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百年封印届期临,河底阴煞欲破禁。
纵是孤身临险地,也凭棋道守江心。
油灯的火光在堂屋里轻轻摇曳,把巴砚的身影牢牢钉在斑驳的土墙上。他指尖死死攥着那本先祖巴吉人手书的《反梅花谱》残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书页末尾那行朱砂绝笔,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眼底,烫得他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绝笔之上清清楚楚写着:此封印以吾残魂为锁,以镇江地脉为基,仅能维系百年。期至锁开,阴煞必出,非巴家嫡系血脉、通悟《沿河十八打》全式者,不能重封界河,再定乾坤。
巴砚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猛地抬眼望向窗外,雨幕背后,就是那条静静流淌了千年的古运河。他在心里飞速算着日子,先祖巴吉人光绪末年设下此封印,到今年梅雨季,不多不少,正好整整一百年。
原来如此。
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翻修老宅、开启油函的日子,会刚好撞上这缠人的梅雨季;为什么摆开血笺残局的瞬间,楚河汉界会渗出血水;为什么阴兵会借体嘶吼“将军醒了”;为什么一步巡河炮,就能引动惊雷、唤出蓝火驱邪。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百年之期已到,先祖以残魂铸就的封印,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河底被封了百年的赵破虏,早已从沉睡中苏醒,那些贴着窗沿的鬼影、运河边的兵戈马蹄声,不过是他破界而出的前兆。他落下的那一步炮二进二,既是唤醒了先祖的魂力,也是正面撞进了这场即将爆发的阴阳棋局。
冷汗顺着巴砚的额角滑落,砸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了那行朱砂小字。他此前二十多年的人生,不过是镇江城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懂些家传的象棋棋路,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已会被推到这样的境地——一边是即将破界而出、携十万阴兵而来的怨煞将军,一边是镇江老城百里两岸的无辜百姓,而他,是唯一那个能重启封印、守住界河的人。
就在他心神震荡的刹那,窗外古运河的方向,突然传来三声清晰至极、却又带着刺骨阴寒的棋子落盘声。
“啪。”
“啪。”
“啪。”
三声落子,不多不少,正好对应着血笺上的三页残局,每一声都像敲在了巴砚的心脏上。他猛地起身,几步冲到窗边,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冰冷的雨丝瞬间扑在了他的脸上。
雨幕之中,古运河对岸的堤岸上,赫然有人用白石灰画下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象棋棋盘。棋盘黑方的将位之上,插着一面猎猎作响的玄色黑旗,旗面上用猩红的颜料写着一个斗大的“赵”字。旗边站着几个身着黑衣的人影,隔着宽宽的河面,正朝着老宅的方向望过来,哪怕隔着雨幕,巴砚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人身上带着的、与河底阴煞同出一源的阴冷气息。
黑棋门。
这个名字,在先祖的绝笔里只提过一句,说这是一群信奉赵破虏、以黑棋为号的邪门之人,百年间一直潜藏在暗处,只等封印到期,便要助赵破虏破界而出,祸乱江南。如今百年之期将至,他们果然闻风而动,已经到了运河对岸,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这个封印唯一的守界人。
“砚哥?你怎么了?”
里屋的门被轻轻推开,林子扶着门框走了出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声音里还带着没缓过来的虚弱。他看着巴砚站在窗边的背影,又扫了一眼桌上的棋盘和残谱,满脸茫然,“外面雨这么大,开窗做什么?刚才我好像听到外面有怪声,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巴砚深吸一口气,反手关上了窗户,把漫天雨幕和对岸的阴寒气息尽数挡在了外面。他转过身,脸上的惊惶与震荡已经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沉稳。他没有把百年封印、阴煞破界的事和盘托出,只是走过去扶着林子坐回椅子上,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里,轻声道:“没事,就是雨太大了,风吹得窗户响。你身子还虚,先回屋歇着,这里有我。”
他不能把自已过命的兄弟,拖进这场九死一生的棋局里。这是巴家的宿命,是先祖传下来的责任,只能由他一个人来扛。
林子还想再问,可看着巴砚眼里不容置疑的坚定,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被巴砚扶着回了里屋。
堂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油灯跳动的火光,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巴砚重新走回方桌前,缓缓坐下,目光落在那副老梨木棋盘上,落在那枚稳稳钉在巡河线上的红炮上。
他知道,炮二进二,只是《沿河十八打》的第一式,后面还有十七步棋,每一步都关乎着这场阴阳棋局的输赢,关乎着镇江城的生死存亡。百年封印即将彻底溃散,赵破虏随时可能破界而出,黑棋门已经在对岸布下了阵势,他没有退路,也不能退。
先祖当年能以身为棋、舍命护下这方水土百年安宁,如今他作为巴家嫡系传人,自然也能担起这份守界之责,以手中残棋,镇河底阴煞,护两岸生民。
巴砚缓缓抬手,指尖再次抚上了那枚红炮,眼底的茫然尽数散去,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坚定。窗外的运河水,再次隐隐翻涌起来,带着百年未散的怨气与杀气,而这场横跨百年的棋局,终于要在他的手里,正式拉开决战的帷幕。
这正是:
百年期至风云动,一界将破煞星临。
巴家自有传人在,敢以残棋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