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被人轻轻晃了一下。
“徐穗?徐穗!”
室友林菲的声音,刺破了那个密不透风的、令人窒息的回忆。
我回过神。
眼前是菜鸟驿站拥挤的货架,空气里混杂着纸箱和胶带的味道。
林菲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顾凛”两个字。
“你别怕,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她满脸笃定,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们俩啊,就是犟。”
“小情侣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哪有隔夜仇的。”
“你都回来了,就是给了他台阶,他肯定”
我的手指伸过去,轻轻按在了她手机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方。
她的话,停了。
“不用了。”我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林菲愣住了,没听懂我的话。
“什么?”
“我说,不用了。”
我把手收回来,揣回口袋。
“徐穗,你什么意思?”
她脸上的热心和激动,一点点褪去,变成了不解和一丝恼怒。
“你不是为了他回来的吗?”
“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没回答。
她被我的沉默激怒了,音量都高了些。
“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他找你都快找疯了!”
“他动用了多少关系,问遍了我们所有同学,就差把整个地球翻过来了!”
“他喝醉了酒,就念叨你的名字。”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就他一个人不信!”
“徐穗,五年了,一个男人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的话,语速极快,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居高临下的规劝和不容置喙的审判。
我成了一个不懂事的、辜负了全世界深情的罪人。
“他现在跟五年前不一样了,他的公司你根本想象不到有多大!”
“他现在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多少女人想往他身上扑,他看都不看一眼!”
“他心里只有你!”
“你现在回来了,只要你肯低个头,服个软,你想要什么没有?”
“你还在端着什么架子?”
我安静地听着。
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心里,一片平静。
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这些话,跟五年前顾凛那些朋友劝我“识趣点”时说的,有什么区别?
无非是把“你配不上他”,换成了“你别不知足”。
核心逻辑,从未变过。
那就是,我的一切价值,都依附于他。
我的离开,是欲擒故纵。
我的归来,是幡然醒悟。
我的人生,是一场围绕着他上演的独角戏。
而我本人,没有思想,没有意志,只是一个等着他来赋予意义的道具。
“林菲。”
我终于开口,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
“这是我的事。”
她被我噎了一下,没想到我会是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
“你”
她还想说什么。
“嘀——嘀——”
一阵急促又刺耳的鸣笛声,划破了驿站门口的宁静。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以一个极其嚣张的角度,甩尾停在了路边。
车门猛地推开。
一个人影冲了下来。
是顾凛。
林菲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
“你看!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我就说他心里有你!我刚就给他发了个微信说看见你了,你看看,他几分钟就到了!”
她满脸通红,兴奋不已。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顾凛正穿过马路,朝我走来。
他确实变了。
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永远一丝不苟、连袖扣都光洁如新的贵公子。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我。
眼底透着饿狼的凶狠。
疲惫,偏执,又带着势在必得的狠戾。
他走得很快,带着一股压迫感极强的风。
周围取快递的人,都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路。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一步之遥。
他很高,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我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烟草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林菲识趣地松开我,往后退了两步,给我们留出空间。
顾凛的视线死死锁住我,在我脸上寸寸扫过。
贪婪,愤怒,委屈,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狂喜。
复杂得一塌糊涂。
我没有躲。
就那么平静地,迎着他的视线。
没有泪水,没有激动,没有久别重逢的任何情绪。
看着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我的平静,刺痛了他。
他眼里的狂喜迅速褪去,被浓浓的烦躁和怒火取代。
他等了我几秒。
等我扑进他怀里。
等我哭着质问他。
等我说一句“我回来了”。
我什么都没做。
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终于,他失去了所有耐心。
他开口了。
“闹够了就跟我回家。”
声音沙哑,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别不知好歹。”
他说。
和五年前他那些高高在上的朋友们,一模一样的语气。
我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我的沉默,彻底点燃了他。
“不说话?”
他往前一步,气息几乎喷在我的脸上。
“徐穗,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五年了,你的手段还是这么低级吗?”
“你以为你一声不吭地消失,我就会满世界找你?”
“你以为你现在回来,摆出这副样子,我就会心疼,就会愧疚?”
“你以为我还是五年前那个会被你骗得团团转的傻子?”
他一句接一句地质问。
每一个问题,都在替我回答。
替我承认我别有用心,替我承认我诡计多端。
他根本不是在问我。
他只是在宣泄他这五年来,自我感动式的痛苦。
他把我塑造成一个狠心绝情的坏女人。
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辜负的、痴心不改的受害者。
然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对我进行审判和宽恕。
“我找了你五年。”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委屈的颤音。
“整整五年。”
“我去过你老家,没人知道你去哪了。”
“我查了所有的出境记录,都没有你的名字。”
“你人间蒸发了。”
他死死盯着我,眼眶红得吓人。
“我每天都在想,你到底在哪。”
“是不是出事了。”
“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我不敢想。”
“我只能拼命工作,把公司做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想,等我站得足够高,你总会看到的,你总会回来找我的。”
“我以为你回来了,是想通了。”
“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锁着我。
控诉我的残忍。
我依旧沉默。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的沉默,让他所有的情绪,全部落空。
他终于彻底暴怒。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极大,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和五年前在机场拖着我去洗手间的力道一模一样。
我疼得皱了下眉。
他把我用力拽向他。
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只有几厘米。
他低下头,脸几乎要贴上我的。
“你这次回来,不就是为了回到我身边吗?”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戾。
“徐穗,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除了我,谁还要你?”
我笑了。
不是大笑,是很轻地,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一声气音。
带着点嘲讽,和一丝怜悯。
顾凛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笑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
也没有挣扎。
我只是抬起另一只没被他抓住的手,越过他的肩膀,指向不远处。
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迈巴赫。
车窗,缓缓降下。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四颗小脑袋,争先恐后地从车窗里探出来。
“妈妈!”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呀?”
“他抓着你干什么?他是坏人吗?”
“妈妈快上车,我饿了!我想吃小蛋糕!”
清脆的、稚嫩的童声,七嘴八舌。
敲碎了现场凝固的空气。
也敲碎了顾凛脸上所有凶狠的、偏执的、势在必得的表情。
林菲张大了嘴,表情僵硬滑稽。
周围看热闹的路人,也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顾凛的手,僵住了。
他还攥着我的手腕,但那力道,已经散了。
整个人定住。
我轻轻一抽,就挣脱了。
手腕上一圈红痕,火辣辣地疼。
我没再看他。
径直走向那辆车。
我弯下腰,隔着车窗,亲了亲离我最近的那颗小脑袋。
“妈妈马上就来。”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还僵在原地的顾凛。
他终于,把视线从那四个孩子身上,艰难地,一寸一寸地,移回到了我的脸上。
那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混杂着极致震惊、荒谬、和彻底崩塌的空白。
我看着他,把刚才那个问题,还给了他。
“回你那儿去?”
我重复了一遍,然后,笑意更深。
“我娃都凑一桌麻将了。”
“回你那儿干嘛?斗地主还三缺一呢。”
我说完,没再理会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眼角的余光里,我看见顾凛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那只抓过我的手,还僵硬地悬在半空,忘了收回。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车窗里那四个叽叽喳喳的孩子。
死死盯着。
他的胸口没有起伏。
那一刻,他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