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陌生的短信,像一枚投入深夜池塘的小石子,让姜知好刚刚平复的心湖,再度泛起圈圈涟漪。
张教授?找她?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难道是考场上的事还没完?
又或者,他觉得她的进步太过蹊跷,要秋后算账?
怀着一丝忐忑,她回了个“好的,谢谢学长”。
第二天,姜知好敲响了物理系办公室的门。
张教授一改考场上的严肃,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笑意,亲自给她倒了杯水。
“姜同学,别紧张。”老教授推了推眼镜,“那天在考场,是我先入为主,错怪你了,我得再跟你道个歉。”
“没有没有,教授您也是为了考场纪律。”姜知好连忙摆手。
“你的解题思路,尤其是后面那两种,给了我很大启发。”张教授赞许地点点头,“这说明你的逻辑思维和知识迁移能力都很强,只是之前没用对地方。正好,校辩论队今年招新,播音系的陈飞——就是队长,昨天还跟我抱怨,说找不到逻辑好、台风稳的一辩。我把你推荐过去了。”
辩论队?
姜知好彻底懵了。
她一个靠死记硬背才勉强过关的学渣,去参加全校顶尖大脑云集的辩论队?
“教授,我……”
“别急着拒绝,”张教授笑着打断她,“我看了你期中考的表现,你不是不行,是缺一个让你发光的舞台。去试试,就当锻炼口才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姜知好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走出办公室,一个高瘦的男生早已等在门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姜知好学妹吧?我是陈飞。”
正是播音系那位风云学长,辩论队队长。
接下来的几天,姜知好被迫开始了图书馆和宿舍两点一线的“备稿生活”。
辩题很常规——“现代社会,过程和结果哪个更重要”。
她抽到的是正方,论证“过程更重要”。
图书馆的辅导角,依旧是她和陆星衍的固定据点。
姜知好对着一沓A4纸愁眉苦脸,一辩的稿子要求逻辑严谨,层层递进,她改了七八遍,还是觉得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坐在对面的陆星衍,依旧戴着那顶万年不变的黑色鸭舌帽,看似在专注地刷着一本厚厚的《电影艺术概论》,眼角的余光却没离开过她那张快要皱成一团的小脸。
终于,在他翻过第三页,而姜知好第十八次叹气时,他放下了书。
“拿来。”他言简意赅地伸出手。
“啊?”姜知好愣了一下。
“辩论稿。”
她乖乖地递了过去。
陆星衍接过稿子,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支钢笔,目光飞速地扫过纸面。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在上面圈画。
姜知好凑过去看,本以为他会修改逻辑,或是增删论据,可他的笔尖落下的地方,却全是些奇怪的符号。
在一个长句的中间,他画下了一个小小的“V”形符号。
在一句铿锵有力的结论后,他画了两道短促的斜杠“//”。
在几个需要强调的关键词下方,他点上了几个沉稳的黑点。
姜知好起初不明所以,直到她的目光落在那一连串熟悉的标记上,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她猛地低下头,飞快地在手机里翻找起来。
那是一张被粉丝奉为“神迹”的图片——LEO在创作某首爆款歌曲时,流出的一页手写乐谱草稿。
照片上,除了龙飞凤舞的音符,歌词旁边,同样标注着一模一样的符号!
“V”代表换气口,保证气息连贯。
“//”代表短暂停顿,增强节奏感。
而那些黑点,是处理咬字时需要加重的重音!
这根本不是辩论稿的批注方式,这是专业歌手在处理一首歌的演唱细节时,才会用到的技巧!
她默默地收起手机,心脏砰砰直跳,再看向陆星衍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他不是在帮她改稿,他是在用一个顶流主唱的本能,去解构她的“台词”。
“你……”她刚想开口。
“学妹,稿子写得怎么样了?”陈飞的声音忽然从书架后传来。
他抱着一摞参考资料走过来,自然地放在姜知好桌上,目光落在陆星衍圈画过的那张稿纸上,微微一愣。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问。
“没什么,我……我随便画的。”姜知好心虚地想把稿子藏起来。
陆星衍却已经不动声色地将稿纸推了回去,重新拿起了他的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陈飞没多想,只当是学妹的独门记忆法。
他清了清嗓子,热心地开始了现场教学。
“一辩最重要的是气场,要先声夺人。来,学妹,你站起来,我教你一个胸腹联合呼吸法。”
他煞有介事地让姜知好把手放在腹部,指导她如何吸气,如何感受横膈肌的下降。
“要让声音从丹田发出来,这样才有穿透力,才能压住场子。”陈飞一边说,一边亲自示范,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个自习的学生都投来不满的目光。
姜知好被弄得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一声极轻、极淡,却又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的冷笑。
是陆星衍。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陈飞的示范被打断,不解地看向他:“这位同学,你有什么意见吗?”
陆星衍终于抬起眼,帽檐下的目光平静无波,他看着姜知好,缓缓开口。
“辩论不是喊口号,穿透力不等于音量大。”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却像一颗被投入深水的小石子,清晰地传到了辅导角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奇妙的共鸣感。
“胸腹联合呼吸只是基础,想让声音有质感,关键在于腔体共鸣的控制。”
他顿了顿,薄唇轻启,发出了一段毫无意义的音节。
“ma-ma-ma-ma……”
那声音起初平平无奇,但就在短短几秒内,姜知好清晰地感觉到,那声音的质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它仿佛从他的胸腔开始,一路攀升,经过喉咙,冲上鼻腔,最终在头顶汇聚成一道凝实的音束,精准地投射向对面书架的最顶端,然后轻盈地反弹回来。
整个过程,他的音量几乎没有变化,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声音仿佛有了实体,像一根看不见的羽毛,轻柔地搔刮着你的耳膜。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对陈飞怒目而视的几个学生,此刻都忘了学习,全都一脸震惊地看着陆星探。
陈飞脸上热情的笑容僵住了。
作为播音系的高材生,他当然听得出这是什么。
这是声乐里极高难度的声带边缘化振动与头腔共鸣结合技巧,通常只有顶级的音乐剧演员或者歌手才能运用自如。
用在辩论上?简直是降维打击。
陆星衍示范完毕,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众人惊愕的目光视若无睹,淡淡地对姜知好说了一句:
“找到这个感觉,你的声音就不会是飘的。”
说完,他再次低下头,翻开了下一页书。
姜知好站在原地,感觉自已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怀疑,那么现在,她几乎可以百分之九十九地确定。
这个男人,就是LEO。
为了进行最后的确认,姜知好决定,再冒一次险。
傍晚的自习休息时间,她状似无意地打开了音乐播放器,外放了一首歌。
不是LEO那些火遍大街小巷的主打歌,而是一首收录在早期专辑里的冷门B-side,一首旋律舒缓、但转音和换气极其复杂的慢歌。
悠扬的钢琴前奏在安静的角落里响起。
陆星衍正在翻书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当第一个音符响起,他修长的食指,便开始随着那熟悉的节拍,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极有规律地轻轻叩击。
一下,两下……精准无比。
姜知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
歌曲进行到第一段副歌结束,有一个长达三秒的间奏,紧接着是一个难度极高的假声转高音。
就在那个高音出现的前一秒,姜知好清晰地看到,陆星衍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胸口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起伏。
他在提前换气。
那是一种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属于演唱者本人的生理本能!
他反应过来了。
几乎是在换气动作完成的瞬间,他猛地察觉到了姜知好那灼人的视线。
他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一僵,随即五指并拢,变成了一个擦拭的动作,仿佛是在驱赶桌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有灰。”他面不改色地解释了一句,眼神却飞快地从她手机屏幕上一掠而过,然后迅速收回。
看着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姜知好心里最后那百分之一的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强忍着笑意,关掉音乐,站起身:“陆学神,辛苦一天了,走,我请你吃点好的。”
所谓的“好的”,是学校后巷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秘制烤猪蹄店。
油腻的香气和鼎沸的人声扑面而来。
陆星衍的脚步在店门口停住了,帽檐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当两盘红光油亮、撒满孜然和辣椒粉的烤猪蹄被端上桌时,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烤猪蹄。
高油、高脂、高热量。
是所有偶像食谱上,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三个叉的绝对禁区。
“明天……有海报拍摄。”他的理智在做最后的抵抗,声音干涩。
“知道啊。”姜知好已经戴好了手套,熟练地撕下一块外皮最酥脆、内里最软糯的肉,冒着热气,直接递到了他的嘴边。
她的眼睛在油腻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狡黠。
“就是因为知道你明天要辛苦工作,所以今晚才要好好补一补啊。”她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恶魔般的低语,“辛苦工作之后,就该吃这个。”
陆星衍盯着那块近在咫尺的、散发着致命香气的猪蹄,又看了看姜知好那双写满了“快吃呀快吃呀”的期待眼神。
他内心的防线,在和美食、学业、工作对抗了整整一周后,终于在此刻,被这块猪蹄,彻底攻破。
他猛地张开嘴,像是带着某种报复性的情绪,一口咬了下去。
然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吃掉了整整一盘猪蹄,仿佛要将这段时间所有的压抑和疲惫,都随着这放纵的油光一起吞下肚。
姜知好心满意足地看着他吃完,感觉自已像个投喂成功的饲养员。
结账时,陆星衍主动拿出手机扫码。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推送新闻恰好弹了出来,黑色的加粗标题在小小的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独家爆料:顶流LEO体脂率疑似反弹,最新路透身材走样?】
陆星衍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刚刚因为美食而染上的那点暖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苍白。
他几乎是夺路而逃。
“我先走了!”他丢下一句话,匆忙戴上口罩和帽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姜知好愣在原地,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在陆星衍刚才坐过的凳子下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塑料包装袋。
她捡了起来,那是一个被撕开的、做工精致的袋子,上面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专业音频品牌logo。
袋子的一角,还沾着一小块明晃晃的、刚刚烤猪蹄上滴落的油渍。
她捏着那个小袋子,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包装袋。
这是专业定制耳返的防静电包装袋。
姜知好回到宿舍,洗漱完毕,将那枚沾着油渍的耳返包装袋,和那张被贴纸伪装的学生证,并排放在了书桌的抽屉深处。
证据,已经够了。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陆星衍最后那个苍白又受伤的眼神。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飞学长发来的消息。
她点开,瞳孔骤然一缩。
【学妹,辩题的最终版本确定了,主办方临时做了微调。】
【正方:偶像应当向公众展示真实的自我。】
【反方:偶像应当为公众维持完美的想象。】
姜知好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场辩论,已经不再是一场简单的校园比赛了。
它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悬在了她和陆星衍那个摇摇欲坠的秘密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