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小组最后回来的,三人俱是疲惫不堪,陆辰简要汇报了遭遇瘴气和黑熊的情况,叶琳几乎虚脱,被搀扶着坐下。
几乎一无所获。没有稳定水源,没有理想的新营地,出路更是渺茫。
营地中央那堆好不容易重新点燃的篝火,光芒微弱,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和人与人之间开始悄然滋生的猜忌。
正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下,营地内部埋藏的矛盾,因为一件“小事”,猝然爆发。
起因是一块压缩饼干。
那是昨天从残骸区带回来的有限补给中,分配给各人的份额。每个人都只有可怜的一小块,需要细细咀嚼,用最少的量压下最汹涌的饥饿。
一个八岁扎着两个乱糟糟小辫、名叫小蕊的女孩,领到自已那块后,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翼翼地包好,揣在怀里,她想留给妈妈饿的时候吃,妈妈胳膊受伤了。
她独自坐在棚子的角落,体格壮实的牛牛抢了小蕊的饼干。
他狼吐虎咽的往嘴里塞着饼干,
“还给我!”小蕊猝不及防,惊叫一声。小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想抢。
饼干掉在了地上,小蕊哭泣着去捡,牛牛却抢先一步,一脚踩在了饼干上,还碾了碾,饼干立刻碎成了渣,混进泥里。
“牛牛!你干什么!”离得最近的苏茜最先反应过来,气得声音发抖,食物本来就紧缺,还这么浪费。
动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这赤裸裸的欺凌瞬间点燃了许多人心中的怒火。
王明珠,牛牛的母亲闻声立刻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冲了过来,一把将儿子搂在怀里,尖声道:“喊什么喊!吓着我儿子了!不就是一块破饼干吗?小孩子不懂事,抢着玩玩怎么了?”
“玩玩?”苏茜走了过来,她照顾小蕊最多,“他把人家小姑娘的吃的抢了还踩碎!这是玩?这是欺负人!快给小蕊道歉!”
“道歉?凭什么道歉?”王明珠眉毛一竖,声音拔得更高,手指几乎戳到苏茜脸上,“一个丫头片子,少吃一口能饿死啊?瞧她那脏兮兮的样儿!我儿子碰她都嫌脏!饼干了不起啊?我们又不是没有!”
说着,她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泼辣气势不减。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看向王明珠母子的眼神充满了愤怒。
“你怎么说话呢!”“孩子怎么了?孩子就能随便抢东西欺负人?你们当爹妈的怎么教的?”
“就是!物资是大家分的,凭什么你儿子就能糟蹋别人的?”
大家也看不下去了。
许大强原本蹲在营地边缘,和他们一家占据的、那个位置相对最好的小棚子旁,冷眼旁观。
此刻见矛头指向自已老婆孩子,他霍地站了起来。这是个身材粗壮、面相有些凶悍的男人,之前搬运物资搭建棚子时出了些力,但很少与人交流,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戒备。
他几步走过来,挡在王明珠和牛牛身前,瞪着围过来的众人,瓮声瓮气地说:“吵什么吵?一块饼干,屁大点事!这鬼地方,谁顾得上谁?”
他目光扫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蕊,没有丝毫歉意,反而带着不耐烦,“再说了,”他下巴一扬,指向那个他们一家占据的、用找到的最完整金属板和塑料布搭成的小棚子。
“这棚子,主要是我出力搭的!用的板子也是我先找到的!让你们挤进来避雨就不错了,还在这儿指手画脚?再嚷嚷,别怪我不讲情面,这棚子,你们谁也别想待!”
这话可谓撕破了脸。在资源匮乏、生存空间逼仄的环境下,“私有”和“排他”的苗头一旦出现,就如同毒藤般迅速蔓延。许大强的话,等于公然宣称他们一家对那个相对完好的庇护所拥有“主权”,甚至可以以此作为威胁的筹码。
“许大强!你这是什么话!”陆辰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他本就为探索无果而心烦,此刻更是怒火中烧,“物资是大家从残骸区冒险搬回来的,搭建营地人人出了力!什么时候成你一个人的了?你儿子抢人东西,你们不教育不道歉,还倒打一耙?”
“就是!太不像话了!”
“凭什么你们独占好地方?”
“把多藏的东西拿出来!”
人群激愤起来,连日来的恐惧、无助、愤怒,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纷纷指向许大强一家。
牛牛被这场面吓得缩在母亲怀里,但眼里却没有多少害怕,反而有一丝得意,觉得爸爸很“厉害”。王明珠紧紧抱着儿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喊什么喊!有本事自已搭去!谁找到算谁的!我们大强出的力就是多!你们就是眼红!”
叶琳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场冲突。
她的目光掠过许大强梗着的脖子和王明珠嚣张的脸,掠过牛牛那被惯坏的眼神,掠过小蕊无助的哭泣和众人眼中的愤怒,最后,落在了营地中央那堆摇曳的篝火上,有些凄凉,她默默绕过人群,把小蕊从妈妈怀里接过来护在怀里,轻声安慰。也轻声告诉小蕊妈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内部的分裂,比外部的危险更具腐蚀性。这才第三天。
就在冲突即将升级,有人想要动手去拉扯许大强家的棚子时,陆辰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都住手。”
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争执的双方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看向他。
陆辰走到人群中间,先是看了一眼许大强和王明珠,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两人心头莫名一凛。“许大强,你搭棚子出了力,没人否认。”他平淡地说,“但材料是公共物资,营地安全是所有人的事。你的棚子可以优先安置你家妇孺,但‘不让别人住’这种话,以后不要再提。这里是求生,不是分家。”
许大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接触到顾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陆辰又转向王明珠和仍在抽噎的小蕊,对叶琳说:“叶琳,安抚好。”然后,他看向王明珠,“孩子抢人食物,踩碎浪费,是错。无论男孩女孩,食物在现在是命。不道歉可以,”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但作为惩戒,你们家下一次的食物分配,扣减三分之一,补给小蕊和其他需要的人。”
“凭什么!”王明珠尖叫起来。
“就凭我说了算。”陆辰打断她,声音依旧不高,但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扫过许大强,“或者,你们可以选择不遵守,但后果自负。这里,没有法律,只有活下去的规则。我的规则是,不劳动、损害集体、欺凌弱小,就要付出代价。”
他的话语里没有激烈的情绪,却带着一种铁血般的决断和令人心悸的寒意。许大强脸色变了变,似乎想掂量一下和顾明硬碰硬的后果,最终,在王明珠还想争辩时,他粗声粗气地拉了她一把:“行了!少说两句!”
陆辰不再看他们,转向所有幸存者,声音清晰地说道:“物资,按人分配,优先伤员、孩童、体弱者。发现私藏、抢夺、浪费者,严惩。庇护所,按需调配,不得独占。有意见,现在可以离开营地,自谋生路。”
没有人说话。刚才的愤怒被陆辰冰冷的规则暂时压制,但更多的是对脱离集体独自面对丛林的恐惧。许大强一家脸色铁青,却也不敢真的闹翻。
冲突暂时平息了,但裂痕已经产生。许大强一家缩回了他们的小棚子,气氛明显与其他人隔离开来。
小蕊在妈妈和叶琳的安抚下渐渐止住了哭泣,但眼神里多了更深的不安。其他人则默默散开,但看向许大强家的目光,多了明显的疏远和警惕。
陆辰走回篝火旁,拿起一根树枝,慢慢拨弄着火堆。叶琳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许大强他们一家,会不会闹啥幺蛾子……”
“非常时期,必须用非常手段。”陆辰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幽深,“一点自私和欺凌不掐灭,很快就会蔓延成内讧和背叛。我们现在经不起内耗。”
他顿了顿,“而且,我怀疑他们不止藏了饼干。”
陆辰眼神一凛:“你是说……”
“那个牛牛,体格不像一直挨饿的。王明珠刚才说漏嘴了。”顾明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篝火噼啪作响,努力照亮营地这一小片泥泞的空地。在危机四伏的丛林之外,外有狼群窥伺,内有伤病缠身,物资匮乏,如今又添了人心的嫌隙与自私的毒苗。
陆辰的裁决,表面上看平息了争执,许大强一家退回了他们那个被视为“私有财产”的棚子。
对许大强一家的疏远和审视,变成了公开的秘密。他们三口缩在棚子里,很少出来,即使出来,也总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带着不满的目光。
然而,对许大强一家私藏物资的怀疑,并未因陆辰的警告而消失,反而在沉默中发酵。
牛牛看起来确实不像其他人那样迅速憔悴,王明珠在分发煮热的“野菜汤”时,眼神总有些躲闪,似乎对自已碗里那点可怜的内容不甚在意。许大强则更加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他们那个棚子附近,像是在看守着什么。
几乎没怎么休息的苏茜,在试图给小蕊妈妈更换绷带时,发现他们从残骸带回来的、那个已经见底的小急救包里,连最后一点消毒药水和干净纱布都没有了。
小蕊妈妈的伤口恶化,出现了明显的感染化脓迹象。
“药……一点都没有了吗?”苏茜的声音带着哭腔。
黄书杰沉重地摇了摇头:“都用完了。王教授那边的草药……他也说没有把握,不敢乱用。”
就在这时,唐静茹,犹豫了一下,走到苏茜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苏茜……我……我昨天去林子边捡柴火,好像……好像看到牛牛妈妈,从他们棚子底下,摸出一个一大个急救箱子,外面还套着一件破衣裳。”
苏茜猛地抬头,看向唐静茹。唐静茹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我、我也不确定,就是晃了一眼,当时离得有点远,又被树枝挡着……”
但这个不确定的消息,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苏茜心中的希望。
她没有声张,而是立刻找到了陆辰和叶琳,她将唐静茹的发现和自已的怀疑快速说了出来,声音激动。
陆辰听完,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看了一眼许大强家的棚子,对江潮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后,闻讯赶来几个身体强壮的男人,大家也对许大强一家早有不满,径直走向了许大强家的棚子。他们的动作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营地里原本麻木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许大强正蹲在棚子口,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棍,看到四人面色不善地走来,立刻站了起来,握紧了手里的刀,挡在棚子前,粗声问道:“干什么?”
“许大强,”陆辰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冰,“我们怀疑你们私藏了药品和可能还有其他物资。现在,我们要检查你们的棚子和随身物品。”
“放屁!”王明珠的尖叫声立刻从棚子里传出来,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钻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棚子前,“凭什么检查?你们这是抢劫!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是不是?陆辰!你别以为你能一手遮天!”
“是不是私藏,检查了就知道。”陆辰上前一步,沉声道,“我们急需药品,如果你们有,拿出来救人,之前的事可以酌情考虑。如果拒不配合……”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我们什么都没有!”王明珠跳着脚喊,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陆辰脸上,“你们就是看我们好欺负!大强,别让他们进去!这是我们家的地方!”
许大强脸色阴沉得可怕,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显然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让他把私藏的东西交出去,尤其是……
“让开。”陆辰不再废话,往前踏了一步,身上的压迫感陡然增强。
许大强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在陆辰冰冷的目光逼视下,他极其不情愿地、微微侧开了身子,但手里的刀依然紧握着。
王明珠见状,发出一声更加尖利的哭嚎,竟然一屁股坐倒在地,双手拍打着泥泞的地面,开始撒泼打滚:“没天理啊!抢东西啦!杀人啦!你们这些强盗!不得好死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她一边哭喊,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陆辰等人的反应。
陆辰根本不理她,对江潮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上前,迅速地开始搜查棚子内部。棚子不大,里面堆着一些他们的个人物品(也是从残骸捡来的)、几件脏衣服,还有一个用破布盖着的、鼓鼓囊囊的背包。
陆辰一把掀开破布,提起背包。入手颇沉。他迅速打开,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首先滚出来的,是几包完好的压缩饼干,数量明显超出了他们一家三口应得的份额。接着是四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几盒牛奶,还有好多巧克力豆,得有两三斤,几包坚果和果干。
然后,又在一堆破衣裳下面找到了那个伪装的完好的急救箱!上面甚至还有清晰的红十字标志。
王明珠的哭嚎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慌乱,但随即又更加大声地干嚎起来:“那是我们的!本来就是我们的,是我们自已的!你们不能拿!”
陆辰没有理会,迅速打开急救箱。里面果然有相对齐全的药品:抗生素药片、止痛药、消毒纱布、绷带、剪刀、镊子……甚至还有一小瓶医用酒精!
然而,陆辰的搜查还没结束。在急救箱的底层,压在一个夹层下面,他的手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的金属物体。他动作一顿,小心地将其取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体。解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把保养良好、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手枪!一把92式半自动手枪!旁边还有一个压满子弹的弹匣。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枪!
在文明社会代表着暴力与秩序崩坏的东西,在这片与世隔绝、弱肉强食的丛林边缘,其意义瞬间变得无比复杂而沉重。
它可以是绝境中最后的依仗,也可以是催生更大罪恶和恐惧的源头。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盯着陆辰手中那把手枪。许大强的脸色变得惨白,王明珠的撒泼打滚也彻底停了,吓得张大了嘴,呆若木鸡。牛牛从棚子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那把枪。
陆辰死死盯着那把手枪,又猛地看向许大强,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风暴来临前的寒意:“许大强,这枪……哪里来的?”
许大强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陆辰也厉声喝道,同时下意识地将枪口指向地面,但手指警惕地放在了扳机护圈外。
营地里的其他幸存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恐惧地看着那把枪,又看看面色狰狞的许大强和如临大敌的陆辰等人。
“是……是我捡的……”许大强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在飞机上……一个死人旁边……我怕……怕有危险,就……就藏起来了……”
王明珠这时似乎回过神,看到枪被拿出来,又看到陆辰等人如临大敌的样子,突然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反应。
她不再哭嚎,而是像一头护崽的母兽,尖叫着扑向陆辰,试图抢夺他手里的急救箱和枪:“还给我!那是我们的!是我们的保命的东西!你们不能抢!谁抢我跟谁拼命!”
她状若疯癫,指甲朝着陆辰脸上抓去。陆辰猝不及防,脸上被抓出几道血痕,急忙后退。江潮上前拦住王明珠,但她力气大得惊人,又踢又咬,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强盗!土匪!杀人犯!把枪还给我们!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场面一时混乱。
“够了!”陆辰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他一步上前,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了王明珠挥舞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瞬间痛呼出声,挣扎的力气也卸了大半。陆辰将她推向江潮,冷冷道:“看好她。”
“枪我保管。”陆辰不容置疑的说道。
陆辰检查了一下枪械状态,退出弹匣,确认子弹数量,然后利落地将枪别在了自已后腰,用破烂的外衣下摆盖住。子弹和弹匣则小心地收进口袋。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冷静、专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许大强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眼神更加恐惧。
“急救箱里的药品,交给苏茜,统一管理,优先救治伤员。”陆辰说道,然后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私藏的饼干和水和零食“这些食物,充公,重新分配。”
最后,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许大强瘫软在地,依然低声咒骂哭泣的王明珠,他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许大强,私藏关键物资尤其是武器,拒不交出,在危难时刻只顾私利,差点害死重伤同伴。按我之前说的规则,你们一家,从即日起,食物配给减半,直到表现出足够的悔过和贡献。这个棚子,你们可以继续住,但不再是‘你们的’。”
他没有说更严厉的惩罚,比如驱逐。但食物减半,在现在的环境下,已足以让他们一家体会到饥饿的滋味。
许大强低着头,一言不发,拳头捏得咯咯响,但最终没敢反抗。
许大强一家缩回了棚子,如同被隔离的囚徒。
丛林的黑夜尚未降临,但营地内部,信任变得更加脆弱,在未知的丛林威胁之外,又平添了来自内部更加难以预测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