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书房里,檀香袅袅。李承乾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礼记》,目光却落在窗外。方才送走父皇与舅舅,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右腿的酸痛却愈发清晰,像是在无声提醒着他所处的境地。
“殿下,国子祭酒孔大人到了。”内侍轻声禀报。
李承乾心头一凛,放下书卷,整了整衣襟。孔颖达——这位唐代儒学的泰山北斗,不仅是父皇倚重的大儒,更是他的授业恩师。只是原主荒唐,从未将这位老先生放在眼里,甚至在前些日子,因孔颖达斥责他与称心厮混,竟命人将老先生的拐杖夺了去,扔在地上,气得老先生拂袖而去,自此便称病不再来东宫授课。
这件事,在朝堂上传得沸沸扬扬,不少御史借此弹劾他“不敬师长,有失储君体统”。如今想来,原主当真是在自毁长城。
“快请。”李承乾起身,亲自迎到书房门口。
只见一位身着青色朝服的老者,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里拄着一根新的竹杖,正是孔颖达。或许是前些日子气伤了身子,他的脚步有些蹒跚,眼神却依旧锐利,扫过李承乾时,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
“弟子李承乾,恭迎恩师。”李承乾抢上一步,对着孔颖达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得让随行的内侍都吃了一惊。
孔颖达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如此,愣了一下,才微微颔首:“太子殿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走进书房,孔颖达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案几上摆着的是《论语》《礼记》,墙上挂着的是颜真卿的楷书条幅,再无半分往日那些突厥器物的影子,连空气中的熏香,都换作了清雅的兰草香。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依旧没说话。
待分主宾坐下,内侍奉上茶水,孔颖达才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老臣听闻,殿下近日颇有转变,不仅烧了胡服,还将那称心公子……安置到了西跨院?”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
李承乾知道,老先生这是在试探他。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孔颖达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腰弯得更低,几乎成了九十度:“恩师,弟子往日顽劣,有负您的教诲,更有失君臣之礼、师生之谊,今日特向您赔罪。”
说着,他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那日弟子昏聩,竟敢对恩师无礼,事后每每想起,都悔恨不已。若恩师不肯原谅,弟子便长跪不起。”
这一举动,不仅让孔颖达惊得猛地放下茶杯,连旁边伺候的内侍都吓得脸色发白。谁不知道太子殿下最是骄纵,何时向人这般行过大礼?
孔颖达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承乾,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他教书数十载,见过的皇子皇孙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李承乾这般姿态。是故作姿态,还是真的悔悟了?
他沉默了片刻,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殿下乃国之储君,老臣不过一介腐儒,怎敢受殿下如此大礼?快请起。”
“恩师不原谅,弟子便不起。”李承乾语气坚定,额头依旧抵着地面,“弟子知道,恩师一心为儿臣好,为大唐好。是弟子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忤逆恩师,荒废学业,亲近奸佞。这些日子,弟子卧病在床,反复思量,才明白恩师的苦心。若不是恩师及时点醒,弟子恐怕还要在错路上越走越远,最终不仅害了自已,更会辜负父皇的期望,断送了大唐的江山社稷。”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不是刻意作伪,而是想到原主的荒唐与自已如今的处境,生出的真切悔意。这些话,既是说给孔颖达听,也是说给自已听——他必须彻底与过去切割,才能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走下去。
孔颖达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听着他话语里的真诚,眼底的锐利渐渐柔和了些。他教书育人一生,所求不过是学子能明事理、辨是非。李承乾虽荒唐,终究是大唐的太子,若是真能悔悟,实乃幸事。
“罢了。”孔颖达叹了口气,竹杖再次顿了顿,“殿下能有此觉悟,老臣……很是欣慰。起来吧。”
“谢恩师!”李承乾这才叩首起身,额头上已经沾了些灰尘,却毫不在意,只是垂手侍立在一旁,姿态依旧恭谨。
孔颖达看着他,缓缓道:“殿下可知,你往日的所作所为,不仅伤了老臣的心,更寒了满朝文武的心?御史台的弹劾奏折,怕是能堆满陛下的御书房了。”
“弟子知道。”李承乾点头,语气沉重,“弟子愚昧,往日只知放纵自已,从未想过身为太子,一言一行都关乎国体。往后,还请恩师严加管教,若弟子再有半分差错,恩师只管斥责,便是打骂,弟子也绝无半句怨言。”
他说着,从案几上拿起一卷《论语》,双手捧着递到孔颖达面前:“恩师,这是弟子近日读的书,有许多地方不甚明白,还请恩师为弟子解惑。”
孔颖达接过书卷,翻开一看,只见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虽算不上上乘,却一笔一划,极为认真。他抬眼看向李承乾,见他眼神恳切,没有半分往日的骄横,不由得暗自点了点头。
看来,这位太子殿下,是真的变了。
“好。”孔颖达清了清嗓子,开始为他讲解。他从“为政以德”讲起,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将儒家的治国理念与大唐的实际国情结合起来,侃侃而谈。
李承乾听得极为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点头称是,遇到不懂的地方,便虚心请教,态度恭敬得如同一个普通的学子。他知道,孔颖达不仅是在教他学问,更是在教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储君,如何守住这大唐的江山。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书房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孔颖达喝了口茶,歇了歇,看着李承乾道:“殿下今日所问,皆在点子上,看来是真的用了心。只是……”他话锋一转,“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一日之功易,百日之功难。殿下往后,可能坚持?”
“弟子定当坚持。”李承乾语气坚定,“弟子恳请恩师,每日都来东宫授课,无论刮风下雨,弟子都会在此等候恩师。”
孔颖达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驱散了他脸上的严肃,添了几分温和:“好,老臣便依你。只是老臣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怕是不能日日前来,三日一次,如何?”
“全凭恩师安排!”李承乾大喜,再次躬身行礼,“多谢恩师!”
又聊了些学问上的事,孔颖达便起身告辞了。李承乾亲自将他送到东宫门口,看着他的轿子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回了书房。
一进书房,他便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得双腿发软,不仅是因为腿疾,更是因为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能得到孔颖达的原谅与支持,比他想象中要顺利些。这位老先生,是朝野上下都敬重的大儒,有他在身边授课,不仅能堵住那些弹劾他“失德”的悠悠之口,更能向父皇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他真的在改邪归正,潜心向学。
更重要的是,孔颖达为人正直,有他在,便能时刻提醒自已,不能重蹈原主的覆辙。
李承乾走到案前,拿起那卷《论语》,看着上面的批注,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前路依旧凶险,李泰的虎视眈眈,父皇的猜忌审视,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但他已经迈出了一步又一步——斩断胡风,划清与称心的界限,得到父皇的初步认可,又重获恩师的教诲。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却也走得踏实。
他相信,只要守住本心,守住底线,不碰那些致命的红线,总有一天,他能真正站稳脚跟,从这“地狱开局”中,搏出一条生路来。
窗外的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那卷摊开的《论语》上,仿佛预示着一个崭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