批大件福利品分一分，能稳一稳人心。”
张国栋听完，把茶缸子放回了桌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杨科长，我想确认一下。这笔外汇是我们三分厂气动扳手出口创汇，拿到的对吧？”
“按照合同约定，我们盈亏自负，这笔外汇本来是要用来采购下一批出口零配件和特种钢材的。”
“自负盈亏当然没错，但合同也不是什么金科玉律，实际情况得看大局啊。”
杨秀英的表情仍然没变，将话说的是理所当然。
“主厂和三分厂本来就是一家人，你们这大集体能合法合规的生产，完全就是靠二机厂给你们提供的背书。”
“现在你们盈利了，可二机厂那边情况不好，难道你们就不该为集体做出一点贡献么？做人不能忘本，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瘦猴站在门外边，攥着拳头脸都憋红了！
他吗的简直不要脸！
大集体这边是挂靠在二机厂下没错，可这一年多来该交钱的从来就没少交过！
非要说做贡献也行，可哪儿有把我们几个月劳动的成果全都给拿走的道理啊？！
而张国栋仍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闻言只是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拍在了桌上。
“杨科长，话我不想多说，你看看这个吧。”
杨秀英拿起来一看，原本还有些得意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因为这是一份盖着轻工局大红印章的正式批文，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陵海市第二机械厂三分厂出口创汇专款，专项用于工业设备及原材料采购，不得挪作他用！”
落款日期是上个月的，签发人是轻工局的分管副局长！
而看到杨秀英露出这个表情，张国栋的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一翘。
个老娘们儿，真以为爷们没提防着你这一手是吧？！
前些日子空气锤刚装配完成、局里派人过来走访验收的时候，自己就悄悄跟苏雪提过外汇配额可能被主厂截留的隐忧。
苏雪二话没说，回去就帮忙把这事推到了分管副局长那里！
接下来的一切，自然就是水到渠成了！
而杨秀英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时候批的？”
“上个月二十号。”张国栋的语气很平淡。
“轻工局的特批文件。杨科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里面的分量。”
这分量还用多解释么？
轻工局是市里的主管单位之一，而你二机厂只不过是市里众多的国营工厂之一，甚至规模都排不上前五！
你有什么资格和主管单位硬刚呢？！
杨秀英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把文件放回了桌上。
而那张脸终于也绷不住了，咬牙切齿的模样就差把想吃人给写在面上了！
“张厂长，你这是早有准备啊！”
“谈不上。”张国栋笑着摆了摆手，一副淡然模样。
“只是我觉得公家的钱，得花在刀刃上，所以防患于未然罢了。”
“这么宝贵的外汇是拿来买设备搞生产的，不是拿来给某些人混面子，中饱私囊的。”
“杨主任，你觉得我这话说的在理么？”
这话说得不重，但杨秀英的脸上挂不住了。
她站起来，把公文包一夹，语气冷了几分。
“行，既然轻工局有批文，那这事我回去跟厂里汇报！”
“好，杨科长慢走，我很忙，就不多送了。”
这话一出，杨秀英的脚步顿时又加快了几分。
走出三分厂大门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扑扑的铁皮厂房，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个大集体，搞创汇、搞特批、搞空气锤，闹出的动静比主厂还大！
这事儿传出去，主厂上上下下的脸面往哪搁？
她裹紧了身上的灰色毛线外套，快步走远了。
瘦猴是一直躲在门后面，直到人都走了这才敢进屋，对着张国栋就竖起了大拇哥。
“栋哥，幸亏你提前弄了那个批文，不然今天这外汇就被他们划走了啊！”
“划不走的。”
张国栋表情淡然，把批文重新放回信封里，锁进了抽屉。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主厂的人盯上咱们了，以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工人们忙碌的身影。
远处的车间里，百吨空气锤安安静静地蹲着。
前些日子刚刚试机成功之后，又接了三个省内锻造件的小单子。
虽然金额不大，但每一单都在证明这台机器的价值。
外汇的事暂时保住了，但二机厂和三分厂之间的矛盾，迟早是要彻底爆发。
这一点就是赵山河，也绝对无法控制平衡。
一个挂靠的大集体，越做越大，越做越强。
做到最后，要么被吞掉，要么独立出去。
没有第三条路。
他端起搪瓷缸子，茶已经凉了，但还是喝了一口。
秋天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瘦猴。”
“嗯？”
“通知陈总工，下午开个会，把下个月的生产计划再过一遍。”
“外汇的钱到手之后，我要去省城买一台新的立式车床。”
“好嘞！”
瘦猴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以前听到要花钱他是心疼的，但现在看来，这笔钱还是赶紧花了好！起码是落到自己厂子里了！
随着瘦猴离开，张国栋合上窗户，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张泛黄的年历上。
十月了。
秋风萧瑟的时候，有些人在忙着收获，也有些人在忙着算计。
自己绝对不能小心大意，不然一旦有一步落在了算计后面，就得吃大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