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项裴才从剧烈的头痛和虚脱感中缓过来。他意识到,只要不引发“行动”,触摸墙壁移动时是可以中途停下的——那音乐盒的杀戮机制,似乎会主动忽略与黑墙保持接触的人。
他望向入口方向。那里依旧紧闭,毫无动静。他又抬眼,瞥了一下墙角那个监控摄像头——红光稳定,沉默地运转着,像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睛。项裴心里没什么波澜。他重新看向工作台上的音乐盒,深吸一口气,用没戴手套的左手提起那个与墙壁同质的黑盒,快步朝目标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在缩短。
熟悉的混沌感再次汹涌袭来,恶意与破碎的知识在脑中翻搅,刺痛一阵阵冲击着意识。他咬紧牙关,加快脚步,终于踉跄着扑到工作台前。
没有犹豫,他单手掀开黑盒盖子,抓起音乐盒塞了进去,随即“咔”地一声合上。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脱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脑袋里像灌了铅,又沉又痛,像经历了一场严重的宿醉。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滑动声。
入口处的门,开了。
门打开后,一群人迅速涌入。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防护服,动作熟练而沉默,开始处理现场。尸体被装入黑色裹尸袋抬走,地面上的血迹被专用清洁剂快速冲刷、吸干。整个过程高效、安静,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与黑色墙壁的任何接触。
那名研究员的助手戴着厚实的隔离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工作台上的黑盒子捧起,放入一个带有密码锁的银色金属箱中,“咔嗒”一声锁好。
先前与项裴对话的黑衣人走到瘫坐在地的项裴面前,低头看着他:“做得不错。还能动吗?跟我走。”
项裴撑着地面,有些摇晃地站起来,跟着黑衣人走出立方体。外部冷白的灯光让他眯了眯眼。
“面对异常时的人性表现,”黑衣人边走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也是我们的研究数据之一。”
项裴沉默了几秒,问:“最后活下来的人,有什么奖励?”
黑衣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那是一条细金属手链,链坠是一个小巧的、做工粗糙的圣母浮雕像。
项裴接过,触感冰凉。“这是?”
“戴着它。如果有异常事物或能量场接近你,这上面的‘娘们’,”黑衣人用下巴指了指圣母像,“会流出血泪。算是个简易预警器。”
“所以,这就是奖品?‘唯一’的奖品?”
“是给能达成任务之后‘唯一活下来者’的奖品。”黑衣人纠正道,“但这东西本身不是唯一的。”
项裴眼神一凝,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措辞中微妙的区别:“你的意思是……曾经有‘唯一活下来的人’,但他并非完成了任务的那个?”
黑衣人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仿佛很欣赏项裴的敏锐:“当然。有人摸清了异常的特性,完成了任务……但另一些人,更想要‘唯一’的奖励。”
他将手链又递近了些:“好了,说得够多了。拿好你的‘奖励’吧。”
项裴点点头,将手链套在手腕上。黑衣人不再多言,招手叫来另一名守卫:“带他去新宿舍。”
看到项裴被守卫带走,黑衣人转身回到旁边的观察研究室。那个约五十岁、头发已见花白的研究员正盯着监控屏幕,头也不回地问:“你给了他什么?”
黑衣人走到控制台边,拿起自已的记录板:“异常712-1。”
研究员这才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我还以为你会给他点更好的‘奖品’。”
“我只是个行动指挥,”黑衣人耸耸肩,语气平淡,“按规定办事。怎么,你觉得需要给他更好的?”
研究员摇了摇头:“不必。只是有点感叹——这个测试员接触了异常001的衍生材质后,居然能通过片刻的休息来缓解精神侵蚀。看来是个值得持续观察的样本。”
黑衣人侧过头:“那……需要我带他去做一次全面体检和深度扫描?”
“不用了。”研究员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生命体不是我的研究方向。”
回去的路不同。项裴很快察觉方向不对,这不是回原来那个多人间宿舍的路。他问领路的守卫:“这是去哪?不是回原来的地方。”
守卫头也不回:“你换了宿舍。”
“为什么换?”
守卫不再回答。无论项裴怎么问,他都像没听见。
他们穿过几条更干净、光线也更柔和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看起来更结实的房门前。守卫刷卡开门,示意项裴进去。
房间比之前那个宽敞许多。最引人注目的是有一面巨大的窗户,窗外阳光明媚,绿树成荫,甚至能看到远处起伏的山峦和蓝天白云,一派宁静的田园景象。
室内配置也明显升级:两张看起来舒适得多的单人床,配有床头柜和阅读灯;一张小书桌,两把椅子;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磨砂玻璃门后隐约能看到淋浴设施。一切都显得整洁、完备,几乎像个标准的双人公寓。
这就是他的新宿舍。另一张床上,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正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他听到动静,只是偏过头瞥了一眼,又转了回去。
带路的守卫在门口说:“以后他就是你的队友。规矩和以前一样,记住。”说完便关上门离开了。
项裴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逼真的景色。阳光似乎还能带来暖意,树影摇曳。
“别看了,假的。”躺在床上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厌倦,“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技术搞的,做得跟真的一样。但窗户打不开,外面什么都没有。”
项裴怔了一下,收回目光。他走到自已的床边,朝对面的男人伸出手:“你好,我叫项裴。”
男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只丢过来一句话:“等你从下次测试活下来,再认识也不迟。”
项裴沉默片刻,收回了手。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脱下鞋子,躺到床上。床垫确实柔软许多,被子也干净厚实。他闭上眼,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沉睡。
项裴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昏暗。他看向那面巨大的窗户——外面天色已近黄昏,云层染着暗紫与橙红的余晖,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窗内的电子钟显示着19:00。这假景居然连天色变化都模拟得如此细致。
隔壁床空着,那个中年男人不知去了哪里。
项裴坐起身,感到浑身黏腻,头发也油得难受。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淋浴。水温稳定,水压充足,甚至提供了基础的洗发水和沐浴露——这待遇确实比之前好得多。
洗完澡,他打开分配给自已的储物柜。里面整齐叠放着好几套灰色制服,质地比之前那套稍厚实些。他取出一套换上,意外地合身,就像量身定做。从地下测试场被带到这里,时间并不长,他们却连衣服尺寸都准备好了。这种效率背后,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全方位的掌控。
“咕——”
肚子发出清晰的抗议。饥饿感涌了上来。
项裴走出房间。门没有锁,这倒和之前不同。走廊里零散走着几个同样穿灰色制服的人,彼此没有交谈,眼神相遇时也迅速避开。气氛依然压抑,但似乎少了些最初的恐慌,多了种麻木的气氛。
项裴也不太想主动搭话。他随便选了个方向,在转角处遇到一名站岗的守卫。
“请问,食堂怎么走?”他问。
守卫打量了他一下,似乎认出了他是新来的:“你队友没告诉你?直走,右转。快点,食堂快收了。”
项裴加快脚步。按照指示找到食堂时,里面还亮着灯,但已经有人在收拾餐台。
这里的氛围和他之前待的初级宿舍食堂截然不同。虽然同样宽敞,但桌椅摆放更松散,甚至有几盆假的绿植点缀。更重要的是,这里居然有交谈声——三三两两的测试员坐在一起,边吃边低声说话,虽然音量克制,但确实在交流。他看到了自已那个室友,独自坐在角落,正慢吞吞地喝着一碗汤。
项裴没去打扰,径直走向取餐区。伙食比之前更丰盛:有炖肉、炒蔬菜、米饭,甚至还有一份水果和酸奶。“唯一”存活者的优待?还是说,只要证明了自已有解决异常的能力,待遇就会提升?他没时间细想,饥饿催促着他快速打好一份,找了个靠边的空位坐下。
食物味道不错,至少是正常的热食。他埋头吃着,耳朵却留意着周围的低语。谈话内容很杂,有人在抱怨上次测试的难度,有人在猜测下次任务的时间,还有人低声讨论着某个“老手”的传闻。这里的人,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脆弱的浅层社交。
吃完饭,食堂开始清场。项裴跟着人流离开,回到自已的房间。
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躺回了床上,依旧望着天花板,对项裴的进出毫无反应。项裴也爬上自已的床,靠在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