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一枝春暖两怀深 > 第2章 轻功

花知暖的轻功,是追野兔追出来的。
这件事,纪问樵后来跟苏望春说过。他说阿暖的轻功不是他教的,是山上那些野兔教的。苏望春正在揉面,笑了笑,没接话。
起因很简单。花知暖嘴馋。
苏望春做的梅子酱,装在陶罐里,藏在地窖最里面。花知暖第一次偷吃的时候,被沈怀瑾看见了。她蹲在地窖角落里,嘴角沾着酱,手里还捏着半块蘸了酱的饼。沈怀瑾站在地窖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花知暖把饼往背后藏了藏。“我没偷吃。”
“你嘴角有酱。”
她用手背一抹,紫色的酱汁在脸上拖了一道。沈怀瑾弯起嘴角,转身走了。花知暖以为他去告状,赶紧把饼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结果沈怀瑾没有告状。他走到梅树下,拿起剑,继续练。花知暖从地窖里爬出来,蹲在墙根底下嚼了半天,咽下去了。她跑到梅树下,仰头看他。
“怀瑾,你怎么不说我?”
“说什么?”
“偷吃。”
沈怀瑾的剑没有停。“你哪次不偷吃。”
花知暖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她蹲在梅树下,看他练剑。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下次偷吃的时候,给你也带一块。”
沈怀瑾的剑势顿了一下。“……不用。”
“要的。你帮我保密,我帮你带饼。”她说得认认真真,像在谈一桩很公平的买卖。
沈怀瑾没有回答。但第二天,花知暖真的给他带了一块。饼用油纸包着,塞在他枕头底下。沈怀瑾晚上躺下的时候摸到了,拿出来看了看,又包好,放在床头。第二天早上,那块饼不见了。花知暖不知道他吃没吃,但她看见他枕头底下多了一小包梅子干。她拿起来闻了闻,酸的,是师娘晒的那种。
她把梅子干塞进嘴里,酸得皱起整张脸。沈怀瑾坐在床边系衣带,没有看她。但她皱脸的时候,他嘴角弯了一下。
花知暖偷吃的范围,很快就从地窖扩大到了整个梅隐山。
苏望春晒在廊下的柿饼,少了一个。纪问樵藏在柜子里的桂花糖,少了两颗。连沈怀山从山下带回来的芝麻糖,她也偷过——那次被沈怀山当场抓住,她嘴里还叼着半块,抬头看着他,眼睛眨巴眨巴。
沈怀山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包芝麻糖全塞给了她。
“下次直接要。”
花知暖捧着芝麻糖,追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哥哥最好了。”
沈怀山被她拽得步子一歪,没挣开。
偷吃最大的障碍,不是被发现,是苏望春会把东西藏得越来越高。今天在柜子第二层,明天就跑到第三层,后天干脆放到房梁上。花知暖第一次踩凳子、第二次摞木箱、第三次站在沈怀瑾肩膀上——沈怀瑾被她踩得肩膀一歪,扶住了墙。
“阿暖,你轻一点。”
“我很轻了。”
“你比上个月重了。”
花知暖从他肩膀上跳下来,鼓起腮帮子。“我没有。”
沈怀瑾揉了揉肩膀,看着她。“重了也踩得动。上来。”
花知暖重新踩上去。这一次她注意了,把脚尖绷直,把重心提起来。沈怀瑾感觉到肩膀上的分量轻了一点点。
“对了。就这样。”
花知暖把手伸到房梁上,摸到了油纸包。桂花糖。她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又拿了一块,弯腰递到沈怀瑾嘴边。沈怀瑾张嘴接了。两个人一个站在地上一个踩在肩上,各自嚼着糖,腮帮子一起鼓着。
后来苏望春把东西藏到了房梁最里面,踩着肩膀也够不着了。
花知暖决定自已想办法。
她开始跳。
从地面直接跳到房梁上,不行。她只跳到一半就掉下来了,摔了个屁股墩。沈怀瑾在旁边练剑,剑尖抖了一下,没有回头。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土,又跳。又掉下来了。又跳。这次指尖碰到了房梁。
她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那根房梁,看了很久。
从那天起,花知暖开始追野兔。
不是真的要抓野兔,是追着玩。野兔跑得快,转弯急,她跟在后面,从山坡追到溪边,从溪边追到梅林。追不上,就蹲在地上喘气。喘完了,站起来又追。
沈怀瑾有一次看见她从墙头翻过去追一只灰兔,脚尖在墙沿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就飘过去了。落地的时候悄无声息,连墙头的雪都没有震落。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天傍晚,花知暖蹲在院子里揉脚,沈怀瑾在她旁边坐下。
“阿暖,你追野兔的时候,落地没有声音。”
花知暖揉着脚趾头。“有吗?”
“有。你今天翻墙的时候,墙上的雪没掉。”
花知暖想了想。她没注意过这个。她只想着怎么追上那只兔子,没想过自已落地有没有声音。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翻了一次。落地的时候,脚底传来轻轻的一声“嗒”。
“有声音啊。”她说。
沈怀瑾走过来。“你想着要轻的时候,反而重了。追野兔的时候不想着轻,就轻了。”
花知暖又翻了一次。这回她不想要轻,只想着追兔子。落地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还是有。她又翻了一次,又翻了一次。翻到第五次的时候,落地终于没有声音了。她站在墙根底下,回头看沈怀瑾。
沈怀瑾弯起嘴角。“对吧。”
花知暖高兴了,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怀瑾,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听出来的。”
“你耳朵真好。”
“是你落地太响了。”
“现在不响了。”
“嗯。现在不响了。”
从那天起,花知暖的轻功就和其他人不是一个路数了。
沈怀山和沈怀瑾练的是师父教的步法,规规矩矩,一步是一步。花知暖练的是野兔教的——怎么借力,怎么转身,怎么在落地的一瞬间把声音吞掉。这些师父没教过,她也没问过。她就是追着野兔满山跑,跑着跑着,就学会了。
沈怀山每天还是起得最早。
天不亮就起来,站桩,练剑,劈柴,挑水。院子里那块地面被他踩得比旁边硬,草都不长了。花知暖不再问他“是不是没睡觉”,也不再半夜爬起来陪他练剑。她只是每天早上起来,路过院子的时候,把他衣领上的草叶摘下来。有时候是一片,有时候是两片。
“哥哥,你昨天晚上又去后山了。”
沈怀山没有说话。后山有一片野竹林,他最近常去。去干什么,他不说。花知暖也不问。她把草叶从他衣领上拿下来,扔进风里。
“师娘煮了粥。放了山药。”
沈怀山“嗯”了一声,往灶房走。花知暖跟在他后面,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月光底下那块地,比周围矮了一寸。
沈怀山劈柴的时候,花知暖蹲在墙头上看他。
斧头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他码柴的动作很稳,每一块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整整齐齐。
“哥哥,你劈了多少了?”
“没数。”
“我看着你劈了三十七块了。”
沈怀山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墙头上,怀里抱着小布老虎,下巴搁在老虎头上。
“你今天不练剑?”
“练完了。”她把小布老虎举起来,“现在在练带娃娃。”
沈怀山低下头,继续劈柴。花知暖蹲在墙头上看了一会儿,从墙上跳下来,落在他旁边。她把他劈好的柴一块一块码整齐,码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哥哥,我帮你挑水。”
“不用。”
“我跑得快。”
她已经跑出去了。跑到溪边,打了两桶水,一手一桶拎回来。桶比她人还大,她拎着,走得不快,但稳。水一滴没洒。她把水倒进水缸里,又跑了一趟。
沈怀山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用轻功,只是走路。走得很快,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苏望春从屋里出来,也看见了。
“阿暖这轻功,是真好。”
沈怀山“嗯”了一声。
“不是师父教的。”苏望春说。
沈怀山又“嗯”了一声。苏望春没有再说话。她看着花知暖拎着水桶从溪边跑回来的样子,笑了笑,转身回屋了。
沈怀瑾依旧每天去梅林深处练剑。
花知暖依旧蹲在梅林边上等他。她现在不认野菜了——野菜她早认全了,闭着眼睛都能分出来。她现在改认鸟了。布谷叫两声,黄雀叫三声,斑鸠咕咕咕。她蹲在地上,闭着眼睛,听鸟叫。听完了,睁开眼,在本子上记一笔。本子是苏望春给她缝的,麻纸,线装,封面上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听鸟记。
沈怀瑾有一次出来得早,蹲在她旁边,看她写字。
“你今天记了什么?”
“布谷叫了十二声。黄雀叫了七声。还有一只不知道叫什么,叫了一声就飞了。”
“什么声音?”
她想了想。“啾——很长,尾巴往上扬的。”
沈怀瑾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是一只鸟的轮廓,尾巴长长的,翘起来。“是不是这样?”
花知暖低头看了看。“对。你怎么知道?”
“师父的《百鸟谱》里有。叫绶带。”
花知暖把这个名字记在本子上,在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尾巴画得特别长,翘到天上去了。沈怀瑾看着那只鸟,弯起嘴角。
“像你。”
“哪里像?”
“尾巴长。翘得高。”
“怀瑾,你今天的剑练完了?”
“嗯。”
“练的什么?”
“和昨天一样。”
“好看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
“那明天我进去看。”
“好。”
两个人歪歪斜斜地往回走。灶房的灯亮着,苏望春在等他们吃饭。沈怀山坐在桌边,碗筷已经摆好了。他看见沈怀瑾头发上的雪,看见花知暖挂在他身上的样子,把她的碗拿过来,盛满了饭,放在她面前。
“吃饭。”
花知暖坐下来,把《听鸟记》放在桌角。沈怀山看了一眼那个本子,封面上三个字歪歪扭扭的,“鸟”字少写了一横。他没有说。
那天晚上,花知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顶上写了一行字:怀瑾今天说我的尾巴长。
写完了,自已看了看,觉得不对,把“尾巴”划掉,改成“辫子”。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隔壁床上,沈怀瑾翻了个身。
“阿暖,你今天记的绶带,师父那本书上有画。明天我找给你看。”
“好。”
她把手伸出去,敲了敲床沿。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嗯”。她就放心了,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窗外的梅花很香。
他们上山,已经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