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细微的嗡鸣。没有手机,没有书籍,没有任何娱乐设施。除了发呆,似乎无事可做。
不过,在监狱那五年,他早已学会了如何与漫长的时间相处。他闭上眼,开始在心里复盘白天发生的一切——音乐盒的规则、黑墙的触感、每个人的反应、自已的决策……细节一遍遍重现。
在这个地方,思考本身,或许就是最重要的生存训练。
项裴在“新宿舍”里度过了八天。规律的作息,更好的伙食,无人打扰的安静——这一切几乎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可以就这样平静地熬过两年,然后重获自由。
第九天清晨,这种错觉被打破了。
电子钟刚跳转到6:30,房门就被刷开。两名守卫站在门口,声音毫无波澜:“集合。测试任务。”
项裴和那个始终沉默的室友——他至今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被带往熟悉的地下空间。巨大的穹顶下,冷白的探照灯依旧高悬,那些黑色立方体如同沉默的墓碑,静伏在空旷的地面上。
但这次的气氛明显不同。测试员的数量远超以往,足足有二十人,在惨白的光线下站成一片压抑的灰影。项裴的目光扫过人群,注意到其中竟有一名女性。他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这很合理——被调来这里的人,只取决于“他们”认为你是否“有用”,性别从来不是障碍。
他的心随之沉了沉。动用这么多人,意味着即将面对的任务,绝不简单。
下达指令的,还是上次那个黑衣人。他站在众人前方,背着手,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紧张的脸。
“听着,这次不是‘测试’。”黑衣人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是‘搜寻任务’。你们要进入编号丙-7的收容单元,”他指了指身后一个堪比小型社区的巨型黑色立方体,“在里面找到一本笔记。”
笔记?项裴眉头微皱。一本笔记,值得动用二十个人,进入一个已知存在异常的环境?
“笔记的持有者,是一名失踪的研究员。”黑衣人继续道,语速平稳,“他身穿标准白色研究制服。如果他还活着,或者……他的‘遗体’还保持可辨认的状态,一并找出来。但首要目标是笔记,它很可能在他身上。至于单元内的异常实体,”他顿了顿,“你们遇到了,有多远躲多远。里面的空间足够大,掩体也多。你们的任务是搜寻,不是接触。明白吗?”
一个站在前排的测试员举起了手。
黑衣人抬了抬下巴:“说。”
“请问……那笔记具体什么样?封面、大小、内容……有什么特征吗?”
“不知道。”黑衣人回答得干脆,“所以需要你们去找。找到后,带回入口附近。那里有一个红色的标记点和监控摄像头。在摄像头前翻开笔记,展示内容。如果我们确认是目标,会打开出口。如果不是,继续找。”
提问的人愣住了:“这……这怎么找?”
黑衣人没有理会他的茫然,直接挥了挥手。几名守卫开始分发灰色的薄橡胶手套,和上次一样。
项裴默默接过手套戴上。二十个人……不知道笔记特征……只强调“找到”和“躲避异常”……他绝不相信任务描述像听起来这么简单。这更像是一次大规模的“探路”或“清扫”,用大量人力去探索一个危险区域,同时用“寻找特定物品”来驱动他们深入每个角落。
黑衣人似乎准备结束简报。项裴举起了手。
黑衣人看向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还有什么问题?”
“找到笔记后,我们是否可以翻阅内容,以帮助确认?”项裴问,“如果完全不知道内容,即使找到了,也可能因为无法确认而错过,或者……带回错误的东西。”
黑衣人沉默了几秒,侧头看向旁边研究室的玻璃窗。里面似乎有人通过内部通讯说了些什么。他转回头,对项裴说:“可以翻阅。但仅限于确认。不要做多余的事。”
“明白。”项裴退回队列。他没有问里面的异常是什么——对方不会说,至少不会对他们这些“损耗品”透露更多。问了也是白问。
“准备进入。”黑衣人下令。
那巨大的黑色立方体一侧,一道门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另一道完全相同的黑色内门。二十名测试员在守卫持枪的注视下,依次走入两道门之间的狭窄过渡区。
身后的外门关闭,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彻底隔绝。紧接着,前方的内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片景象展现在众人眼前。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那是一个被精准复刻的微型街区,虚假得令人脊背发凉。头顶极高处,一盏巨大的冷光灯悬着,投下毫无温度的白光,充当着这个封闭世界的“太阳”。几条街道以生硬的直角交错,路面是统一的灰白色复合材料,粗糙平整。
街道上散落着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布置的“痕迹”:翻倒的垃圾桶,几张被踩扁的纸盒,几件褪色的旧衣服。但更刺眼的是那些深褐色的、已经干涸发黑的不规则污渍——血迹。它们泼洒在墙角,拖拽在路面,无声地宣告着这里绝非什么安全的场地。他们不是第一批走进来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街道两旁,立着几栋外形呆板的楼房和五六座独栋别墅的模型。外墙漆色暗淡,窗户玻璃后是吞噬一切的漆黑,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闯入者。一切崭新,却死气沉沉,像一个巨大而精细的摄影棚布景,等待着上演血腥的戏码。
绝对的寂静笼罩着这里,只剩下二十个人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
任务指令在每个人脑中回响:找一本笔记,找一个可能已经不成人形的研究员。而制造了地上那些血迹的东西,就藏在某扇黑窗之后,某条巷道的转角。
“你要干什么?!”
一声尖利的惊叫猛地撕破了寂静。
人群边缘,一个眼神凶戾的男人,正咧着嘴,一只手牢牢抓住了队伍里唯一那名女性的肩膀。那女人三十岁上下,脸色苍白,正拼命想挣脱。
“干什么?”男人嗤笑一声,手指收紧,“当然是抓紧时间爽一爽啊。谁知道这鬼地方能不能活着出去?老子可不想留遗憾。”他目光淫邪地扫过女人全身,“走,跟老子找个房子,保证让你……忘掉害怕。”
“放手!”女人又惊又怒,双手护在胸前,声音发抖。
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人别开脸,有人低下头,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眼神复杂——有厌恶,有麻木,也有事不关已的回避。没人上前。
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是项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男人身边,伸手扣住了对方抓着女人的那只手腕。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异常稳定。手精准地抓住他手掌的两根手指,然后向上一掰——
“啊——!”
男人猝不及防,剧痛从手上炸开,惨叫一声,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女人趁机踉跄后退,躲到了几个人身后。
项裴没停,顺势抬脚,狠狠踹在男人膝窝。男人“噗通”一声单膝跪地,疼得龇牙咧嘴。
“你他妈……”男人抬头,恶狠狠地瞪着项裴,眼里冒火,“多管什么闲事?这娘们跟你有关系?还是你也看上了,想先来?”
项裴垂眼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你想死,随你。但别拖着所有人。”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死寂的街道和那些黑洞洞的窗户。
“在这里,任何多余的动静都可能引来不该来的东西。她的叫声,你的动静,如果触发了什么,我们全得给你陪葬。”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监狱里磨砺出的狠劲,“如果你还想继续,我不介意在这里先解决你。少一个累赘,找东西还快些。”
这番话像冷水泼进油锅。刚才还在沉默观望的众人,脸色都变了。他们猛地意识到项裴话里的危险——在这个未知的鬼地方,任何一点出格的行为,都可能成为所有人的催命符。
一道道目光瞬间聚焦到男人身上,不再是无动于衷,而是带着清晰的警惕、不满,甚至隐隐的敌意。
男人被这齐刷刷的注视压得有些发慌。他挣扎着站起来,脸上横肉抽动,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项裴,又扫了一圈眼神不善的众人,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行,行。”他啐了一口,悻悻地揉了揉手指,“我知道了。找东西是吧?一起找。”
项裴没再看他,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拨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那女人远远看了项裴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已缩得更紧了些。
这时,一个声音从项裴身侧响起,平直而突兀,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那么接下来,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