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青州那天是傍晚。
沈怀山带他们住进一家客栈,在城西,门面不大,但干净。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沈镖头?你不是辞了——”
“住店。”沈怀山把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三间。”
掌柜的看了看他身后的沈怀瑾和花知暖,没有多问,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
“二楼,左手三间。”
花知暖跟在沈怀山后面,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的。
房间很小,但窗户对着街。
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街对面是一间布庄,门口挂着各色布料,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布庄旁边是一个糖人摊,老伯正捏着一只小雀,手指翻飞。
她看了一会儿,回头喊:
“怀瑾,那个老伯捏得像你画的一样。”
沈怀瑾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站在走廊上,低头看了一眼。
“我画得没他好。”
“你画得好。”
“他捏得好。”
“你画得好,你画的鸟尾巴翘。”
沈怀瑾没有接话。
她趴在窗台上,把下巴搁在手臂上。
月亮从街尽头的屋檐上升起来了。
那天晚上,花知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外的月光。青州的月亮和梅隐山的一样圆。
第二天一早,沈怀山在楼下等她。
桌上放着一碗豆浆,一盘烧饼。
她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口。
沈怀瑾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包干粮。
在她对面坐下,她把另一个烧饼递给他。
吃完饭,花知暖把嘴一擦。
“哥哥,走。”
沈怀山站起来,把剑挂回腰间。
她跑到他旁边,拽住他的袖子。
沈怀山低头看了看她,她的辫子歪着,发间的素银簪子滑下来半寸。
他伸手,把那根簪子正了正。
花知暖仰起头冲他笑,嘴角还沾着一点烧饼渣。
沈怀山把她嘴角的饼渣抹掉了。
“走吧。”
沈怀山走在最前面,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花知暖跟在他后面,左手拽着沈怀瑾的袖子。
青州的早晨很热闹,卖菜的、卖鱼的、卖针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在一个卖梳子的摊子前面蹲下来,桃木的,篦子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背面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梳子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梅花的瓣只有五片,刻得简简单单。
“哥哥,这个好看。”
沈怀山低头看了一眼。
“没钱。”
花知暖把梳子放回去,站起来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朵梅花在日头底下亮亮的。
沈怀瑾走在旁边,没有看她。
沈怀山走在前面,也没有回头。
又走过一条街,人更多了。
挑担的、牵驴的、抱孩子的,挤挤挨挨。
花知暖拽着沈怀瑾的袖子,左看右看,眼睛忙不过来。
沈怀瑾忽然松开她的手,往旁边一闪,躲到一个卖竹筐的摊子后面。
花知暖走着走着,发现手里空了,扭头一看,人没了。
“怀瑾?”
没有人应。
她站在路中间,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满街都是人,没有沈怀瑾。
她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怀——”
她刚要喊,身后突然有人拍了她肩膀一下。
她吓得整个人跳起来,猛地转过身。沈怀瑾站在她身后,嘴角弯着。
“你!”她鼓起腮帮子,追着他打。
沈怀瑾转身就跑,两个人在街上追追打打。
沈怀山被他们甩在身后,看着他们打闹,嘴角往上抬了抬。
花知暖追着沈怀瑾跑了几步,没看前面,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绸缎衣裳,腰上挂着玉佩,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
“走路不长眼睛!”
那人捡起折扇,拍了拍上面的灰,上下打量她一眼,“哪来的野丫头。”
花知暖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就完了?我这扇子——”
他把折扇翻开,指着扇面上一点灰,
“看见没有,名家画的,你赔得起吗。”
花知暖攥着衣角,没有说话。
沈怀瑾已经走回来了,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那人腰间的玉佩上。
沈怀山也走过来了,站在花知暖另一边。
“扇子没坏。”沈怀山说。
那人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怀瑾腰间的剑,把折扇合上,哼了一声,走了。
花知暖站在那儿,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沈怀山在她头顶按了一下。
“走吧。”
她拽住沈怀瑾的袖子,这回拽得很紧,没有松开。
沈怀瑾任她拽着,没有再逗她。
阳光从屋檐间照下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亮晃晃的。
转过一条巷口,她看见了那棵梧桐树。
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才围得住,枝叶撑开一大片浓荫,把整条巷口都遮住了。
树后面是一扇朱红大门,门半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影壁。
花知暖站在门口,把辫子正了正,把衣襟理了理。
沈怀瑾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我看见的。”
沈怀瑾把目光移开,看着影壁上那只鹤。花知暖没有再追究,她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丫鬟。
花知暖笑着说:“我找周婉琴”。
丫鬟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影壁后面传过来,周婉琴从影壁后面走出来,月白的衣裳,头发挽着,簪了一朵绢纱的玉兰。
她看见花知暖,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和从前一样,像梅花落进溪水里。
花知暖跑上去,一把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衣襟上蹭了蹭。
“你身上还是香的。”
周婉琴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花知暖从她怀里仰起头,退后一步,把自已从头到脚比了比。
“你看,我长高了。辫子也长了。师娘给我编的新花样,你看。”
她偏过头,把辫子拽到前面来。周婉琴伸手摸了摸她的辫子,说好看。
花知暖又把自已这几个月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说下山那天晨雾很大,说师娘烙了葱油饼,说哥哥站在山口,她跑过去扑到他身上。
说魏家庄,说魏蘅,说她身上也香香的,说她死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一下,然后又说下去了,说她给魏蘅合上了眼睛。
周婉琴听着,手放在她肩上,没有拿开。
花知暖说完了魏家庄,又开始说路上。
沈怀瑾站在院门口,晨光照在他身上,他正在看影壁上那只鹤。
周婉琴也看过去了。
她的目光落在沈怀瑾身上,停住了。
沈怀瑾站在那里,白衣,旧剑,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和从前不一样了,高了,肩膀宽了,下颌的线条硬了。
他的眼睛看着影壁上的鹤,很安静。
周婉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花知暖还在说她路上的见闻,她说着说着笑起来,拽了拽周婉琴的袖子。
周婉琴把目光收回来,应了她一声。
周婉琴把他们请进院子里。
花知暖拉着她的手,走在前面,穿过影壁,穿过回廊。
院子很干净。
廊下种着一排月季,粉的、白的、黄的,开得正盛。
花知暖蹲下来,凑近闻了闻,说比梅隐山的梅花香。
周婉琴站在她旁边,目光又落在院门口。
沈怀瑾站在那里,没有进来,他正回头和沈怀山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周婉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花知暖蹲在地上,把月季花瓣一片一片数过去,数到第十七片的时候抬起头。
“婉琴,你家月季真的有三株。粉的,白的,黄的。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周婉琴低下头,笑了笑。
“嗯,我娘种的。”
花知暖又低下头去数花瓣了。
周婉琴站在她旁边,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院门口。
沈怀瑾说完了话,转过身,往院子里走。
他的目光和周婉琴的碰了一下,他点了点头,算招呼。
周婉琴也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在花知暖旁边蹲下来。
花知暖把一片月季花瓣举到他眼前,说你看,比梅花厚。
他接过来看了看,放回她掌心里。
花知暖把花瓣放在他膝上,又去数下一朵了。
周婉琴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并排蹲着的背影。
晨光从廊下照进来,落在他肩上,落在她毛茸茸的头顶。
她没有走过去,把手收进袖子里。
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月季,和簪子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傍晚回到客栈,花知暖把小布老虎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月季簪子放在小布老虎旁边。
然后她看见了那把梳子,桃木的,篦子上刻着一朵梅花,和她早上在摊子上看见的那把一模一样。
她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梅花的五片瓣,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她握着梳子跑出房间。
沈怀山在楼下擦剑,头也没抬。
“哥哥,梳子!”
沈怀山把剑翻过来,继续擦。
“你不是说没钱吗。”
“捡的。”
花知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梳子,又看了看他。
他的剑擦完了,把布叠好,放在桌边。
“捡的。”他又说了一遍,站起来,上楼去了。
花知暖握着梳子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低下头,把梳子翻过来,背面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和摊子上那把一模一样。
她跑上楼,跑到自已房间,坐在床边,把辫子拆了,用那把梳子一下一下梳通了。
梳齿划过头发,沙沙的,像梅隐山上的风穿过梅枝。
梳完了,她把辫子重新编好,把梳子放在小布老虎旁边,和月季簪子并排。
晚上,花知暖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梳子上。梅花的五片瓣被照得微微发亮。
她把梳子拿起来又看了看,轻轻放在枕头边,和小布老虎挨在一起。
嘴角弯起来,压都压不住。
第二天早上,沈怀山在楼下擦剑。
花知暖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攥着那把梳子,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她跑到他旁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挂上去。
“哥哥最好了。”
沈怀山被她拽得身子一歪,把剑换到另一只手里,免得硌到她。
“捡的。”他说。
“买的。”
她把脸往他袖子上蹭了蹭,“不是捡的。”
沈怀山没有接话。
她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一点,晃了晃,然后松开手,跑上楼去了。
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沈怀山低下头,继续擦剑。
布在剑刃上慢慢推过去,他的嘴角往上抬了抬。
花知暖跑回房间,拿起梳子又看了看,梅花的五片瓣,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她把梳子插在辫子上,跑到沈怀瑾门口。沈怀瑾正在窗边擦剑,头也没抬。
“怀瑾你看。”她偏过头,把辫子上插的梳子亮给他看。
沈怀瑾抬眼看了看。
“梅花刻歪了。”
花知暖赶紧把梳子拔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没歪。
她抬头看他,他嘴角弯着。
“你又骗我。”
“没骗你,左边那瓣比右边大。”
花知暖把梳子举到窗边,对着光比了比。
左边那瓣和右边那瓣一模一样大。
她把梳子往他手里一塞。
“你比比。”
沈怀瑾接过来,装模作样地对着光看了看。
“嗯,刚才看错了。”
花知暖把梳子拿回来,摸了摸。
“就是好看。”
沈怀瑾低下头继续擦剑,嘴角还是弯着。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怀瑾。”
“嗯。”
“你以后不许骗我。”
沈怀瑾把剑翻过来,继续擦。
“好。”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擦完剑,把布叠好,抬起头。
“骗你的。”
花知暖鼓起腮帮子,冲过去捶他。
他侧身躲开,她从凳子这边追到那边,两个人在屋里绕了一圈。
他忽然停下来,她撞在他背上。
“梅花真的刻歪了。”他说。
“哪里?”
“右边那瓣,少了一刀。”
花知暖拿着梳子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还是没看出来。
她把梳子往他手里一塞,他接过来,指尖点了点右边那瓣的边缘。
她凑过去看,确实有一道刻痕比其他几瓣浅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怎么看见的。”
“你比的时候。”
花知暖把梳子拿回来,摸了摸那道浅的刻痕。
“少一刀就少一刀。还是好看。”
沈怀瑾没有接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梅花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