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知暖第一次见江文江武,是在馄饨铺门口。
那天她又拽着沈怀山和沈怀瑾去吃馄饨面,走到巷口,看见铺子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坐在桌边擦剑,一个捧着书在看。
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但一眼就能分出来——擦剑的那个眉目沉静,看书的那个嘴角微微翘着,像随时要笑。
花知暖蹲到看书的那个人旁边,仰头看他手里的书。
“你看的什么?”
江武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
她认不全上面的字。
“讲的什么?”
江武说是一个将军的故事。
花知暖眼睛亮了。“你讲给我听。”
江武看了她一眼,把书合上。
“从前有一个将军,单枪匹马守一座城。”
花知暖在他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
“阿暖。”
沈怀瑾的声音从另一张桌上传来。
花知暖回过头。
他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三碗馄饨面,热气腾腾。
沈怀山坐在他对面,已经开始吃了。
沈怀瑾把筷子搁在她那碗上。
“面要坨了。”
花知暖看了看江武,又看了看那碗馄饨面。
江武把书翻开。
“你先吃。吃完了我讲。”花知暖站起来,跑到桌边坐下,低头喝了一大口汤。
腮帮子鼓着。她吃得很快,汤溅到下巴上,她用手背一抹。
沈怀瑾把自已碗里的馄饨夹了两个放进她碗里。
她头也没抬,把馄饨塞进嘴里。
吃完她放下碗,又跑回江武旁边蹲下。
“好了。将军守城,然后呢?”
江武把书翻了一页。
他讲到将军被围在城里,箭射完了,粮也断了。
花知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紧紧的。“然后呢?”
江武把书又翻了一页。“然后他带兵杀出去了。”
“打赢了?”
“打赢了。”
花知暖松开手,弯起眼睛。
沈怀山把自已碗里的馄饨夹了两个放进花知暖碗里。
花知暖看了看,端起来吃了。
沈怀瑾没有看她,但筷子在碗沿停了一瞬。
从那天起,花知暖每天都去找江武听故事。
江武是书生,不会武功,却读了一肚子书。话本、史书、江湖旧事,信手拈来。
花知暖蹲在他旁边,有时候给他带桂花糖,有时候带芝麻糖,有时候是馄饨铺新出的烧饼。
江武接过来,咬一口,继续讲。
讲到关键处,他会故意停下来。花知暖就拽他的袖子。
“然后呢?”
江武低头看了看她拽住自已袖口的手,嘴角弯一下,继续讲下去。
江文在旁边擦剑,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他的剑擦了一遍又一遍,剑刃被擦得发亮。
花知暖有一次问他:“你的剑已经擦了很多遍了。”
江文把剑插回鞘里:“嗯。”
花知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第二句话。
她转回去,继续听江武讲故事。
有一天下午,江武讲到将军在战场上救了一个人。
花知暖忽然说:“那个人是女的吗。”
江武愣了一下。“不是。”
花知暖说:“肯定是女的。话本里救的都是女的。”
江武把书合上。“这本不是。”
花知暖伸手去抢他手里的书。
“你给我看看。”
江武把书举高了。
花知暖站起来够,他举得更高了。
她跳起来,没够着,整个人往他身上歪过去。
江武赶紧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趁机把书抢过来,翻到那一页。
“你看,这里画的分明是个女的。”花知暖把书举到他眼前。
江武低头看了看。
画上的将军正在给一个受伤的士兵包扎,那士兵披着铠甲,脸被头盔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
他把书从她手里抽回来。“这是男的。”
花知暖凑过去又看了一眼:“哪里像男的了。”
江武把书翻到前面,指着另一幅画。“你看,女将军是这样的。”
花知暖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翻回去的那一页。她把书合上,塞回他手里。“好吧。”
江武把书接过来。花知暖忽然盯着他的耳朵。“你耳朵红了。”
江武的手停在半空。“热的。”
“今天不热。”花知暖凑近了看。
江武把脸别过去。“你到底听不听了。”
花知暖弯起眼睛:“听。”
江武翻开书继续讲,耳朵还是红的。
花知暖蹲在旁边,抱着膝盖,觉得很有意思。
傍晚回来,花知暖蹲在沈怀山旁边。沈怀山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碗。她把草茎折成一截一截的。
“哥哥。”
“嗯。”
“江武的耳朵会红。”
沈怀山茶碗停在嘴边。“什么。”
“今天他举着书不给我看,我去抢,然后他耳朵就红了。”
花知暖把草茎折成更短的一截。
“他说是热的。可是今天明明不热。”
沈怀山把茶碗放下。“还有呢。”
花知暖想了想。“没有了。”
沈怀山看着她。“我们阿暖长大了。”
花知暖愣了一下,仰头看他。
“变漂亮了。”沈怀山没有看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花知暖蹲在那里,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就跑。
沈怀瑾在院子里擦剑。月光照在剑刃上,一道一道的白。花知暖跑到他旁边蹲下,喘着气。他把剑翻过来,继续擦。
“怀瑾。”
“嗯。”
“哥哥说我长大了。”
沈怀瑾擦剑的手没有停。
“还说我变漂亮了。”她把脸凑到他面前。
“你看,我是不是变漂亮了。”
沈怀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没有。”他说。低下头继续擦剑。
花知暖把剑鞘从他手里拿过来。
“你再看一眼。”
他没有抬头。她把剑鞘举到他眼前。
“你看嘛。”
他把剑鞘从她手里拿回来。
“跟昨天一样。”
花知暖蹲在那里,腮帮子鼓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凑过去。
“怀瑾。”
“嗯。”
“哥哥说我长大了。”她顿了顿。
“那我是不是可以嫁给你了。”
沈怀瑾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月光照在剑刃上,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花知暖盯着他的耳朵。
“你耳朵红了!”
她伸出手去摸他的耳朵。
他偏头躲开了。她站起来,追着他绕了半个院子。
沈怀瑾突然站住了,花知暖撞在他背上,从他肩头探过脑袋,盯着他的耳朵看了又看。红的。
她弯起眼睛。
“真的红了,跟江武的一样。”他没有说话。
花知暖挂在他胳膊上,晃了晃,把脸往他袖子上蹭了蹭。月光照在院子里,她的影子靠在他的影子上。
江武喜欢花知暖。
他自已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她第一次蹲在他旁边仰头问“然后呢”的时候,可能是她把桂花糖塞进他手里说“你尝尝这个比芝麻糖甜”的时候,可能是她讲到一半忘了拽住他袖子晃来晃去的时候。
他讲故事的节奏越来越慢,停顿越来越多。
她每次都会拽他的袖子。她拽完就松开了,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耳朵红不红。
江文注意到了。
有一天晚上,兄弟二人坐在屋顶上。江武嘴里叼着草茎,看着月亮。
江文忽然说:“是她吗。”
江武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
“什么。”
江文没有说话。江武也没有再问。
月光照在屋顶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过了很久,江武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嗯。”
江文没有再说。
他只是把剑从腰间解下来,开始擦。
月光照在剑刃上,一道一道的白。
那天之后,江武讲故事的时候,目光会在花知暖脸上多停一瞬。
她没有发现。她只是蹲在旁边,抱着膝盖,等着他讲下一句。
有时候她等不及了,就催他。
“你快讲呀。”江武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讲。声音和平时一样,但心跳比平时快。只有他自已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