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顾淮安视角:
入狱后的第一个冬天,比我想象中要冷得多。
这里没有暖气,只有从铁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刺骨寒风。我的膝盖——那个曾经为了博取林笙同情、为了让沈清心软而无数次被我拿来当借口的膝盖,现在是真的疼了。
不是那种为了撒娇装出来的酸软,而是像有无数根钢针在里面搅动,疼得我每走一步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9527!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管教的呵斥声让我猛地一哆嗦,手里刚拿起的电子元件差点掉在地上。
“是是,这就来。”
我卑微地应着,低着头,拖着那条即使在寒冬腊月也只能套着单薄囚裤的腿,坐回了工位上。
我的手生了冻疮。
看着这双肿得像红萝卜、指关节处裂开血口子的手,我恍惚了很久。
就在几个月前,这双手还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时候,哪怕是剪指甲这种小事,我都懒得自己动手。
每次洗完澡,沈清都会拿着指甲刀,坐在床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小心翼翼地修剪、打磨,生怕弄疼了我。剪完后,她还会细致地给我涂上护手霜,一边按摩一边笑着说:“顾总的手可是要签几千万合同的,得保养好。”
那时候我是怎么回应的?
我大概是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里的林笙发来的暧昧短信,不耐烦地抽回手,嫌弃地说:“行了,啰嗦死了,一股子廉价护手霜的味道。”
现在,那股我想念得发疯的“廉价味道”再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劣质机油的刺鼻味,是身边狱友长久不洗澡的酸臭味,还有我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听说你以前是个大老板?”
坐在我对面的光头犯人一边熟练地组装零件,一边戏谑地看着我,“怎么,大老板也进来了?犯了什么事儿啊?”
我不想理他,低头干活。
“装什么哑巴?”光头一脚踹在我的小腿迎面骨上。
剧痛让我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嘿,还是个软脚虾。”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抱着腿,疼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这一刻,我脑海里疯狂闪过的,竟然全是沈清的脸。
如果是以前,只要我皱一下眉,沈清就会立刻紧张地跑过来,问我哪里不舒服,给我倒水拿药,甚至会整夜不睡地给我热敷按摩。
可是现在,无论我怎么哭嚎,那个满眼是我的女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晚上熄灯后,监狱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缩在硬得像石板一样的床上,裹着散发着霉味的被子,瑟瑟发抖。
白天律师来过一次,带来的消息彻底击碎了我最后的幻想。
二审维持原判。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税务欺诈数罪并罚,七年。
七年。
等我出去,我就四十多岁了。有了案底,在这个社会上寸步难行。顾氏集团更名了,我的房子车子全被拍卖了,我辛辛苦苦经营的人设和地位,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还有”律师临走前,有些犹豫地递给我一张照片,“这是关于林笙的消息。”
我颤抖着接过照片。
照片模糊不清,像是在国外某个混乱街区偷拍的。
那个曾经娇滴滴、非要我跪着给她擦鞋的林笙,此刻正蹲在路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神情麻木而颓废。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当初的灵动和傲气,只剩下被生活碾压后的浑浊。
律师说:“她卷走的钱大部分是洗钱团伙的黑钱,刚到国外就被黑帮扣下了。现在护照被没收,身无分文,为了活下去只能做那种生意。”
我看着照片,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心疼,只有一种荒谬的想笑的冲动。
这就是我不惜抛妻弃子、转移资产也要供养的“真爱”?
这就是我为了她,逼着沈清喝下一碗碗苦涩中药、让沈清在普陀山跪破膝盖也要在一起的女人?
我突然想起沈清走的那天。
她穿着风衣,站在落地窗前,逆着光,眼神冷得像看一堆垃圾。
她说:“顾淮安,既然你这么喜欢跪,那就跪着把牢底坐穿。”
她做到了。
我真的跪了。
我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擦地,跪在管教面前认错,跪在强势的狱友面前求饶。
我终于明白,我人生中所有的体面、尊严和好运,其实都是沈清给的。是她在背后默默支撑着顾家,是她用那双温柔的手托举着我。
而我,亲手把这根顶梁柱给锯断了。
“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