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夏
周值前段时间刚剪了刘海,抬眸的时候眼睫毛向上翘,浅色的瞳孔没了遮挡,情绪便能一览无遗。
张陌希笑意不明地跟他对视着,说:“普通人这个词有点奇妙哦,那你觉得我算普通人吗?”
周值轻轻蹙眉,神情有些迟疑:“……你不算。”
“我不算?我没嫖过也没赌过,哪里不算?。”
周值抿唇,诚恳又为难地说:“你不安分守己。”
何止是不安分守己,简直是肆意妄为。
学校里的传言都是怎么说他的,无法无天,横行无忌,用“大明星”来形容都是轻的。
虽然周值知道传言都有夸张的成分,张陌希的行事作风也没有传言中那么炸裂,但绝对谈不上安分守己。
最重要的是,张陌希真的太难懂了。
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周值都得费很大的功夫去解读,跟张陌希相处了这么久,他甚至还没摸清张陌希到底知道了多少他的秘密,他和周预的事,他和饶修的事,张陌希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了?他一概不知。
如果将人比作游戏副本,普通人是c级普通难度,张陌希绝对是sss级地域难度,可能打一辈子都没法通关。
听到周值说自己不安分守己,张陌希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笑得十分欢快,一边笑一边说:“周值,你怎么这么懂我呢。”
周值没有说话,心中不置可否。
张陌希收了半分笑意捏出半分认真,告诉周值:“人生不需要太安分守己,稍微做点出格的事也没什么的。”
周值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在这一刻对张陌希产生了浓浓的嫉妒。
他口中的“一点”,于普通人而言,不知要付出多少努力和勇气,又要承担多少代价,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张陌希又说:“其实你也不是普通人,谁能想到你一个左看右看都是乖学生的人,背后干的事一件比一件炸裂呢。”
周值一惊,直接将手里的薯条掐断了。
两人的话题进行到这里,基本就已经可以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张陌希语气平淡地说:“不用紧张,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自己没危险吧?”
周值眨了眨眼,心中情绪翻涌,不得不垂眸掩饰。
他看着桌上的薯条摇了摇头,“没。”
张陌希嗯了一声:“没危险就行,麦辣鸡你要鸡翅还是鸡腿?”
周值看着他手里装着鸡翅鸡腿的纸袋,脑子糊成浆糊,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回答出来。
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飞速闪过,饶修的,吴小蝶的,吴元青的,兰姨的,王念的,张陌希的。
他心里藏了太多太多的事,再不找人宣泄可能会活活把自己憋死,或许今天毫无预兆出现的张陌希就是一次机会。
沉默片刻后,周值忽然开了口:“我刚到王念家的时候不想住在那,就拿了钱打算自己出去租房住。”
张陌希抬眸,不动声色地将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收了回去,淡定道:“嗯,能猜到。”
周值顾不上震惊张陌希连这都能猜到,一鼓作气继续说:“我手里的钱不多,只能找最便宜的单间,就找到了2巷那边,那一片的房都很便宜,我当时二零一八年夏
“传言说,你抱着周值,对他面前的女生说‘周值不会跟你们谈恋爱的,趁早放弃吧。’说完,你继续抱着周值,转身就走!”
张陌尔在张陌希面前声情并茂地演了一遍,张陌希眉头直接皱出了一幅三江流域地图。
张陌尔说:“然后你还扔了人家要送给周值的巧克力。”
张陌希拍案而起:“放屁!她们根本没送!”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真的说了周值不会跟你们谈恋爱?”
张陌希思考了一会儿,虽然这不是他原话,但意思差不多,可说他抱着周值就纯属瞎编了,离开教室的时候他一双手拿满了修主机的工具,哪来二零一八年夏
电话挂断,周值在床上静坐了一会儿才起床,一边刷牙一边思考今天应该做什么。
王念昨晚估计是通宵,今天白天怕是看不见她人的了,那书房是去不了了,待会吃个早餐,得去书房把昨天留在那的习题和卷子拿下来,今天就在自己房间学习吧。
待会儿张陌希会过来,王念没醒,俞知时肯定也不会来,那就只有自己和他两个人,外面这么热,不可能到院子凉亭去,只能在王念家的客厅,可客厅的桌子椅子都不方便写字,那……
让张陌希到自己房间写?
桌子倒是够大的,去问陈叔要一张椅子就好了,不知道张陌希吃早餐没,学校本来就没什么好吃的早餐,周末没人就更少了,说不定只有包子没有汤粉,那张陌希可能没吃饱,一会儿吃早餐的时候顺便帮他也做一点好了。
张陌希和信息老师没花多长时间就办完了事,一看手表才早上八点半,信息老师盛情邀请张陌希跟自己一起去喝早茶,张陌希婉拒了,说自己赶着回家哄妹妹。
跟信息老师分开后,张陌希直奔周值的教室,翻他抽屉找试卷前先给周值发了条信息说半小时后到,让他等自己一起吃早餐,周值秒回说好。
周值的教室门口规规矩矩地放着每周更新的座位表,但张陌希不需要看这个东西,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周值的座位,俯身在他抽屉里翻找。
周值说试卷大概就夹在某一本数学书或者数学练习册里,张陌希简单扫了一眼就看见周值的金榜题册里露出了试卷的一角。
他伸手将练习册抽出来,随着一道从抽屉出来的还有一个粉色的信封。
张陌希一愣,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希晚修一下课就直奔周值的教室,重点班的同学下课后还会留在教室里自主学习一会儿,教室外喧嚣不停,教室内却很安静,所有同学都还在埋头写字。
周值的座位在教室中间,张陌希不方便直接进去找他,便小声地敲了敲坐在窗边的同学,“帮我叫一下周值,谢谢。”
那同学没有大惊小怪,很迅速地帮他传了话。
话经几个人传到周值那里,他写字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张陌希,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接着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完全没有要起身出去的意思。
张陌希脸色一变,欲言又止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去催促周值,安安静静地站在他们教室外面等他。
徐离下课路过,见张陌希站在周值教室门口的走廊上,双手搭着栏杆,举头望月,低头叹气,满脸写着不如意,一副伤春悲秋的晦气样。
徐离绕道走到张陌希身后,故意啧了几声,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希哥,等谁呢?”
张陌希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憋什么坏,一句话都不想说,摆摆手让她滚。
徐离抿了抿唇,余光瞥了教室内一眼,凑近小声说:“看在相识多年,我给你传授点哄人经验。”
张陌希一挑眉,徐离抱胸而立,“当然,不免费。”
张陌希没吭声,徐离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是默许了,打了个响指道:“一般哄人呢就是投其所好,但这种方法对周值怕是不管用,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所以你想哄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张陌希眯起眼睛:“什么事?”
“认错。”徐离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最近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但是现在看来是好了,所以就先认错吧,周值一看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解释清楚就行了。”
“你让我去认错?”张陌希皱眉,“就这个,骗走一套色粉?”
“这还不好?”徐离像个老妈子一样语重心长道:“希哥,面子固然重要,但是把人气跑了得不偿失啊,在这方面我经验比你丰富不知多少倍。”
张陌希:“你很自豪?”
徐离没在意他的嘲讽:“听我一句,到周值面前千万别死要面子说反话,想说什么直接说,别整死了三天全身都烂了嘴还是硬的那出。”
徐离一语击中张陌希的要害,令他有些恼羞成怒,转过身假装看月亮:“我才不屑说反话。”
徐离幽幽地问:“那你刚才是在……说鬼话?”
“我——”张陌希说不出来了。
徐离挥挥手:“算了,反正有些苦你得吃了才记得教训,我走了,你慢慢等吧,色粉型号我待会儿发你哈。”
徐离潇洒离去,张陌希继续靠在栏杆上看月亮,这一看就是二十分钟,一直到十点二十,距离宿舍门禁仅剩10分钟了,周值才慢悠悠地从教室出来,贴着墙根从走廊走过,路过张陌希的时候看都不看他一眼。
张陌希赶紧追上去,跟在他身后理亏心虚地喊了声:“周值。”
张陌希心里清楚这几天确实是自己无厘头给周值脸色看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占理,这会儿轮到周值给他脸色也是该。
周值脚步一顿,扭头用余光看了他一眼,接着再继续往前走。
张陌希跟上他,跟他并肩,一边走一边说:“我们走操场那边吧。”
一般同学从教学楼回宿舍都会走学校的连廊,操场那边的校道属于绕路,除了那些想要远离人群的小情侣,几乎没人会走。
张陌希说要走操场,言下之意就是想躲开人群跟他说话。
张陌希竟然还好意思找他说话。
周值不知道张陌希最近到底抽的什么风,任谁突然被区别对待都会有小情绪,他也不是什么脾气特别好的人,只是对身边的人格外宽容而已,如果张陌希总是玩这出他真是有些消受不起,朋友也不必再做下去了。
周值没有回答他,走到连廊和校道分叉路口的时候,周值停了一下,张陌希站在通往校道的地方看着他。
周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还是妥协了。
说清楚也好,总不能让其他人夹在他们两个中间难做,无辜的林彦今天吃饭都没吃饱,吃完后还去小卖部买了一堆零食。
过了分岔路口,同路的同学减少了很多,旁边只有一两个提着垃圾袋去垃圾房的值日生,就连情侣都约完会回宿舍去了。
周值没有开口跟张陌希说话,一直冷着脸,也不看他,默默地在校道上暴走,估摸不出三分钟就能走到宿舍。
留给张陌希犹豫不决的时间不多了,他却还没想好要用哪个开场白。
现在一看,这事儿有些过于尴尬且离谱,初中那会儿他发现自己舍友的女朋友脚踏五条船时没告诉他而是直接告诉老师就是因为这事说出来过于尴尬离谱,他一个那么牙尖嘴利的人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而现在周值这件事的尴尬程度与之前对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宿舍大门,张陌希被迫挑出一个开场白:“这几天,我……”
周值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张陌希没敢跟周值对视,抓耳挠腮问出来一句:“你之前说讨厌早恋是因为喜欢的人有对象吗?”
说完张陌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是什么狗屎开场白,简直有损他一向聪明伶俐英勇神武的形象,平时一点即通反应神速双商在线的脑子都被狗吃?
周值听了也是莫名其妙,转头皱眉问:“你在说什么?”
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咬着牙也得说下去圆回来,张陌希搓了搓衣角,语速飞快地说:“你应该知道王念和俞知时他俩是……”
张陌希双手比划了一下,周值听得懂他的未尽之言,来不及好奇张陌希为什么会突然提这件事,顿时心口一沉,脸色也跟着变了,扭头躲开张陌希的视线,冷声道:“我知道,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这个扭头的反应落到张陌希眼里成了心虚,彻底做实了周值喜欢王念的猜测,张陌希感觉一股火从胸口涌上来,将他那些想了三天三夜的措辞都烧掉了,他一把抓住周值的手臂,恨铁不成钢般问:“你真的喜欢她?!你——”
“我没有!”周值下意识反驳,狠狠甩开了张陌希的手。
张陌希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副表情的周值,气笑了:“你没有你心虚什么?”
周值一瞬间想不出反驳的词。
他心虚?他喜欢王念?他自己都不清楚那是不是喜欢,就算是,他喜欢王念不是很正常吗?
他十二岁孤身一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爸妈对他不管不顾,是王念带他认识新家,是王念关心他生活,是王念帮他补课,考差了是王念鼓励他,考好了是王念夸奖他,王念给予了他许多直白热烈的善意,终日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他对她心生好感心怀感激不是必然的吗?
正是因为他喜欢王念,正是因为他的视线永远追随着王念,所以他也比谁都清楚王念有多喜欢俞知时,也清楚他们是两情相悦不可能有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希没有追上去,肆意妄为地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产生这种“我把一切都搞砸了”的念头。
他看着周值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宿舍大门,懊恼后悔气愤不满一齐涌上心头,胸腔都快撑爆了。
十点半一到,学校响起宵禁铃,宿管大叔出来关门,见远处还有个学生站着,扯着嗓子喊:“欸!那边那个同学,站那干嘛呢!还不快回宿舍!一会儿我关门要扣分了哈!”
张陌希垂着头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大叔见他一脸落魄,放缓了声音:“哎哟,怎么这副表情,怎么了?考试没考好?”
张陌希摇了摇头,幽幽地问:“叔,能分我一根烟吗?”
宿管大叔愣了两秒,竖起眉毛:“烟什么烟!我哪有烟给你,回宿舍睡觉去,一会儿你们巡逻老师都来了。”
张陌希叹了口气,晃悠晃悠地往里走。
宿管大叔在他身后嘟囔:“现在高中生压力这么大吗,年纪轻轻就需要抽烟了。”
“周值,周值,周值?周值!”何文超喊了周值好几声,最后一声才得到回应,他有些担忧地问:“你咋了?走神这么严重,贴着你耳朵喊都听不见。”
周值深吸了一口,“什么事?”
何文超问:“你明天跟张陌希吃早餐吗?”
周值心脏一抽,缓了一口气,说:“不跟。”
何文超立马抽出自己的饭卡拍到他手边,“好嘞,那老样子,请你喝豆浆。”
周值收下他的饭卡,一时间连说好的力气都没有了。
何文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从开学后周值就跟张陌希熟了起来,吃早餐都跟张陌希一块吃汤粉,吃完汤饭就没时间去排买包子的队伍了,导致这两个月何文超都只能自己去买早餐。
可这周开始,周值又变成一个人去饭堂买早餐,于是他又可以欢天喜地睡多二十分钟,周值会帮他把早餐带去教室。
翌日,周值去饭堂买早餐,一直到他提着豆浆包子离开饭堂,他都没遇到张陌希,接着一连两天,张陌希就跟请假离校了似的,周值在学校任何地方都没见到过他的身影,不用想都知道——张陌希在躲他。
周值不知道该说什么,挺好的,就这样绝交也挺好的。
浑浑噩噩到周五放学,周值背着书包在校门口看到等他的王念才猛地想起来,他现在最好不要回王念家,说不定张陌希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王念,包括那封情书的误会,那王念会怎么看他?
王念也会是张陌希那个态度吗?
周值自暴自弃地想,这样也好,所有人都走吧,干脆所有人都离开他吧,他不想解释也不想沟通,他孤身一人就再也不用患得患失了。
眼看着就要走到王念面前,周值没了勇气,想在王念看到自己之前逃走,便停住脚步转身往回走,却不曾想到王念早就已经看到他了。
“周值!”王念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气冲冲地朝他跑过来。
此时正是放学高峰期,所有学生一窝蜂往校门走,周值在人流中逆行,加上他此时无比心累,走得十分缓慢,王念没费什么功夫就追上了他,
“周值!”王念一把拉住他的书包带子,既不可置信又生气道:“你连我也躲?!”
周值尴尬地转过身,没什么底气地解释道:“不是,我有个东西落教室了,想回去拿。”
“什么东西?我跟你一起去。”王念死死地拽着他的书包带子。
周值抿了抿唇,“不用,你先走吧,我一会自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