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一枝春暖两怀深 > 第1章 魏家庄,梦再现

下山那天,晨雾还没散。
花知暖牵着沈怀瑾的手,走一段路,回头看一眼。
梅隐山越来越小,渐渐变成雾里一团青灰色的影子。
苏望春站在廊下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她把沈怀瑾的手攥紧了一点。
她沈怀山走在最前面,背影把晨雾分开。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像在山上劈柴时一样。
花知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破庙里,他也是这样走在最前面,把风和雪都挡在身后。
“哥哥。”她喊了一声。
沈怀山回过头。
“没事。就是喊你。”
他转回去继续走,步伐慢了一点点。
傍晚的时候,他们路过一座庄子。
青砖灰瓦,院墙极高,门前两棵槐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门是朱红色的,铜环擦得锃亮。沈怀山上去叩门,说想借宿一晚。
门房看了看他们三人的装束,又看了看沈怀山腰间的剑,说去禀报一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把他们请了进去。
庄子很大。
花知暖跟在沈怀瑾后面,仰头看廊下的雕花。
牡丹,凤凰,缠枝莲,一层叠着一层。她拽了拽沈怀瑾的袖子,指给他看。
沈怀瑾抬头看了一眼。
管事引他们到偏厅,丫鬟端上茶和点心。
花知暖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廊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管事的,是轻的、细碎的。
一个女子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十七八岁,穿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头发挽着,簪了一朵绢纱的芍药。
她走到偏厅门口,看见他们,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起来的模样,花知暖后来想了很久。像什么。
像梅隐山上的梅花落进溪水里,打了个旋,又浮起来。
“有客。”
她侧头看了看花知暖,弯下腰,
“好漂亮的小姑娘。辫子谁给你编的?”
“师娘。”花知暖说。
“编得真好。”她伸手,把花知暖辫子上沾的一片碎叶摘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花知暖。”
“花知暖。”
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品一盏茶,“好名字。谁取的?”
“哥哥。”
她没有问是哪个哥哥,直起身,看了看沈怀山和沈怀瑾。
目光在沈怀瑾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我是魏蘅。蘅芜的蘅。”
沈怀山点了点头。
沈怀瑾没有说话。
花知暖仰着头。“蘅芜是什么?”
魏蘅想了想。
“是一种香草。我娘说,生在南方,叶子像心形。”
她用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心的形状。花知暖看着她的手指,把那个形状记住了。
魏蘅身上有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的香,是衣裳在院子里晾久了,沾上的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花知暖往前凑了凑,闻了闻,然后伸手抱住了魏蘅的腰,把脸贴在她衣襟上蹭了蹭。
魏蘅愣了一下。
“你身上好香。”
花知暖把脸埋在她衣裳里,闷闷地说。
魏蘅笑了,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是皂角的味道。我娘说,女孩子身上要干干净净的。”
花知暖从她怀里仰起头。
“你娘也给你编辫子吗?”
“小时候编。现在我自已编。”
花知暖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看了看她。藕荷色的衣裙,裙摆纹丝不动,头发一丝不乱,簪子上的芍药花瓣薄得透光。“你真好看。”她说。
魏蘅弯起眼睛。“你长大了也会很好看。”
“真的吗。”
“真的。”
花知暖高兴了。
她重新抱住魏蘅的腰,又蹭了蹭,然后才松开。
丫鬟来请魏蘅,说老爷找。
她应了一声,临走时弯下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花知暖手心里。
是一块桂花糕,用帕子垫着。
“你刚才吃的那块,是厨房早上做的。这块是下午新蒸的,更软。”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藕荷色的裙摆从门槛上拂过去,像一阵带着香气的风。
花知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糕。
帕子是浅绿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花。
入夜之后,庄子很安静。
花知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枕头是绸面的,滑滑的,她不太习惯,翻了好几个身。
沈怀瑾的呼吸声从几步之外传来,很轻,很稳。
她伸手敲了敲床沿。
隔壁没有墙,敲不出声音。她把手缩回去,闭上眼睛。
她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很短,像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月光照在窗纸上,和睡前一样。几步之外,沈怀瑾已经坐起来了,手按在剑柄上。
“别出声。”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花知暖没有出声。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根银针,攥在手里。
门外的脚步声很多。不是一个人的。
沈怀瑾站起来,走到门边。
花知暖也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上凉凉的。她走到他身后。
门是从里面闩着的。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瞬,然后往隔壁去了。隔壁是沈怀山的房间。
沈怀瑾的手握紧了剑柄。花知暖攥着银针的手指节发白。
隔壁传来一声金铁交击的声响。
很短。
然后是一声闷哼。然后门被撞开了。不是他们这间的门,是隔壁的门。沈怀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很低,很稳。
“怀瑾。”
沈怀瑾拔剑。
门闩被他用剑尖挑开,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
月光照在廊下,地上躺着两个人。不是沈怀山。
沈怀山站在廊下,手里握着剑,剑刃上滴着血。
他身后,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黑衣,蒙面,手里的刀映着月光。
“带阿暖走。”
沈怀山没有回头。
沈怀瑾没有走。
他跨出门槛,站在沈怀山旁边。
花知暖站在门内,背靠着门框。手里的银针凉凉的。
院子里的人没有动。廊下躺着两个人。夜风灌进来,把血腥气送进她鼻子里。
沈怀山先动手的。他从来不是等的人。沈怀瑾的剑比他快。
花知暖站在门框后面,手指攥着门框,指甲嵌进木纹里。
银针还在她手里,她没有动。
月光里两道剑光。沈怀山的剑沉,落下去像劈柴。
沈怀瑾的剑轻,走的是她从山顶看惯了的弧线。血溅在青石地面上,溅在廊柱上,溅在门框上。
有一点溅到她脚背上。温的。
她低头看了看。没有擦。
院子里静下来。七八个人躺在地上,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
沈怀山收了剑,走进正院。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魏老爷死了。夫人死了。管事的死了。丫鬟小厮……”他没有说下去。
花知暖靠在门框上,手指还嵌在木纹里。沈怀瑾站在廊下,剑尖垂着,血沿着剑刃往下滴。她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手帕,蹲下来,把剑刃上的血一点一点擦干净。手帕湿透了,血沾到她手指上。她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站起来。
“脸上也有。”
沈怀瑾低下头。
她踮起脚,用袖子把他颧骨上溅的一点血擦掉。袖口染了一小块暗红。她把手放下来,看了看自已的手指。
指缝里嵌着血线,干了,绷在皮肤上。
“擦不掉。”她说。
沈怀瑾把她手拿过来,用自已的袖子擦了擦。擦不掉。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没有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一切都静下来了。沈怀山去查看各处,沈怀瑾站在院子里,剑已经插回鞘里。花知暖跟着沈怀山走过正院,走过回廊。她看见了魏蘅。
魏蘅躺在廊下,藕荷色的衣裙浸在血里,手里还握着父亲那柄剑。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
花知暖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廊下躺着的人,青石地面上暗红色的血迹。
她刚才在门框后面,只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
现在它们全在她眼前。夜风灌进来,血腥气涌进鼻子里。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怀山从她身后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手掌很大,覆在她额前,把整片廊下都挡住了。她只能看见他掌心的纹路,和指缝间漏进来的一点晨光。
“别看了。”他说。声音很低,和平时劈柴时一样。
花知暖在他的手掌后面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把他的手轻轻拿下来。没有看廊下,只看着沈怀山。
“我要去。”她说。
沈怀山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去了。花知暖转过身,走到魏蘅旁边,蹲下来。她伸出手,把魏蘅的眼睛合上了。手指碰到眼皮的时候,凉的。和昨天她抱她的时候不一样了。
就是那一刻,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才抖,是那点凉意从指尖爬上来,爬过手腕,爬到手肘,整个人才开始抖的。但她还是把魏蘅手里那柄剑轻轻拿起来,放在她身侧,又把她的衣襟理了理。藕荷色的料子上全是血,理不平了。
她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只纸鸟,尾巴翘得高高的。
她把纸鸟放在魏蘅手心里。
放好了,站起来,走回沈怀山旁边。她的手指还在抖。她把手指攥进掌心里,攥紧了。
沈怀瑾从院子里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攥成拳头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上还有剑柄的温度,覆在她手背上,一点一点把她发抖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花知暖站在他们中间,左手被沈怀瑾握着,右边是沈怀山的袖子。她没有说话。晨雾从庄门外涌进来,把她脚背上那点溅上的血洇得淡了些。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花知暖回过头。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站在回廊拐角,穿着睡觉时的中衣,领口绣着一只小小的老虎。
他站在那里,看着廊下的魏蘅。
“你出来。”花知暖说,“坏人死了。”
那孩子没有动。他走过去,走到魏蘅旁边,蹲下来。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姐姐。他伸手,把魏蘅手心里那只纸鸟拿起来,看了看,然后重新放回她掌心里。放好了,把纸鸟的尾巴正了正。然后他坐在姐姐旁边,等着。
沈怀山从正院走回来,看见那个孩子。他走过去,蹲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魏念。”
“家里还有别人吗。”
孩子想了想。“舅舅。在青州。”
“记得舅舅家在哪里吗。”
“柳树巷。门口有一棵槐树。”
沈怀山没有问他是怎么记得的。
他站起来,走进魏蘅的房间。
妆台上放着一封信,拆开过的,信纸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
信是半个月前寄来的,落款是青州宋氏。
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问魏蘅何时回去看看,又说父亲身体不如从前了,入秋后咳了好几回。地址写在信封上。青州城南,柳树巷,宋宅。
沈怀山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魏念被一个老仆人带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老仆人是魏家唯一活下来的下人,那夜他睡在马厩里,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他说他认得去青州的路,会把孩子送到。
沈怀山把信交给他。
老仆人接过信,揣进怀里,把魏念抱上了马车。
马车要走的时候,魏念掀开车帘。
“我姐姐说,你辫子编得好看。”
他看着花知暖,“她昨天跟我说的。”
花知暖站在那儿。晨雾从庄门外涌进来,把廊下那摊暗红色的血迹洇得淡了些。
马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地面,咕噜咕噜响着,越来越远。
沈怀山去报了官。
官差是下午到的,来了三个人,在庄子里转了一圈,问了几句话。
沈怀山把昨晚的事说了。
官差记了几笔,合上簿子。
“江湖人作案,不好查。”
他们说会发海捕文书,但没有要查的意思。
沈怀山没有再说。
官差走了,马蹄声消失在雾里。
花知暖站在庄门外,看着官差消失的方向。
沈怀山没有说话。沈怀瑾握着剑,看着门框上那道很深的刀痕。
江湖恩怨,官府不管。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也不敢管。
花知暖牵住沈怀瑾的手,握得很紧。沈怀山走在前面。
山道上,三个人的脚步声轻轻响着。
晨雾还没散。花知暖没有再回头。
她左手被沈怀瑾握着,右边是沈怀山的袖子。
三个人走在雾里,像很多年前从破庙里走出来时一样。
他们沿着官道走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在一个小镇上找到了客栈。
客栈不大,但房间干净。
花知暖把自已的包袱放在床上,把小布老虎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月季簪子放在小布老虎旁边。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街对面是一间药铺,门口挂着“悬壶济世”的匾,一个老大夫坐在门槛上打盹。
炊烟从巷子深处升起来,被晚风吹散。
她洗了脸,洗了脚,把魏蘅那方浅绿色帕子洗干净,晾在窗台上。
帕子上的血迹已经洗不掉了,留下几块淡淡的褐印。她不介意,还是留着。
那天晚上,花知暖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个梦了。
在梅隐山上的时候,那个梦来得越来越稀,有时候好几个月都想不起来。
她以为它已经走了。
她睡着了。
海。灰蒙蒙的海。天也是灰的,分不清哪里是海面哪里是天空。穿白衣的人站在海边,衣裳被风吹得猎猎响。以前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总是隔着雾,隔着风,隔着她自已紊乱的心跳。
这次看清了一点。不是五官,是轮廓。下颌的线条,肩膀的弧度。别的还是看不清。
那个人站在海边,一动不动。没有转身,没有走过来,什么都没有做。
海浪扑上沙滩,又退下去。
扑上来,又退下去。那个人就站在那里,白衣猎猎,像一个被钉在海边的影子。
但她在梦里怕极了。
那种怕不是看见刀剑的怕,不是看见血的怕,不是今天在魏家院子里看见丫鬟躺在地上眼睛看着天的怕。
是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来由的怕。像她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但她不知道是什么事。像她认识那个人,但她不知道是谁。
花知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黑。烛火早就灭了。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背上全是冷汗,里衣贴在皮肤上,冰凉。
她抱着被子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地的霜。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
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她没有点灯,推开门,走到隔壁门口。
抬手,指节磕在门板上,很轻,很急。
门开了。
沈怀瑾站在门口,外衫没穿,头发散着。月光照在他脸上,下颌的线条,肩膀的弧度。
“阿暖?”
她没有说话。
往前走了一步,把脸埋进他胸口。手臂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在发抖。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一只手环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覆着。
她贴在他胸口,抖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的心跳隔着衣裳传过来,很稳,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慢慢稳下来。
她的手还环着他的腰,但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阿暖。”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
她没有应。脸埋在他胸口。
“梦到什么了。”
她摇了摇头。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什么都没有。就站在那里。”
“那你怕什么。”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赤着的脚上。她的脚趾蜷了蜷。
“不知道。”她说。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很轻。“就是怕。”
沈怀瑾把她带到床边,她躺在他的床上,缩进他的被子里。
被子里是他身上梅花的味道,淡了很多,但还是有。
他坐在床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着,睫毛还在轻轻颤。
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
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袖口。呼吸渐渐平稳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的袖口,滑下来,搭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抽手。
她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她在他床上醒来。
沈怀瑾已经起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剑挂在门边。她躺在床上,看着他的枕头,看了好一会儿。
她爬起来,把自已的被子叠好,把他床上的被子也叠了一遍——虽然他已经叠过了。然后她走回自已房间,把小布老虎从床上拿起来,放在他枕头旁边。想了想,又拿回来,抱在怀里。
沈怀山在楼下等她。
桌上放着一碗豆浆,一盘烧饼。
她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口。
沈怀瑾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包干粮。
“哥哥,我们去哪。”她问。
沈怀山把剑挂回腰间。“青州。”
花知暖抬起头。
“婉琴家就在青州。梧桐巷,门口有一棵梧桐树。”
她把婉琴在山上说的话记得清清楚楚。
“哥哥,你带我去。”
沈怀山低头看了看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辫子歪着,发间的素银簪子滑下来半寸。他伸手,把那根簪子正了正。
“带你去。”
花知暖弯起眼睛。
她把烧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青州的月亮和梅隐山的一样圆。今天就能见到婉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