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冬
张陌希在圣诞夜做了个柠檬味的梦。
在梦里他尝到了更好吃的柠檬味,不过不是从棒棒糖,而是从周值嘴里。
清晨天刚亮,学校的起床铃还没响,张陌希从梦中惊醒,在舍友震天响的呼噜声中坐了起来,隔着被子看向自己精神得可怕的某处,感觉人生观世界观道德观都就此坍塌了。
张陌希吓出一身汗,爬起来外套都没穿就走到阳台,深吸了一口冬日冷空气,头上的热度才降低一点,身上还是很热,张陌希思考着是不是应该洗个澡冷静一下。
他没有早上洗澡的习惯,今天突然洗澡,原因不言而喻,男生都懂的,舍友都会猜到他在里面干什么,陈凯最近跟张陌尔走得很近,有可能会告诉张陌尔。张陌尔知道了还得了?他亲妹是个讨人厌的魔童,不仅会笑他一辈子,死了也会写在遗书里告诉子孙后代。
张陌希拧开水龙口往自己脸上扑了几下冷水,冬天水龙头的水很冰,冰得他一激灵,他抬头看见前面镜子里自己的脸,脑子里却不可控制地想起梦里的那张脸。
徐离一共给周值点了三颗痣,眼尾一颗,鼻梁一颗,脸颊一颗,三颗痣在脸上可以斜着连成一条线,张陌希记得很清楚,因为在梦里他一一吻了过去,周值的皮肤很冷,吻完后张陌希抱着他问他是不是吹风了,周值说……
周值说什么来着?
张陌希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周值冷冰冰地说:“别发疯。”
他就是因为这句话吓醒的。
张陌希觉得自己干脆从阳台跳下去算了,如果能重来,他昨晚绝对不会闲着没事去后台乱逛,也不会吃周值的糖,更不会看徐离给他化妆。
操,如果周值知道了肯定会跟他绝交。
张陌希你他妈是真疯了吧,做春梦就算了主角好死不死是兄弟,你是不是脑子被风吹傻了。
张陌希在阳台吃了半小时冷风,学校的起床铃终于响了,舍友一个接一个起床,见他在阳台都吓了一跳。
“希哥,今天这么早。”
张陌希镇定道:“毕竟期末了,早起努力一下。”
舍友面面相窥:都断层二零一九年冬
周值看着张陌希转过来的250块钱,一秒没犹豫,直接将他送进了黑名单。
其实他还想骂一句,话到嘴边又懒得打字,算了。
王念总说他好脾气,好像怎么都不会生气,实则不然,他脾气烂的要死,心肠还很恶毒,遇上一点事就会在心里诅咒别人去死,时常需要打架发泄。
周值真的很少交朋友,他从未想过在这个地方永远待下去,他知道自己会离开,也就没想过留下什么牵挂,他刻意保持着与人交心的距离,就连王念,就连跟他如此亲近的王念,他都从未真正敞开过心扉。
只有张陌希是不一样,他只对张陌希不一样,他以为他们一起经历的已经够多了,他以为张陌希早就看清他的为人并且接受了,他以为他们至少有过交心了。
难道都是假的,其实张陌希只是一时兴起,现在丧失兴趣了,觉得还是不要跟自己这种乱七八糟的人扯上关系,所以要开始远离了。
周值分得清什么是朋友之间的小打小闹什么又是真正的离心,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和张陌希之间发生了某种变化,并且正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发展,可他不知道原因。
所以凭什么,凭什么他又是被动的那个。
凭什么把人当狗耍,高兴的时候好像跟你天下二零一九年冬
来不及看清俞知时的表情也来不及看王念有没有回头,周值转身飞快地往楼下跑。他跑得很快,因为太着急还在险些在二楼的楼梯摔倒,但三楼到温室门口有一定的距离,即便他已经努力提速了,也远远比不上就在花园里的王念和俞知时,等他气喘吁吁跑到楼下,王念早已把他的速写本捡了起来,一个人站在原地等他,俞知时不见了踪影。
见到周值,王念一边把速写本递给他一边解释:“俞知时去他外婆家了,他刚才就是送我回来,司机一直在外面等着呢。”
周值忐忑地接过速写本,不安地点了点头:“……哦,好。”
他紧张地看着王念,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但王念毫无异常,收回手调整了一下围巾,笑道:“没想到你也在家,那午饭一起吃吧,今天中午应该就只有我们在家。”
周值还没来得及婉拒,王念又接着说:“今天周叔放假,但还好兰姨在家,你想吃什么?要不就让兰姨随便给我们做两个菜吃吃算了?”
周值:“我……”
王念再次打断他:“你喜欢吃菠萝炒饭吗?”
周值一愣,“还行。”
“那让兰姨做菠萝炒饭和避风塘虾怎么样?再蒸一只蟹,差不多了,你想吃鳗鱼吗?”
“……我,还行。”
“那再加一条鳗鱼,我们先去客厅等。”
王念很少有这样不顾他想法直接安排的时候,周值紧紧地抓着手里的速写本,意识到她肯定有事要说,吃饭只是前奏,后面的谈话才是她的真正的目的。
周值掌心冒了汗,跟着王念到客厅,听着她快速地跟兰姨交代好待会儿的午饭,接着,兰姨进了厨房,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他俩。
谈话不喝点什么会有点干,于是兰姨又给他俩端上来两杯热茶。
王念示意周值坐沙发上,等他踌躇不安地坐下,她才轻飘飘地扔出千斤万磅的话:“刚才你的速写本掉下来的时候是打开的,所以我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里面的画。”
周值心口一紧,视线垂直落到膝盖上,不敢再移动。
他不安的时候习惯这样,避免让人看到他局促的表情。
周值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王念就是看到了速写本的内容,那俞知时呢?
“俞知时也看到了。”王念紧接着说。
周值瞬间汗湿了后背,手指几乎要把封皮的那张厚厚的牛皮纸抓皱,他张口想解释,但情急之下竟然想不出任何蹩脚的语言。
说我是为了练习人物动态才一直画你?说我不是喜欢你我就是单纯的画画?这也太牵强了,况且他自己心里都一团乱麻根本分不清什么是喜欢。
王念不会觉得他是变态吧?人物素材千千万,网上随便一搜全都是,各种更适合练习的动态数不胜数,哪里轮得到用身边的人。
而且还被俞知时看到了,俞知时是王念的男朋友,他一定会觉得自己是变态吧。任谁的女朋友整天跟一个毫无关系的同龄异性住一个屋檐下这个异性还把自己女朋友画本子里,谁都会觉得毛骨悚然的。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周值羞愧地低下头,内心焦急,也就没听出来王念说话的语气并没有质问和怪罪他的意思,反而维持着平时聊天的语速:“我一开始没看出来画的是谁,等你的时候就没忍住翻了一下,尔尔说你们的速写本都是要定期交上去给老师检查的都是公开内容,所以我就以为你这本也是……不过你放心,俞知时只看到了掉下来时翻开的那一页,后面的他没看到。”
周值说不出话来。
王念见他不出声,以为周值生气了,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看,我……对不起。”
周值听见她说对不起才回过神来,以为王念是用对不起来拒绝自己,更加慌张:“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不用……我不是……”
“嗯?”王念反应很快,意识到他俩在说的不是同一件事,立刻打断周值:“等等。”
周值停了下来,又把头低了回去,王念静默了好一会儿才犹豫地问:“周周,你是喜欢张陌希吗?”
“啊?”周值猛地抬起头,只愣了一秒就反驳:“当然不是。”
他没想到王念会问这么一个晴天霹雳的问题,把他都问懵了。
王念不是看到他速写本里画了很多她吗?王念不是认为他喜欢她吗?怎么会突然问他是不是喜欢张陌希?
他当然不喜欢,非常不喜欢,他最讨厌的人就是张陌希,甚至可以说非常恨他。
“哦?是这样吗。”王念挑了一下眉,嘴角微微勾起,眉梢都是笑意,问:“那你是喜欢我咯?”
这又是一个另周值意想不到的转折,周值这回愣了许久,他快速地思考王念是不是为了问后面这个问题才提的张陌希。
见周值又不吭声了,王念问:“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周值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摇头并非逃避,而是真的不知道。
这个问题似曾相识,在不久前的一个夜晚,他似乎和张陌希也讨论过,但他们并没有讨论出结果。
王念笑了一下,“这个问题其实有点难,你要是这样去问尔尔,她肯定说,喜欢就是见到就会惊喜。”
周值脑海里闪过刚才王念和俞知时接吻的画面。
“但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没那么简单。”王念这样说,“所以你现在不用那么大压力,你对我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你只是凭本能去喜欢优秀的人,尔尔她是喜欢新鲜感神秘感,她见到新款衣服新款包包也会惊喜,不过没多久就会厌倦,而你是慕强,这很正常,我猜你小时候一定班里谁是二零一九年冬
开学前的最后一次聚会在王念家举行,张陌尔和张陌希同时当场,张陌尔一进门就跟王念说:“想请这大明星吃顿饭可不容易呢,等了一个寒假才有档期。”
王念附和:“是啊是啊,再不见开学都要认不出来了,碰面还以为哪个新校友呢。”
张陌希无语:“年初三泡温泉的时候来的是鬼是吧?”
“可能来的是狗?”张陌尔耸耸肩,“那是因为王念哥哥亲自邀请你才来的,而且很不情愿。”
张陌希懒得理她们,偷偷用余光找周值的身影。
他看了一圈没看到,正想要不要问王念,俞知时忽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去外面。
王念家的花园正在处理换季花草,五六个园丁在忙活,说话的声音有些吵闹。
俞知时站在屋檐下,表情淡淡的,不像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要找人商量,张陌希问他:“你要求婚?什么事还得避开王念说。”
俞知时没理会他的打趣,开门见山道:“你跟周值挺熟的吧。”
“哈?”张陌希皱眉,一时间有些无奈,是他上辈子造孽太多还到这辈子来了吗?为什么最近身边的人全都一个个轮番来扎他的心?闭眼周值睁眼周值,现在就连俞知时找他聊天也提周值,把周值当双引号用了吗。
张陌希翻了个白眼,口齿含糊地说:“就那样吧,最近不太熟。”
俞知时知道他和周值最近闹矛盾,说:“我就想问一下你知不知道他有喜欢的人,喜欢学校哪个女生之类的。”
张陌希眉头皱得更死了,“你问这个干嘛?”
俞知时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想知道他是不是喜欢王念。”?!
张陌希一瞬间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那句“不是”也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他咳了两声,强掩尴尬道:“妈的差点被口水呛到,你怎么会这么认为?他跟我一样特别反对早恋的,他没有喜欢的人。”
“这样吗。”俞知时有些意外,“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看错什么?”
“年初一那天看到他的画,感觉有点像王念。”
张陌希嘴角一僵:“你看错了吧,他们美术生那种速写画谁不都长一个样,你肯定看错了哈哈……”
俞知时没再说什么,刚好余兮和徐离也到了,两人跟她们一块回了屋,王念和张陌尔刚把麻将机启动,问他们四个谁要先打。
张陌希此时压根没有打麻将的心情,满脑子都是刚才跟俞知时的对话。
俞知时说看见了周值的画,周值的什么画?张陌希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竟然从来没见过周值的画。
虽然他刚才说俞知时可能看错了,但其实他知道俞知时眼神非常好,百分之九十是没看错的,毕竟如果要周值在他们当中挑一个人来画的话,他一定会选王念。
可画了就画了,画两张画而已,说不定只是某一天王念心情好给周值当模特呢,周值不也经常给张陌尔当模特吗,这有什么的,怎么就能联想到周值喜欢王念上,俞知时也太敏感了。
肯定是俞知时太敏感了,张陌希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以前他问周值是不是王念,他的回答是不知道。
回答不喜欢尚且有可能变成喜欢,更何况周值回答的还是不知道,万一周值真的……
张陌希焦躁不安地在沙发坐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了,趁没人注意他,悄悄地绕去了周值的房间。
他在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敲了一下房门。
里面无人响应,张陌希又敲了一下,依旧无人响应,他猜周值应该是不在房间里,否则就算是为了确认敲门的人是谁也该在里面出声问一句。
张陌希从周值房间离开,又在一楼逛了逛,将厨房餐厅厕所都找了一遍,依旧没看到周值的身影,他实在没办法,只好去问王念。
听到张陌希问周值在哪的时候王念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张陌希神情不耐,只说:“他在哪?”
王念沉默了两秒回答:“不在房间的话应该在天台画画。”
“哦。”张陌希转身就走。
麻将桌上四个女生互相对视了一眼,徐离问张陌尔:“这是什么情况?”
张陌尔摇摇头:“鬼知道,昨天还出去玩了。”
“跟孟白芍?”
“嗯。”
“可是路子美跟我说孟白芍谈男朋友了,不是我们学校的。”徐离疑惑地说。
“啊?”张陌尔跟这几个人不熟所以不清楚,脑子里电光火石闪过各种猜测,最后勃然大怒:“他不会是在外面鬼混完觉得还是周值最好就回来找人家吧?毕竟事事顺着他还乐意哄他的人仅此一个。”
“这,这,这也不至于吧,希哥不是这种人。”余兮打圆场道。
王念朝张陌希朝楼梯走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也说:“让他俩自己处理吧。”
徐离敏锐地眯起眼睛:“念念,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王念摇摇头:“很遗憾并没有,我已经倾囊以待了。”
除了年初一那天发生的事。
年初一那天周值听完王念的话之后完全愣住了,几秒后他很慌张地解释:“我没有。”
并将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王念心里顿时跟个明镜儿似的,抿唇笑了一下:“好吧,没有,那你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
说完,她就跟没事人一样招呼周值打游戏,但周值显然无法当那天的对话不存在,第二天他就去买了一个新的速写本,被王念看过的那本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今天,他就是拿着新速写本在天台画画,这些天他画得勤,速写本已经用了好几页,张陌希找上来的时候,他刚画完一页,放下笔正在翻页,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回头一看竟然是张陌希,他愣了两秒干脆将速写本一合,提起笔箱就打算离开。
张陌希已经很久没跟周值单独遇到了,他没料到周值会是这样对他避之不及的反应,顿时有些受伤,但周值从身旁经过的时候他还是一把拦住了他,“等等。”
周值很明显地皱了一下眉表示不悦,张陌希假装没看见,轻声说:“聊聊吗?”
“没空。”周值立刻拒绝。
“我——”张陌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周值咬牙重复:“没,空,借过。”
要是换做其他人哪怕是张陌尔,张陌希都不会再哄了,可现在是周值,加上是他自己有错在先,张陌希压下自己脾气,低声道:“前段时间我……是我突然发神经,我跟你道歉。”
周值侧眸看了他一眼,依旧冷着脸:“不需要。”
说完,他依旧要走,张陌希只好抓住他的手臂,“我真的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