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赛的当天,礼堂里座无虚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紧张和香水味的浮躁气息。
姜知好坐在正方一辩的席位上,手心里的汗几乎浸湿了那几页反复修改过的稿纸。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观众席的最后一排,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陆星衍就坐在那里,鸭舌帽压得很低,整个人几乎要融进昏暗的光线里。
他答应了来看。这是她唯一的慰藉。
比赛开始,双方一辩立论,中规中矩。
当轮到反方二辩,播音系的系花林薇安发言时,场上的气氛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林薇安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长发微卷,甫一站起,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她的声音清亮而富有攻击性,像一把淬了冰的银质小刀。
“请问正方一辩,”她没有看主持人,而是将目光死死锁定在姜知好身上,嘴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您方一再强调偶像应当展示‘真实’,那么请问,何为真实?一个睡眼惺忪、满脸痘印的偶像,是您想看的真实吗?一个在后台因为压力崩溃痛哭的偶像,是您想看的真实吗?”
她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喜欢一个偶像,是因为他为我们构建了一个美好的梦。我们花钱、花时间,买的是这份梦幻的体验,而不是为了窥探一个普通人的琐碎与不堪!您方所谓的‘真实’,不过是打着真诚的幌子,行打破粉丝幻想、摧毁商业价值之实罢了!这难道不是一种极度的自私与不负责任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在姜知好心上。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准备好的那些温和论据,在对方凌厉的攻势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台下开始响起细碎的议论声,评委席上的老师也微微皱起了眉。
恐慌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就在她快要溺毙的前一刻,她下意识地,再一次看向了观众席的最后一排。
昏暗中,她看不清陆星衍的表情。
但她看见了,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将手肘撑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开始在膝头做着一个极其轻微的、模拟弹奏钢琴的动作。
指尖起落,无声,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韵律。
那是他在演唱会上,每当遇到设备故障或是现场出现意外状况时,用来安抚全场几万粉丝的特定手势。
他曾在一场采访中说过,这代表着——“别怕,有我,一切尽在掌握。”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暖流,从遥远的角落精准地注入了姜知好冰冷僵硬的身体。
昨晚在图书馆,陆星衍指着她稿子上那句“偶像的真实能带来力量”,用笔尖重重地点了点,对她说的话,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不要试图说服所有人。辩论不是讲道理,是表演。你的声音就是你的武器,找到那个能让全场共鸣的频率,然后,引爆它。”
姜知好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再去看林薇安,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观众。
她握紧了话筒,身体微微前倾,放弃了复杂的逻辑辩驳,声音不大,却以前所未有的沉稳与清晰,穿透了整个礼堂的嘈杂。
“我方认为的真实,不是暴露隐私,不是贩卖焦虑。”
她找到了,那个陆星衍教她的,从胸腔出发,在鼻腔和头顶形成共鸣的感觉。
她的声音仿佛被赋予了实体,像羽毛,又像钟鸣,轻柔却不容置疑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方认为的真实,是当偶像站在聚光灯下,他唱的歌,是他真正想表达的情感;他演的戏,是他真正想诠释的人生。是他面对挫折时,展现出的那份不屈的意志力;是他功成名就后,依然保有的那颗谦卑的同理心。”
她微微停顿,完全复刻了陆星衍在她稿纸上画下的那个“//”符号,留出了让观众思考的短暂空白。
然后,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舞台剧独白般的感染力,充满了戏剧张力!
“我们追逐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微笑的完美假人!我们追逐的,是那个会疲惫、会受伤,却依然选择站起来,用自已的光,去照亮我们普通人生活的那一份——英雄梦想!”
“这,才是我方认为的,偶像应当展示的,最有价值的真实!”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礼堂静默了足足三秒。
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
姜知好站在台上,聚光灯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大口喘着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赢了这一回合。
林薇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死死攥着手里的卡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色。
她顺着姜知好刚才的视线望去,精准地捕捉到了最后一排那个压低帽檐的身影。
比赛结束,姜知好的队伍险胜。
陈飞和队员们激动地拥抱庆祝,而姜知好却第一时间冲下了台,拨开人群,奔向后台休息室。
她刚推开门,一个身影就带着一阵香风堵在了门口。
是林薇安。
“姜知好,”她脸上已经没了台上的优雅,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怨毒,“你一个播音系的新生,什么时候学了那么专业的发声技巧?是谁教你的?”
不等姜知好回答,她目光一转,就看到了从另一个入口走进后台的陆星衍。
“是你?”林薇安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陆星衍!我早该想到了!你一个表演系的,整天往我们播音系跑什么?还总跟姜知好混在一起!你到底是谁?”
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惊天秘密,几步冲到陆星衍面前,眼神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了!你这身形,这气质……还有你刚才在台下做的那个手势!你别装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伸手,朝陆星衍脸上的口罩狠狠抓去!
“住手!”姜知好尖叫一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就在林薇安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口罩边缘的刹那,姜知好想也不想地向前猛地一扑,身体以一个极其夸张的姿势“摔”了过去,不偏不倚地撞在林薇安身上。
她手里那瓶刚拧开盖子,准备卸妆用的卸妆水,随着这个动作,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从瓶口倾泻而出。
“哗啦”一声。
冰凉的液体,尽数泼在了林薇安那身昂贵的白色连衣裙和精致的妆容上。
“啊——!”
林薇安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后台瞬间陷入一片极度的混乱。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瞬间,陆星衍深深地看了一眼挡在他身前的姜知好,没有片刻犹豫,闪身冲进了旁边那间挂着“更衣室”牌子的房间。
姜知好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向快要气疯的林薇安道歉,一边用身体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那扇紧闭的门。
混乱中,她听到门内传来一声压抑却暴怒的女声,是那个她曾在天台听过的,方姐的声音。
“陆星衍你疯了吗?为了一场破比赛在学校待这么久!外面的商务车已经等了你半个小时了!你知道违约金多少钱吗!”
几秒后,门“砰”地一声被从内推开。
走出来的,不再是那个穿着休闲卫衣的学长陆星衍。
他换上了一套剪裁凌厉的黑色暗闪西装,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脸上是精致到毫无瑕疵的舞台妆容,冷白色的粉底下,遮住了所有疲惫。
帽檐下的黑发被精心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冷漠疏离、仿佛能冰封一切的眼睛。
他是LEO。
是那个站在云端、被万人仰望的顶流偶像LEO。
他目不斜视地从混乱的人群中穿过,径直朝出口走去。
在经过姜知好身边时,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像对待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擦肩而过。
那阵擦肩而过的风,带着高级香水和定型喷雾混合的冰冷气息,让姜知好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已因为刚才的摔倒而弄脏的袖口,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瓶冰凉的、原本准备在赛后递给他的庆功奶茶。
奶茶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正一颗一颗地滑落,像无声的眼泪。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叮”地一声,弹出一条全网推送的新闻。
【独家直击:顶流LEO惊喜现身上海“风尚之夜”品牌晚宴,黑西装造型状态极佳,破除发福传闻!】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怔忪的脸。
姜知好这才迟钝地确认,刚刚那个会帮她押题、会在图书馆教她发声、会因为一块烤猪蹄而卸下所有防备的男生,好像真的……消失了。
她缓缓松开紧攥的奶茶,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探入卫衣口袋,触碰到的,却不是那张被伪装的学生证。
而是一张更小、更硬的卡片。
是那天在烤猪蹄店,从陆星衍掉落的耳返包装袋里,一起滑出来的一张黑色备用门禁卡。
卡片的一角,还沾着那晚的一点油渍,在后台惨白的灯光下,卡片上那两个银色的、龙飞凤舞的字母,显得格外刺眼——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