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春
在等到开学消息之前,美术生们等来了另一个重磅消息——部分单考院校选择用联考成绩作为初考的筛选标准。
这对周值他们几个影响不大,他们的联考成绩都在245分以上,245分在联考学生中已经属于上层,美院的初考筛选线再高也不会比这个分数高,除非他们不想招新了。
这个消息出来后最高兴的是张陌尔,因为她想考的北服更是直接用联考成绩作为最终报考成绩,不需要再参加额外的单考,这意味着张陌尔只要高考文化没有失心疯考砸,她就已经跟保送差不多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张陌尔当即高兴得奖励了自己峡谷一日游,别人在题海中苦战她就在峡谷苦战。不过已经报名的单考还是要去参加的,重在参与,或者说是陪朋友参与也行。
在这个消息之后,江桦终于发出正式通告,通知本校学生于4月27日返校开学。
张陌尔电话里说的很快,还是等了将近两个月。
开学在万物复苏的明媚春天,阳光很好,微风徐徐,许久不见人影的街道和校园有一股崭新的味道,仿佛一些都可以在这一刻重来,一切都可以从现在出发。
学校给他们补办了百日誓师,虽然规模好热闹程度都跟上一届相差很多,但校方已经做了做大的努力,只为高三的学生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百日誓师结束的下午,周值和张陌希在天台吹风,只有在这种人少或者说没人的地方,他们才能摘下口罩呼吸新鲜的口气。
上一次他俩站在这里,还是为了看万圣节的烟花,一眨眼,那都是一八年的事情了,而现在已经二零年了。
时间匆匆不可追,遥想周值刚跟张陌希说上话的时候,才高一,现在却已经要高考,老师总说高中的三年会是人生中最短暂的三年,年轻的同学们不懂,时间都是一样长的,这会儿的三年,和以前的三年以后得三年并无区别,都是1095天,都是26280个小时,都是分钟。
可现在,在这三年接近尾声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时间为什么短暂,短到很多问题都没想明白,就要面临分别。
转念一想,或许他们比其他人都要更幸运,因为他们的三年比其他人要多了一个月,多了一个月可以回忆的时光。
回到学校后,张陌希依旧回抽空来帮周值补习,级长十分贴心地给美术生们准备了一个空教室,让他们可以自由挑选时间去空教室里画画保持手感。
空教室在四楼,就位于张陌希的理科实验班对面,没做画室之前它是用来暂时存放全级月考周考的答题卡,各班的课代表会在老师阅卷结束后来这里取回自己班同学的答题卡,做了画室后张陌希稍稍一转头就能看到教室里有没有人。
来这里画画的美术生并不多,经过这么多事,班里还在坚持要冲单考的同学骤减,大部分都是觉得报了名交了钱了不去白不去,但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所以还在坚持画画保持手感的同学就更不多了,这间教室几乎都是林彦唐崖和周值他们几个去过北京的在用。
林彦和唐崖他们去得也不勤,全勤的只有周值,还有张陌希——他每天最后一节晚修会在这里给周值补习。
周值回到前海后还有在跟北京画室的老师保持联系,那是个对学生非常上心的老师,哪怕班里的学生已经回到各省各市,他依旧每天私聊微信督促他们画画,周值每天都会画一张画,有时是速写有时是色彩有时是素描,画完拍照发给老师点评,再根据老师给出的修改意见修改。
因为又要画画又要补习,周值自开学后就没在五楼教室里上过晚修,傍晚吃完饭就来这间空教室待着。
这一天老师给他发了一张静物照片,让周值写生,周值花了两天时间才画完,他一直不擅长画台灯,不擅长一个又一个几何形堆砌的物品,他属于半道出家,天分确实高学东西确实高,可几何形考验的是基本功,他缺了就是缺了,那些需要日复一日不间断的练习带来的技能他没有,现在也来不及补。
老师的意思是:你的塑造能力确实很强,但是,塑造再强也只能在塑造拿高分,打形和构图有自己的分数,建议周值在最后的时间多练习物体的形体结构。
周值默默地用橡皮擦着自己画里的台灯,擦一点,改一点,再擦一点,再改一点,直到素描纸起毛再也擦不掉上面的炭笔痕迹,他依旧魔怔了似地拼命擦着画纸。
擦不掉,为什么擦不掉,快擦掉啊,快擦掉啊!
这里怎么画的这么丑?
台灯是这样的吗?
透视是这样的吗?
周值你画的什么东西能拿分吗?
这样的画面能考大学吗?教授看一眼都要丢掉了。
要练基本功啊周值。
要注意构图啊周值。
要看时间啊周值。
还想不想考大学了周值!
斯啦!
再也经不住他用力摩擦的画纸被橡皮擦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下面的画板——画被擦烂了。
操!
周值狠狠地将画从画板上撕下来,用力攥成一团朝远处一扔。
操操操!
他将炭笔狠狠甩在地上,笔杆却砸到了笔盒里,塑料的盒子被砸得一震,所有的炭笔都被反作用力弹了起来,再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削好的笔尖瞬间碎成无数节。
周值迷茫地看着这一切,再也忍受不了,快速地深吸几口气后吐出一声颤抖的叹息。
张陌希今天要去给周值讲函数题,他看见空教室的灯亮了,知道周值肯定在里面画画,便用两节晚修的时间整理几道比较经典的题目,打算一会儿最后一节晚修去给周值讲讲。
他拿着草稿本和试卷,还提了两杯奶茶——这玩意现在是稀缺品,好不容易才买到的,高高兴兴地朝空教室走去。
刚走到后门,一声周值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周值忽然撕了画板上画了两天的画,笔也摔了,片刻后,他看见周值的背影开始颤抖,肩膀缓缓缩了下去,双手抱着脑袋,抵在画板上不再抬起。
张陌希想走进去,却被一声压抑的抽泣钉在原地。
偌大的教室,杂乱的桌椅中有几个更加杂乱的画架,周值一个人坐在里面,背对着他,瘦削的身影还没一张椅背宽。他就这样紧紧抱着自己,头顶磕在画板上,接着,咬紧牙关也藏不住的抽噎声传来。
张陌希从来没见过周值的眼泪,他想象不出来那样漂亮的一张脸哭起来的样子,因为周值总是很坚强,从来不哭,也很少笑,笑也不明显,顶多就是敷衍地抬一下嘴角。
张陌希仿佛被百米高的海啸迎面砸中,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有胸口的闷痛无比清晰。
在恢复呼吸的一瞬间,他想冲进去抱住周值,一遍一遍地向他保证他一定会考到很好的大学,保证他们都会有很好的未来,他想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会帮他会拉着他不会放弃他,想告诉他如果自己做不到就天打雷劈惩罚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老天,让他做什么都行,只要他的爱人停止哭泣。
二零二零年春
张陌希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进去时故意发出了很重的脚步声,让教室里的人有反应的时间。
周值听到了,很慌张地抬起头,胡乱地擦了擦脸,梗着脖子没有像平时那样回头看张陌希。
张陌希将两杯奶茶放到画架旁边的桌子上,沉默地帮周值收拾起地上的残局。
断掉的笔都收回到笔盒里,飞出去的橡皮纸擦都捡回来,张陌希蹲在地上,拉过来一个垃圾斗,拿起笔盒里的刻刀开始给周值削笔。
这两个月来他经常做这事,此时削笔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毕业就能直接去街边的甘蔗小摊上岗。
周值没说话,张陌希也没开口,空荡的教室里只有刻刀划过炭笔再撞到垃圾斗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张陌希削好二零二零年夏
周值最近很不对劲,自从2月末的那次生病,周值的状态就变得很奇怪,时好时差,有时候跟大家坐在一起吃饭,笑着笑着就突然默不作声地变得低落,谁也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没事,但凡是徐离林彦他们几个,张陌希都可以直接问,再不济就派余兮或是王念去问,可周值太特殊了,特殊到他无从下手。
张陌希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推演都毫无进展,愁得头发都掉了好些。
孟白芍不知道他最近发愁的是周值的事,还当他这样不是省状元就是市状元的人也会为高考发愁,这天晚修见张陌希一个人趴在实验班走廊发呆,她上前拍了拍张陌希的肩膀,“举头思明月呢,学神?”
她走路刻意掩去了脚步声,张陌希没察觉有人靠近,被她吓了一跳,回头骂道:“我特……我差点跳下去了,你这算故意杀人。”
“想什么这么入神?真像级里传的你也为高考发愁?市联考的时候你不是拉了二零二零年夏
三人赶到美术班的时候,教室里闹哄哄地乱成一团,班主任徐亚东挤在桌椅的夹缝里,听旁边的同学七嘴八舌汇报班里发生的事情,嘴唇都急成了猪肝色,眼看着就要晕过去。
叶景和张陌尔他们四个站在教室后面,远远望见张陌希跑回来了,忙从后门挤出来,绕走廊跑了过来。
没等不明情况的三人开口询问,张陌尔就语速飞快地讲了起来:“周值在宿舍划伤了手,被级部老师带去医院了。”
张陌希心一揪:“多严重?”
林彦没直接回答他,只是叙述起事情经过:“半小时前,我们在宿舍洗澡,我刚洗完,胖虎拿了衣服准备进去,站在外面的周值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好像是打不通还是怎么的,他非常生气,突然就一拳打到了阳台门上,那两扇门用的都是劣质玻璃,被周值打了一拳立刻就碎了,玻璃从胖虎后背飞过去,吓得他脚滑一头撞厕所抽水箱上了,还好他头硬,没什么事。”
江倦闻言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张陌希的肩膀,宽慰道:“玻璃碎了会直接碎成渣渣,没什么杀伤力,应该不严重。”
“没碎成渣!”张陌尔气道:“没碎成渣!那阳台门用的不知道是什么劣质玻璃,碎成了一块一块,比刀还利!”
张陌希面色发青,盯着林彦,重复了一遍:“多严重?”
“就……”林彦不忍心说,声音越来越小:“半个手掌都被割开了。”
半个手掌?!江倦和唐崖震惊,下意识转头看向张陌希。
张陌希面色很差,张陌尔觉得他好像要哭了,她还没见过她哥哭。
张陌希又问:“哪只手?”
这是个关键问题,比他早知道十五分钟的张陌尔都没来得及问,只顾着操心别的了,此时全都看向林彦,等他回答。
林彦回想了两秒,脸一白,颤声道:“……好像是右手。”
众人心里一凉,脑子里就两个字:完了。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半月,周值的右手却受到重创,别说握笔写字画画,就是普通的抓物都不一定做得到,那高考怎么办?单考怎么办?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比较棘手的事,也是刚才张陌尔一直在操心的事:江桦规定,每个学生在校有200分德育分,违反校规会扣除相应的分数,扣完则开除学籍,他们这届三年加起来被开除的人都能凑一个班了,这都要归功于级部有一个十分不讲情面的主任,同学给他起了个外号——红枣哥,红枣哥的老婆在网上卖红枣,大家希望从她手里买红枣后老板娘能给红枣哥吹吹耳边风不要开除他们,所以江桦一直传红枣哥老婆的红枣是加分枣。
至于校规,其中有一则——故意破坏学校公物扣150分,记处分,留校观察。最要命的是:周值一拳打爆阳台门后,带他去医院的就是红枣哥。
经过高一高二的洗礼,数次点外卖被抓以及上课迟到等,他们几个都被扣了不少分,周值更是只剩20分了,150分一扣岂不是直接开除?!红枣哥向来看人出殡不嫌事大,况且周值又不是状元预备役,谁知道他愿不愿意网开一面?
现在最好的情况就是红枣哥认为周值是不小心摔倒把玻璃撞碎的什么都不问,亦或者他问周值时周值回答是自己不小心撞碎的,那扣分的事就好解决,可周值最近情绪都不太对,张陌尔和徐离都担心他会破罐子破摔直接对着红枣哥说:是我一拳打爆的。
张陌尔早就发现了周值脾气其实不好,又或者说情绪比较单一,无论是难过还是郁闷,他表现出来的都是生气,好像对这个世界一直都很愤怒,做什么都不满意。
万一他一时气急上头跟红枣哥说了真话……
那真是彻底完了。
“他不会的。”张陌希皱着眉说,“他没那么傻。”
张陌尔和徐离不敢说话,张陌希又问:“哪个医院?”
“这谁知道啊?红枣哥又不会跟我们说这个。”张陌尔也烦得很,“怎么就偏偏遇上红枣哥巡逻啊,真是倒霉,到底哪个傻逼不接周值电话惹他生气!我宰了他!”
张陌希:“他手机呢?带了吗?”
“要带了我们就不用在这操这个心了。”林彦拿出一个手机递给张陌希,“当时太乱了,红枣哥刚好在门外,听到声音立刻就冲了进来,我们都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帮他拿。”
其实是都被周值血流如注的手吓到了,回过神来红枣哥已经站面前了。
张陌希接过周值的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张陌尔看她哥脸色不对,眼睛都不对焦了,难得地安慰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东哥是班主任肯定要去的,等他回来我帮你问问他,红枣哥我们都不熟也问不了……”
张陌希脑子里在飞快地思考。
学校校医室功能有限,学生但凡出现点什么情况基本都是联系家长接人,家长实在赶不过来的就由老师送,高二那年,校队有个同学扣篮拉上手臂,当时老师送他去的是最近的市三院。对了!还有高一那年,校篮友谊赛,比赛结束后唐崖跟人发生冲突,几人受伤后去的也是市三院。
红枣哥肯定把周值带去了市三院!
这时晚修上课铃响起,徐亚东火急火燎地从教室冲出来,下楼去。级部的纪委开始站在三楼督促走廊的同学进教室,江倦和张陌希不便在美术班门口逗留,江倦拍拍张陌希的肩膀示意他下楼回班去,张陌希跟着他下楼,但只在班里坐了一小会儿,他就从教室里出来,明目张胆地也下了楼。
没有假条走不了学校正门,张陌希绕到学校小门的单车棚,随便挑了一辆自行车,踩着它登上了围墙,动作熟练地翻到单车棚的屋顶,往前走了一段,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往下一跳,就从学校翻出来了。
市三院不大,医疗设备也不如其他医院全面,但它胜在离大学城近,来这儿看病的几乎都是附近的学生。
打车要等,张陌希在校门口扫了辆共享单车,一路骑得飞快,十分钟就赶到了医院门口,又一个十分钟,他找到了在病床上躺着输液的周值,进门的一霎险些腿软跪在地上。
幸好今天急诊值班的只有两个医生,周值的伤又那么令人印象深刻,张陌希一问就问到他在哪。
周值还穿着江桦校服,衣领胸口纽扣上沾了斑斑点点的血迹,不知道手被划伤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会弄成这样,他就这样躺在那里,医院急诊的床比宿舍的还窄,可周值躺在上面也没占多少位置,感觉还能放下一个他。
因为失血过多,周值的脸白得泛青,几乎快比得上死人,眼下的乌青更显严重,仿佛被人揍过两拳,头发凌乱,嘴唇干得起皮,再好看的脸这幅模样也变丑了。
红血丝开始蔓延上张陌希的眼球,身体仿佛被捅了个窟窿,一个劲儿地漏风,又痛又冷。
级部老师呢?
为什么没有人照顾他?
他身上还有其他伤吗?
为什么他父母没有来?
他会很疼吗?
为什么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为什么是他一个人,为什么他妈的他会一个人躺在这里啊。
张陌希感觉自己要疯了,他一步一步地朝周值走去,又气又疼。
周值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他什么都不愿意同他讲,有苦有泪自己咽,然后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察觉到有人靠近,根本没有睡着的周值睁开眼睛,看见出现在眼前的张陌希,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张陌希,好似要确认他是否真实一样看了他好一会儿,接着眉头一皱,嘴唇颤抖着说:“张陌希,我的手要疼死了。”
他左手扎着针,顶上挂着三瓶药水,现在才挂完了半瓶,右手包着白纱,没有包很厚,露出四根没洗干净还藏着血迹的手指,又脏又恐怖。
他看着张陌希,问他:“缝了好多针,我还能写字吗?我要多久才能写字啊?我还要画画的。我还能高考吗?我要高考的。”
周值的声音沙哑又含糊,张陌希却听得清楚。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他觉得自己简直小死了一回了,他也要疼死了。
后槽牙几乎要被张陌希咬碎,他走到周值病床前,低头看着他,手伤他刚才问过医生了,医生听说他是患者同学,脸色着急身上也穿着一样的校服,好心告诉了他——伤口从食指根部开始,几乎是沿着虎口往掌心弯了一道月牙,缝了7针,一个月能养好皮肉不一定能养好神经。
张陌希此时脑子也一团浆糊,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周值,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一个月后那些重要考试周值都无法参加的情况。
现在简直是一团乱麻。
张陌希强打起精神,轻轻握住周值冰凉的左手,轻声道:“会好的,伤筋动骨才一百天,你肯定不用两星期就能好。”
周值今天情绪很不对,放在平时他绝不会这样对张陌希示弱,可今天他整个人都摊开在了张陌希面前,脑子也没在听张陌希安慰他的话,仿佛陷入了梦魇一般,只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我做了一件错误的事,非常非常错,什么都来不及了,都怪我……”
说完,他便再也无法承受这份痛苦,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漫出来,落到了枕头上。
张陌希心里咯噔一下,他清楚地知道,此时周值心里绷着支撑他的那根弦,犹如这些碎开的眼泪,彻底崩溃了。
二零二零年夏
周值整个人生记忆的,是一个老头粗犷浑浊的声音,老头在骂他,但那时的周值听不懂,只记得从那道声音出现开始,一个老头的身影就遍布他的生活。从记忆的,到12岁的夏天,每一年每一天。
老头自己耳背,听隔壁姨婆说是吃辣椒被辣坏的,他自己听不清别人说话,就以为谁都听不清,说话得喊着说,声音越喊越粗,字音混搅一块,周值听他讲话的时候全靠连蒙带猜才能听明白。
四岁那年,邻里街坊同龄的小孩都去上学前班,周值没得去,被同龄小孩瞧不起,那群小孩心眼坏,捉蚂蚁爬虫扔他身上戏弄他,咬得周值一身的包,周值受不了痒,又气又委屈,在家哭闹,老头从外面干活回来烦得很,见他闹就更是烦,把他臭骂一顿,将他提到河里冲水,拖了他的衣服让他光着走回家。周值因此记恨了老头一晚上,但第二天,老头提着他让他也去上学前班,周值气又消了。
周值跟老头没有隔夜仇,百分之八十的功劳都要给隔壁姨婆。每回周值跟老头闹别扭不肯回家,就会到姨婆家蹭饭吃,他一边吃,姨婆就苦口婆心地劝,说老头苦啊,年纪轻轻死了老婆,儿子也不孝顺,老头就剩他一个乖孙了,老头怎么会不疼他。
周值心软的毛病就是让她给劝出来的,她一劝,周值就回家了。
至于剩下百分之二十,是因为周值知道老头确实疼他。
他还是个婴儿时没奶喝,老头出去问别人买,有时候是别人家刚生了小孩的妈妈给他匀两口,有时是牛奶,有时是那些五毛钱一瓶的添加剂奶精,他一路喝到大,竟也没喝出什么毛病。他闹着要上学前班,老头就去村委会那求了半天给他送进去,后来上小学,老头还给他买了个新书包买了双新鞋,打扮得端端正正给他送进校门,没叫他变成个文盲。
小学念完,镇子里没有初中,老头没办法了,其他小孩都是上完小学就被爸妈接了出去,周值从小没见过自己爸妈,他没人接,只能留在镇子里给别人当学徒,去山上砍木头回来做扫把到集市上卖钱。
周值觉得挺好的,老头手艺就很不错,他跟着老头学,以后赚钱养他,家里有他俩就足够了。
可老头不是这么想的,有一天周值从集市回来,把兜里的62块钱给老头,老头没接,而是对他说:过两天会有人来接你,你到外面上学去。
周值一听上学也高兴,问老头是不是要一块去,老头说不是,他一把年纪了走不动,周值想了想,觉得也没事,反正上学会放假,他坐车回来就是了,等他在外面读了书赚了钱,还能把老头接到外面去。
起初周值并不知道是周预来接他,也不知道周预就是他爸,老头压根没跟他说过。可谁也没料到姨婆会说,还把所有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姨婆以为这是件好事——周值他爸要回来接他去外面上学,上学就可以出人头地,这怎么不是一件好事呢?姨婆高高兴兴地叮嘱周值,爸爸以前不喜欢你,那是爸爸年轻不懂事,现在爸爸想起你了,愿意回来接你,是好事,到了外面要听爸爸的话,就算爸爸娶了老婆,也要叫妈,要乖,要听大人话。
姨婆说的时候,可把周值给迷住了,她满心满眼都是周值以后会过上好日子的模样,周值也满心满眼都是以后会过上好日子的模样。他在这三言两语间就原谅了刚出生就被爸妈抛弃的过去,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满怀期待。
可真的走出小镇的那天,事实给了他当头一棒。周预并不想当他的父亲,回来接他也不是什么良心发现试图补偿,他是被老头胁迫的。
周值不知道老头用什么逼得周预回来接他,但他人已经从镇子里出来了,周预有的是办法摆脱他,或许他就是想好了办法才同意回去接他的。
一定是这样,或许对周预来说,能为他找到王念家这样好的“接盘侠”已经是他此生做过最好的事了。
那时候的周值白天小心翼翼地讨好王念家所有人,晚上缩在被子,恨恨地将所有人都诅咒一遍。
太恨了,实在是太恨了,恨死他们了。
可即便那么恨,远在故乡的老头还是他的牵挂,他会定时给老头打电话,会想方设法给他寄钱,他想念家里两层的土房,想念他种瓜子的小院,想念姨婆,想念姨婆家的腊肉。
他想来想去,他就是想要一个也可以令人艳羡的普通家庭,他也想在跟人聊天时不经意地说一句“我爸怎样怎样”“我妈怎样怎样”“我爷爷怎样怎样”。
他从来都没法说这样的话,他连写作文时编造一个妈妈背着发烧的他去医院的雨夜都做不到。
他为了得到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付出了多少努力,他的底线一退再退,没有爸妈没关系,有爷爷就行了,没有妻子孩子没关系,有自己就行了。
他刚到王念家的时候当然也有怨过老头这么狠心把他送出来,老头根本不确定周预会不会接受他就把他扔了,他在这里没人爱,都怪老头狠心。
可王念说一个人最缺什么又给你什么时,这个人肯定爱你。
所以老头肯定爱他,毕竟老头什么都缺,那会儿的周值却什么都不缺,他们是相依为命过的那十二年,谁都无法替代的十二年。
可是老头死了。
他彻底没人爱了。
而见不到老头最后一面是他活该,他早在二月底就知道老头病了,可他没有选择回去看一眼——因为马上就要高考了,我没有时间呀。因为到处都封控起来了,我出不去呀。
他给自己找了无数的借口,每一个都那么冠冕堂皇,直到老头去世的消息传来,他也很理所当然地将这件事怪在了周预的头上——都怪周预不是吗?这个不孝子,自己亲爸病得快死了也不知道回去看一眼,说不定老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只有镇子的老头将他抬到后山随便挖个坑埋了,埋了又怎样?没人给他立碑,没人知道这里埋了谁,等周值也死了,这世上就再没人记得他。
这世上再也没人记得他。
周值手上的麻药药效还没过,可他依旧觉得很疼,哪哪都疼,手疼头疼,胸口最疼。
他控制不住眼泪如串珠般落下,顺着眼角积在耳廓里。
周值以前很爱哭,手上擦破点小皮都要跑到老头面前哭,老头虽然会骂他,骂得很凶,但也会心疼他,心疼他从小没爹媚没娘只能跟他这个糟老头过,心疼他手上擦破的那点小皮。
离开老头那天,他也大哭了一场,抱着老头舍不得走,老头掐着他的手想将他从身上扯下来,周值就拼命拉住老头的脖子,指甲都给老头的脖子掐出了血,最后还是被塞进车里送走了。
离开老头后,周值没再哭过了。他知道在这里哭是没有用的,他在这里只能靠自己,那点自尊心吊着他往前爬,生活一寸一寸打碎他的骨头,他就一寸一寸将他们粘回去,眼泪只能当胶水用。
可现在,他闭着眼都藏不住眼泪,仿佛要将这6年的委屈都哭回来。
张陌希抽了张纸巾给他擦眼泪,开口说话时发现自己也有点哽咽:“做错了什么事?”
周值没有回答他,只是不断地自责:“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还是不能告诉我吗?”张陌希问。
周值闭口不说,只是一个劲儿的流眼泪。
张陌希也要流眼泪了,他紧皱着眉头,心里也很多委屈,“周值,为什么不能跟我说?为什么你的事情还要我从王念那里知道?”
周值还是没开口。
“就算只是朋友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张陌希的手也开始抖,他替周值擦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再开口只剩下叹息:“我不知道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三院的病人不多,周值住的这间有3张床,却只住了他一个,张陌希坐在他病床旁,坐了一夜,一夜未眠。
周值也没怎么睡,起先是发起了烧,烧得他浑身难受睡不着,后来是麻药的药效过了,手疼得发抖,更睡不着了。但他一声没吭,没再跟张陌希说过话。
第二天是周五,张陌尔给张陌希请了假,自己也在周五下课后跟王念徐离一块来了医院。
林彦他们几个原本也想跟过来,但被余兮拦了,说周值不一定想要这么多人去探病,王念觉得有道理,便只带了张陌尔和徐离。
周值虽然伤得重还缝了针,但其实并不需要住院,输完液就可以回家了,后续只需要来医院换药看伤口愈合情况。
关于红枣哥和级部那边,张陌尔已经跟班主任一块儿摆平了,现在大家都默认周值是不小心摔倒撞到玻璃门伤了手,学校还要负担周值的医药费。
反正江桦有钱。——班主任是这样说的。
三个女生到的时候,张陌希正和周值坐在药房门口等叫号取药,两人没有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张陌尔三人一到就察觉他俩之间有些不对劲。
“这是又咋了?”徐离担忧道,“我给他俩操的心都够拉十条红线了。”
“拉倒吧你,你拉的红线没一条成的,你要是真有良心就赶紧金盆洗手。”张陌尔不客气地说。
王念没说话,径直走了过去,停在周值旁边,面色凝重地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圈,轻声问:“周周,你感觉怎么样?”
周值小幅度地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没事。”
张陌尔一个箭步上前,直接在张陌希和周值中间地空位上坐了下来,徐离立马坐到周值的另一边,两人跟平时一样闹闹哄哄地跟周值说着有关伤口愈合的知识,左一句“很快就好的”右一句“多吃点蛋白质”地安慰周值,顺带插播了学校那边关于这件事的处理后续。
张陌希坐在一旁没吭声,耷拉着眼皮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听到周值的名字后,他起身去窗口取药,提着袋子回来时顺便对王念说:“之后我住你家。”
王念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哦,行啊,那你睡……”
张陌希瞥了周值一眼,王念懂了,两手一摊:“反正我没意见。”
取到了药,徐离和张陌尔都说一并送王念和周值回家再走,还能在王念家蹭个晚饭。
王念家派了车来接人,徐离和张陌尔一左一右护着周值去停车场,张陌希和王念落后一步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王念问:“你昨晚一夜没睡?今天也没睡?”
张陌希摇了摇头,“他一直发烧。”
“啊……”王念瞥了眼张陌希眼下的乌青,她们几个昨晚其实也睡得很晚,一直在微信上跟张陌希询问情况,但关键信息没问出来,“他跟你说原因了吗?跟谁打电话或者最近发生了什么之类的。”
张陌希摇了摇头。
“你俩吵架了?”
张陌希无语:“他都不跟我说话我跟谁吵?”
王念露出为难的表情:“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吧,你知道的,他就是这种性格,很难开口去说点什么,要不要我去找周叔问问?或者我联系一下他爷爷?”
张陌希沉思了片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片刻后说:“你先给兰姨打个电话让她熬粥吧,白粥,别加东西。”
“不加东西?”王念立刻拿出手机,“那我让她再熬一份,刚才来医院的路上我已经让她熬了,这会儿应该料都加完了。”
张陌希解释道:“他应该不想吃肉,今天喝粥一直吐。”
王念眉头一皱,“一天没吃东西了?”
“都吐了。”
王念一惊,立刻让兰姨把医生也叫到家里来。
两人走到保姆车旁,走在前面的三人已经上车了,周值坐在中排左座,徐离和张陌尔很懂事地坐去了后排,王念走到车门一看,立马掉头去了副驾,张陌希弯腰上车,只能坐到中排右座,周值扭头看向窗外,只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市三院离王念家很远,现在还是下班高峰期,马路跟铺了红毯似的,车尾灯一眼都望不到头。
徐离和张陌尔在后排睡得七仰八歪,突然感觉车停了,还以为到了,抹抹脸要下车,却发现身处市中心,道路两旁都是商铺饭店,人行道塞满了人和自行车,离王念家还有半个市那么远。
徐离半梦半醒地问:“怎么了?”
前排的张陌希拉开车门跳下车又立刻把门关上,王念从副驾转过身来解释:“希哥说他去买个东西,我们在车里等他就行。”
“买啥啊非得绕路来市区。”张陌尔小声嘀咕。
徐离趴窗户看了一眼,“有鲍师傅,你想吃海苔小贝吗?”
“不想。”张陌尔说,“现在我更想吃一块冰冰凉凉的马蹄糕,椰汁味更浓的那种。”
“那你想吧。”
没过多久,张陌希提了个打包袋上车,张陌尔瞥了一眼,见到是一家川菜店的名字,问:“买了什么?”
“菜。”张陌希言简意赅地回答,他懒得解释,一兜子都是四川泡菜,给周值配白粥的。
坐好关上车门,张陌希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好几块切成方形的糕点,红色的。他递给周值,手就悬在半空等他接,语气冷冰冰地:“吃吗?”
周值虽然闭着眼但压根没睡,现在不得不睁开眼,看了眼张陌希手里的东西,犹豫片刻后还是接了过来。
张陌尔和徐离从后排探头探脑地偷瞄,将那袋糕点看得明明白白——红枣糕,8块!
前海境内普通的这糕那糕几乎都是一层糕一层椰汁的做法,芒果椰汁糕,马蹄椰汁糕,红枣当然也要是红枣椰汁糕。
周值喜欢这些糕点,但不喜欢那一层椰汁,他吃红枣椰汁糕的时候甚至会撕开一层一层地吃,将椰汁那层挑出来只吃红枣。挑了两回,张陌希就给他找到了一家店,不放椰汁,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红枣。
张陌尔和徐离看着晶莹软弹的红枣糕从眼前过,双双在后排流口水,但是不敢开口要。
跟病人抢食什么的,还是太不道德。
张陌希倒是开口了:“给我一块。”
周值窸窸窣窣地扯开塑料袋,捏起一块递给他,张陌希没用手拿,低头直接叼走,一边嚼一边又拿出来两瓶豆奶,玻璃瓶金属盖,他直接用牙咬开一瓶,插上吸管再次递给周值。
周值现在只有一只手能拿东西,喝豆奶的时候红枣糕就放腿上,吃东西的时候瓶子就由张陌希接着,张陌希伺候得那叫一个顺手。
张陌尔没兴趣再看亲哥冷脸当舔狗,闭上眼睛强装入睡。
吃晚饭的时候,张陌希和周值依旧没有对话,两人脸色都淡淡的,也没挨在一块坐,中间硬是隔了个张陌尔,周值的左手不是常用手,但用个勺子没什么问题,兰姨在一旁给他夹腌萝卜泡咸菜,他就跟机械似的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粥,吃得倒是挺多的。
他俩不说话,张陌尔和徐离今天也没怎么说,一顿饭吃得很是安静,饭后王念让司机送她俩回家,周值回房间休息,外面就剩下王念和张陌希。
两人在院子里吹风,走到院子里新修的那个秋千时,王念忽然开口道:“他爷爷去世了。”
张陌希不用一秒就意识到这个“他”是谁,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的?”
王念一抚掌:“就刚才陈医生看诊的时候,兰姨见周周隔三差五生病,操心得不行,免不了要多说两句,说着说着就说到他爷爷看到他这样肯定也要心疼,刚说完,周周就接了句‘已经死了’。”
王念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死了”是什么意思。
他们谁不知道周值的爷爷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是没有手机也要每周回来用座机打电话回去问候的牵绊,那是周值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现在最重要的人突然没了,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说是世界末日都不为过。
王念接着说:“我一听吓一跳,立刻去问了周叔,他说他知道这事,周值的爷爷二月就开始病了,熬了好几个月,老爷子一把岁数了,坚持这几个月不容易,但还是没熬到高考结束,上周走的,今天是头七。”
张陌希问:“周预,不回去?”
“没回。”王念说,“他说老家那边有人照料这些事,他迁走了户口,已经不算那边的人,不用回去……上香?我不懂那边的习俗啊,但我觉得怪怪的,那不是他亲爹吗?亲爹去世都不回去看一眼,这是正常的吗?”
张陌希没心思琢磨湖北的风土民俗,随口道:“可能他也是捡来的吧,然后呢?周值说完这句之后呢?”
——陈医生来的时候张陌希刚好去接老妈的电话,老妈说得久了些,说完回来周值都已经回房间去了,这最关键的事情他一点都没听到!
“之后就没了啊!这种堪比原子弹的消息放出来谁还敢吭声啊,兰姨都没吭声了。”王念激动地说,说着说着也反应过来:“对了……周周也没说要回去,难不成他们那边真有未成年不允许参加葬礼之类的习俗?或者说不是亲生的就不给参加?周周是捡来的所以不让他去。”
王念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一定是这样!他们老家肯定有人不让周周回去见他爷爷最后一面,所以他才这么伤心这么生气!这么说,周叔说不定也不是亲生的,他俩都是捡来的,爷爷是个大好人啊!”
张陌希皱起眉头,并不认同王念的分析。
如果照王念分析的那样,那周值为什么要说自己做了一件错事,为什么要说知道错了,还说来不及。
——他和周预不是不被允许回去,而是自己没有选择回去!
什么错事,不就是他跟周预一样,都没回去见爷爷最后一面吗?他知道爷爷二月就病了,可他从来没提过要回去看他,只是在拼命地学习,备考。
他在自责,在后悔,可是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因为人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没了,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错过的时间再也无法弥补,这就是死亡。
死亡是一件大事。
可周值没有跟他说,整整一天一夜,周值没对他吐露只言片语,这么难开口的事,却又那么轻易地在别人面前说了出来。
“我不明白。”张陌希费解地说,“他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说呢?”
“这……这怎么说。”王念艰难地找借口:“说了又没什么用,你又不是医生,也不帮人出殡。”
“可他又跟你们说。”
“这……”
“他很复杂,我看不懂他。”张陌希一路顺遂的人生从来没遇到过这等难题,“说实话我现在对他的了解全靠猜,从你告诉我的,和他平时说的一两句话里猜,以前……也没多久以前,就高一高二那会儿,我觉得猜一猜没什么,可自从高三,经历集训那件事后,他去了北京后,他就越来越难猜了。我以前觉得有趣,现在更多觉得奇怪,朋友之间也不能老让对方猜来猜去吧?”
张陌希现在是真觉得挺难受的,他觉得自己已经有在顾及周值的感受了,周值不想说的事他从来不问,周值做什么他从来都支持,周值想自己解决的事情他从不插手。
可周值不能把自己搞成这样,他不能,至少不应该。
张陌希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抓心挠肝的不解,只能烦躁骂道:“算了我描述不出来。”
王念作为他们当中的情感首席导师,闻言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想跟周周玩知根知底伉俪情深,但他不愿意跟你玩,你没被他信任,所以你不高兴。”
张陌希倒吸一口气,他抓耳挠腮说不出来的长篇大论,就这样被王念一句话总结了,他震惊地看了王念好一会儿,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吐出来一句:“我是不是应该去提高一下语言组织能力?”
“我也挺奇怪的,你这么聪明一个人,竟然连这个简单的事情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