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把头埋进又硬又臭的枕头里,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我想吃她做的糖醋排骨了。
我想喝她熬的小米粥了。
我想回到那个有着温暖灯光的家,哪怕听她唠叨几句也好。
可是,人生没有回撤键。
黑暗中,只有不知是谁的磨牙声,和窗外呼啸的寒风,陪我度过这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长夜。
冬至这天,老家下了很大的雪。
顾家老两口是被房东连人带铺盖卷轰出来的。
“没钱交房租还赖着不走?真当我是开慈善堂的?”房东是个泼辣的中年妇女,指着二老的鼻子骂,“也不去打听打听,现在全城谁不知道你们家的破事?儿子坐牢,儿媳妇跑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晦气!”
“你你怎么说话呢!”顾母气得浑身发抖,习惯性地想摆出那副“书香门第”的架子,“我们顾家很快就会东山再起的!我儿子是被冤枉的!等他出来”
“呸!还东山再起?”房东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等他出来,黄花菜都凉了!赶紧滚,别脏了我的地界!”
顾父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衣物。那根曾经被他用来装威严的红木拐杖,因为在之前的拉扯中被摔断了,此刻只剩下半截,像个滑稽的烧火棍。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以前,这些邻居见到顾家二老,那都是满脸堆笑,一口一个“顾老先生”、“顾老太太”,羡慕他们有个开公司的儿子,有个孝顺的儿媳妇。
那时候,顾母最爱做的事,就是穿着沈清给她买的高档羊绒大衣,在小区里显摆:“哎呀,我那个儿媳妇啊,虽然出身一般,但胜在听话。这衣服又是她非要买给我的,几千块呢,我说不要她还跟我急。”
现在,那些曾经羡慕的目光变成了赤裸裸的嘲讽和鄙夷。
“这就是那家奇葩啊?听说以前那样虐待儿媳妇?”
“可不是嘛!逼人家喝什么生子偏方,把儿媳妇当保姆使唤。结果自己儿子在外头养小三,遭报应了吧!”
“活该!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
听着这些议论,顾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想骂回去,可张开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反驳。
寒风凛冽,两个老人拖着蛇皮袋,像两条丧家之犬,走在满是积雪的街道上。
“老头子,咱们去哪儿啊?”顾母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要不,给沈清打个电话吧?再怎么说,我们也做了五年婆媳,她心软,只要我们去求求她,认个错,她肯定不会不管我们的”
顾父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电话?你忘了?早就打不通了。”
顾父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老年机,按了几下,依然是那个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那去她公司!去堵她!”顾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去了又能怎么样?”顾父绝望地叹了口气,“上次还没被警察抓够吗?律师说了,再去闹,就是寻衅滋事,连我们这两个老骨头都要进去陪淮安踩缝纫机!”
顾母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但这一次,没有那个温婉的儿媳妇急匆匆地跑来扶她,没有热茶递到手边,没有豪车接送。
路过的行人匆匆避开,像是在躲避什么瘟疫。
顾父看着漫天的飞雪,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几年前的一个画面。
也是这样的大雪天,沈清为了给顾母买爱吃的城南那家糕点,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冻得手脚通红回来。顾母当时是怎么说的?
她嫌弃糕点凉了,随手扔在一边,还骂沈清没用。
那时候,他们把沈清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把沈清的隐忍当作软弱可欺。
现在回想起来,那块凉了的糕点,可能是他们这辈子吃过最暖心的东西了。
可惜,人总是要在彻底失去之后,才懂得什么叫珍贵。
风雪更大了,很快就掩盖了两个老人佝偻的背影。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再也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