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手机。
车里除了孩子们轻微的咀嚼声,一片安静。
我正准备发动车子。
一个黑影,毫无征兆地挡在了车前。
是顾凛。
他没走。
他就那么站在我的车灯光束里,像个游魂。
大宝眼尖。
“妈妈,是那个坏叔叔!”
我吸了一口气。
有些账,总要当面算清。
我推开车门。
“你们在车里等我,锁好门,谁叫都不要开。”
“妈妈!”
“听话。”
我下了车,关上门。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清醒。
顾凛死死地盯着我,眼眶通红。
一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的潦倒样子。
“徐穗。”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
他朝我走过来,脚步虚浮。
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的手,伸进那件昂贵的风衣口袋里,摸了半天。
然后,他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被折叠起来的a4纸。
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泛着黄。
“你看。”
他把那张纸递向我,姿态像是在呈上一份圣物。
“我一直留着。”
“这么多年,我一直留着。”
是那份合约的复印件。
七年前我亲手签下的那一份。
“你以为这对我来说,只是一张纸吗?”
他的声音在抖,带着一种他自以为是的深情。
“我后悔了,徐穗。我找了你七年,我真的后悔了。”
我看着他手里那张纸。
然后,我抬眼,看着他。
“一份废纸而已。”
我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
他脸上的悲痛表情,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
我朝他走近一步。
“我说,这是一份废纸。”
“顾先生,你输了。”
“你输在,你从没把这份合约当回事。”
“也从没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看。”
他眼里的迷茫迅速被愤怒取代。
“我没把你当人看?我为了你”
我打断他。
“你把我看成什么?一个在你需要时,可以装点门面的花瓶?”
“一个在你不需要时,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
“一个在你真正的天之骄女妹妹回来时,必须被立刻清理掉的、见不得光的污点?”
他的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我没有我当时只是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笑了。
“你不知道合约最后一页第十二条,白纸黑字写着‘合约期满,乙方需当面向甲方告别,完成最终交接,此后双方再无瓜葛’?”
“我那天拖着行李箱去机场,是去履行我作为‘合约女友’的最后一条义务。”
“是去跟你,跟那段扮演来的关系,做最后的告别。”
“是你,顾凛。”
“是你当着你妹妹的面,为了彰显你的掌控力,为了证明你的魅力,故意曲解我的行为。”
“是你,把我所有的体面和职业操守,定义为‘厚颜无耻的纠缠’。”
“是你,亲手把我锁进了那间冰冷的洗手间。”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刺破他自我感动的脓包。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像被我狠狠推了一把。
“不不是的”
他拼命摇头,嘴里喃喃自语。
“我以为你你爱我,你不会走的”
我终于听到了。
他那套逻辑自洽的,普信男的核心理论。
“爱?”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个连基本尊重都学不会,一个把所有人的善意都当成对他的仰慕,一个活在自己霸道总裁剧本里出不来的男人。”
“你跟我谈爱?”
“顾凛,你所谓的深情,所谓的悔恨,所谓的找了我七年,不过是你那可悲的、膨胀到极点的自尊心,无法接受一个事实而已。”
“你无法接受,我,你的合约女友,竟然会主动、平静地、按时离开你。”
“在你预设的剧本里,我应该哭着求你,抱着你的腿,说我不能没有你,对不对?”
“这才符合你对一个‘爱上你’的女人的想象,对不对!”
那张被他视若珍宝的纸,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
轻飘飘地,掉在了一个肮脏的水洼里。
他没有去看。
他只是用一种全然陌生的,崩塌的眼神看着我。
车门被拉开一条缝。
四妹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喊。
“妈妈”
我回头,冲她安抚地笑了笑。
“妈妈马上就来。”
我再转回头。
顾凛的视线,也跟着我,落在了那辆车上。
落在车窗后,那四张挤在一起,担忧地看着我的小脸上。
他看着我的孩子。
看着我全新的,他从未参与过的,真实而鲜活的人生。
他的目光,从那四张脸上,缓缓移到我身上。
最后,落在他脚边那摊泥水里的,那张废纸上。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
彻底地垮了。
他终于明白,他以为的全世界,不过是我人生路上的一个收费站。
我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车窗缓缓升起。
将那个盯着泥水里废纸的颓丧身影,彻底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