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东宫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内侍扫成整齐的堆,踩上去沙沙作响。李承乾披着件素色的锦袍,站在廊下看着书童晾晒刚抄好的《孝经》,纸页在风里轻轻翻动,墨香混着桂花香飘过来,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殿下,御膳房送早膳来了。”一个小内侍端着食盒过来,脚步轻快,脸上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李承乾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闪烁,便知有事。他接过食盒,淡淡道:“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成何体统。”
小内侍缩了缩脖子,嗫嚅道:“殿下,奴才……奴才刚才去御膳房取早膳,听见几个小太监在嚼舌根,说……说殿下您最近像换了个人似的,怕是……怕是撞了邪了。”
李承乾握着食盒的手顿了顿,随即了然。
这几日,他烧胡服、逐称心、敬恩师、礼待魏王府送礼之人,桩桩件件都与往日的荒唐行径截然不同。东宫的人看在眼里,宫里的人自然也会传开。帝王家最忌讳“性情大变”,寻常百姓家孩子换了性子尚且引人揣测,何况他这个曾因顽劣闻名的太子?
“他们还说了些什么?”李承乾语气平静,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还说……还说殿下您突然对孔大人那般恭敬,怕是装出来的,说不定憋着什么坏主意呢。”小内侍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人说,魏王爷送了那么多好东西,殿下只回了一卷破画,是故意打魏王爷的脸,怕是……怕是要跟魏王爷争个高下了。”
这些流言,一半是捕风捉影,一半是别有用心。说他“撞邪”,是不解他的转变;说他“装样子”,是怀疑他的诚意;说他“与李泰相争”,则多半是李泰那边的人有意散播,想挑动父皇对他的猜忌。
李承乾将食盒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简单的小米粥、几样咸菜和一碟蒸饺,都是他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清淡吃食——他要从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透出“清心寡欲”的样子。
“舌头长在别人嘴里,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他拿起勺子,慢慢喝着粥,“但东宫的人,若是敢跟着嚼舌根,仔细你们的皮。”
小内侍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告诉底下人,谁也不许乱说话!”
“去吧。”李承乾挥挥手,看着他连滚带爬地跑远,眉头微微蹙起。
流言这东西,最是杀人不见血。尤其是在这深宫里,一句无心的话,经人添油加醋传出去,就能掀起惊涛骇浪。原主当年,多少祸事都是从流言而起?
他必须堵住源头。
当日下午,李承乾便召集了东宫所有的内侍、宫女和侍卫,在庭院里训话。他没穿太子的冕服,只着一身常服,却往廊下一站,那股沉静威严的气势,竟让几百号人都敛声屏气,不敢抬头。
“本殿知道,最近东宫有些变化,你们心里有疑惑。”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疑惑可以,但不许乱嚼舌根。谁要是敢在外面胡说八道,搬弄是非,别怪本殿不客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带着几分冷意:“查出一个,杖责三十,赶出东宫;若是传到宫外,或是被陛下知道了,直接送刑部问罪,按‘妖言惑众’论处!”
“妖言惑众”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吓得底下人纷纷磕头:“奴才(奴婢)不敢!”
“另外,”李承乾继续道,“往后东宫的人,不许与外宫私相往来,不许打听不属于自已该知道的事,更不许议论朝政、议论其他王爷府邸的事。做好自已的本分,赏;若是出了差错,罚!”
他将规矩一条条说清楚,条理分明,威严十足,完全不像往日那个只会发脾气的太子。人群里,几个平日里爱搬弄是非的内侍脸色煞白,头埋得更低了。
训完话,李承乾又命人将东宫的管事太监叫到书房,仔细盘问了近日出入东宫的人,将几个与魏王府、甚至与汉王李元昌府中之人有往来的内侍,都调到了洒扫、浣衣等外围差事上,断了他们传递消息的渠道。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回到书房,拿起孔颖达批注过的《礼记》,却发现心思有些乱。
光约束下人还不够,流言的根源在他自已身上。他的转变太突然,难免引人怀疑,唯有让时间来证明——证明他的“改邪归正”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别有用心。
接下来的日子,李承乾活得像个苦行僧。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先是在院中打一套简单的养生拳——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习惯,既能强身健体,又能显得自已“心向正途”。然后便是读书,孔颖达三日来一次,他便把这三日的功课安排得满满当当,从《论语》《礼记》到《史记》《汉书》,一本本啃过去,遇到不懂的地方,便记下来等恩师解惑。
午时过后,他会处理一些东宫的日常事务,比如过问下人的用度、查看库房的账目,但凡是涉及朝堂或是其他王府的事,他一概不碰,只说“等父皇旨意”或是“请舅舅定夺”。
傍晚时分,无论刮风下雨,他都会准时去立政殿给父皇请安。有时李世民在忙,他便在殿外静静等着,不说一句话;有时李世民有空,他便陪父皇说说话,内容也无非是今日读了什么书、孔颖达讲了什么课,绝口不提朝政,更不议论任何朝臣。
李世民一开始还有些疑虑,派了人暗中观察,见他日日如此,除了东宫和立政殿,连其他宫苑都很少去,更别说与朝臣私下往来,渐渐也就放下了心。
这日傍晚,李承乾又去立政殿请安,恰好遇到李泰也在。
李泰穿着件宝蓝色的锦袍,正拿着一卷书,眉飞色舞地跟李世民说着什么,见李承乾进来,立刻笑着起身:“大哥来了。”
“二弟。”李承乾淡淡颔首,对着李世民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坐吧。”李世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方才泰儿正跟朕说他新撰的《括地志》,里面考证了不少古今地名的变迁,很是用心。”
“二弟才学过人,儿臣自愧不如。”李承乾坐下,姿态依旧恭谨,“儿臣近日只顾着读经书,对这些地理方志,实在不懂。”
李泰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道:“大哥过谦了。大哥潜心研习儒学,才是储君正道,不像我,净研究些旁门左道。”
这话听着是自谦,实则是在暗讽李承乾只知死读经书,不懂经世致用。
李承乾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是笑了笑:“各有所长罢了。二弟能为父皇分忧,编纂典籍,也是大功一件。”
他不接李泰的话茬,不与他比较,只一味地捧他,反而让李泰准备好的几句试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李世民看着两个儿子“和睦相处”的样子,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你们兄弟能如此,朕很欣慰。承乾,你近日读书颇有进益,孔爱卿都跟朕夸了你好几次了。”
“都是父皇教诲得好,也是恩师教导有方,儿臣不敢居功。”李承乾连忙起身谢恩。
又坐了片刻,李承乾见李世民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父皇操劳了一日,该歇息了,儿臣先回东宫了。”
“去吧。”李世民挥挥手,“路上小心些。”
李承乾躬身退下,走到殿门口时,恰好与准备离开的李泰撞在一起。
“大哥慢走。”李泰笑着侧身,语气热络,“改日我把《括地志》的初稿送一份到东宫,大哥若是有兴趣,也帮我看看?”
“二弟的大作,我这个做大哥的自然要拜读。”李承乾点头,“只是大哥才疏学浅,怕是提不出什么好意见,倒是有劳二弟了。”
他语气平和,眼神坦诚,没有半分嫉妒或是不满,让李泰心里的疑窦又深了几分——这个大哥,是真的转了性子,还是在玩什么更深的把戏?
看着李承乾略显蹒跚却沉稳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李泰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而回到东宫的李承乾,脱下锦袍,便立刻让内侍去查今日在御膳房嚼舌根的那几个小太监。不多时,内侍回报,说那几人中有两个是魏王府的远亲。
李承乾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把他们杖责二十,发去皇陵守墓,永不得回京。”
斩草要除根,流言可以不管,但传流言的人,必须处置。
夜深人静,李承乾坐在灯下,看着窗外的月光,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样谨小慎微的日子,还得持续很久。他就像走在钢丝上,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既要让父皇看到他的“悔改”,又不能让李泰抓住任何把柄,更要让满朝文武相信,他这个太子,只想安安稳稳地做好本分。
难吗?难。
但比起历史上那个被废流放的结局,这点难,又算得了什么?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谨言慎行”四个字,墨迹淋漓,仿佛刻进了心里。
这宫墙之内,流言如刀,唯有守得住心,耐得住性子,才能活得长久。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