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夏
周值抵达县城的火车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这对于一个远离城市的小地方来说算得上是深夜,街上的行人都没几个了,他找了家宾馆过夜,翌日搭了最早的一班大巴车回镇上。
大巴上大部分都是老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廉价皮革味,还有一些老大爷带上来的烟酒味,车上的座椅看起来年纪很大了,大部分都发黑掉皮,车窗配套的窗帘也不剩几块,车玻璃还是老式的可以随意推开的款式,每上一个人车就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这辆车就是小时候他跟爷爷一起坐过的那辆,飞彩流年,车老了旧了,爷爷走了,而他长大了。
周值尘封的记忆被激起,他胸口发闷,惆怅地坐在一个提着一箱烟的大叔旁边,行李箱非常局促地立在旁边,售票的大妈见了,操着一口乡音让他把行李箱放到驾驶座后面的小平台上。
“你放这里挡着别个,放前面去。”
所幸周值听乡音地水平并没有下降,他低着头把箱子提到前面放倒,又低着头回到座位,生怕周围有人将他认出来。
不过他这个担心实属多虑,他离开这个小镇已过去六年,还是人生中样貌变化最大的六年,现在哪怕是邻居家姨婆站在面前,都不一定能将他认出来。
大巴抵达小镇的总站时,车门卡顿了两下才打开,车上的人一个接一个下车,周值不紧不慢地走在了最后,提着行李箱下来的时候看着眼前的场景,竟然一点没有陌生感。
河水还是稀稀拉拉的土黄色,唯一的桥还在河上,没有扩建也没有修缮,三岔路口的中国邮政还在,牌匾都没换,想上去寄拿快递的楼梯还是那么刁钻,稍微不留神都能摔死人,左边的粮米店还叫徐记,右边的早餐店依旧没有店名,再往后看,熟悉的杂货铺多了个收快递的功能,门口贴了张大大的顺丰快递标,但那只是很小的一块地方,不影响这座小镇的熟悉感。
周值莫名想到地理,想到政治,想到前海的日新月异,那座超一线城市建一个几千平的商场只需要几个月,修一条路只需要一周,一个地方两个月不去就会变得完全不认识,你在一个地方留下记忆,不等你故地重游,记忆的锚点就会被迅速抹去,城市的更新换代比人还快。
而在这个小镇,时间的流逝却慢了很多很多,周值猜,小时候他爬过的那颗棠梨树是不是也还在,仿佛是为了等他的,他许愿世界上有一个地方能为他停留,于是世界上就有了这个小镇,可偏偏所有的一切都停下来等他了,人却没停下来。
周值拖着行李回了家,经过难走的田埂时行李箱差点掉田里了,他及时扯了回来,但箱身还是粘上了不少泥,他顾不上擦,一路拖到了家门口。
老家的房子还是跟他离开时一样,院子门口有一座小小的信号塔,原本是比旁边的树高的,但现在树长大了,几乎与信号塔持平,再过几年,树梢说不定会比信号塔还要高。
经过院门,走上一段小路,就来到了爷爷自己建的小平房,一共一层,楼顶要用外面的木梯爬上去,周值走到门口,发现锁已经不是曾经的门锁了,他没有新锁的钥匙,只能绕到屋后,撬开客厅的小窗户,钻了进去。
他熟练地做着这件事,小时候他觉得窗户很大,钻进钻出特别方便,如今一看,这窗户明明小得可怜,连他的行李箱都进不来。
房子的门锁是从外面扣住的门栓老式锁头,周值进了屋内也打不开,他干脆就将行李箱留在了外面,反正这荒郊野岭的,也没人来偷东西,离得近的几屋人全都搬走了,老人都被孩子接到城里去了,只剩个破房子和荒废的菜地。
客厅的摆设还跟以前一样,周值在屋子里巡视了五分钟就把一厅两室看完了,客厅里多了一个周值没见过的电饭煲,应该是之前那个坏了,爷爷去买了个新的,房间里多了两盏台灯,爷爷床上一盏,他原先的房间一盏,周值试了一下,都能开,但屋里的灯和其他电器都用不了——这间房子的供电已经被断了。
周值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又从窗户钻了出去,走回到镇上,去粮米店买了两瓶白酒,又称了点水果,接着去了派出所。
周值也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得从派出所的警员那里问自己爷爷葬在哪,派出所的小民警看着应该是刚从警校毕业来基层实习的,他了解情况后很体贴地将周值带到了目的地,又担心他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准大学在这荒郊野岭遇到什么麻烦,给周值留出空间后便远远地站着等他。
周值没介意,在爷爷的墓碑前站了很久才蹲下来,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上去。
他不敢看墓碑的照片,不敢看墓碑的名字,蹲下来后也只敢磕磕绊绊地说:“不知道香要去哪里买,没买到,也不知道要买怎么样的,就买了三根蜡烛。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也没买什么。”
他说的是普通话,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会说这里的方言了,周值不确定爷爷听不听得懂普通话,以前打电话的时候他和爷爷一个说普通话一个说方言,两人鸡同鸭讲说不到两分钟爷爷就说忙要挂电话,周值都不知道他到底听懂没有。
“本来应该出了成绩带上成绩单再回来看你的,但是发生了很多事,我就提前回来了。”周值慢吞吞地说,“发生了好多事。”
话音刚落,点着的三根蜡烛突然灭了一根,周值愣了一下,拿起打火机重新点着,一边点一边说:“这蜡烛是老板翻出来的压箱货,可能有点霉了。”
点好蜡烛,周值继续说:“房子的电断了,台灯还能用,我上网搜了一下,家里老人死后如果没有人继承,宅基地要回收,不过都一个月过去了,房子还没被铲掉,应该还能再住一会儿,我今晚住一晚再走。”
他说完,那根点了两次的蜡烛又灭了,周值不厌其烦地将它重新点着,继续说:“房子里没什么能带走的,连张照片都没有,有我也不带走,我不想记得你长什么样。”
蜡烛应该烧过了霉掉的那段,没有再灭。
周值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以后生活只是我一个人的,我觉得挺好,开心不开心都是我一个人的,这样我就不用整天怨恨这个怨恨那个,也不用整天怪天怪地,也不会再嫉妒别人,其实我觉得那样不好,但我控制不住。以后不会了。”
墓碑不会说话,周围静得连风声都没有,蜡烛的火苗稳稳地烧着,没有回应周值。
“有时候希望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就跟孙悟空一样,天为父地为母,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遇到什么事都不当事,反正生来是一阵风,死了也是一阵风。”周值轻轻叹气,“人的动机都太复杂了,我想不明白,明明不想要为什么要生下我,明明可以直接扔水里淹死为什么要放马路,明明可以假装没看到为什么要带我回家,明明知道他对我的态度为什么又要把我给回他,你们都不回答,没关系,无所谓了,真的,这次是我不需要回答。”
说完,周值站了起来,最后说了一句:“没关系,无所谓。”
小民警看到周值这么快就回来了有些惊讶,说:“你不用顾忌我的,想多待一会儿也没关系。”
“不用。”周值客气地说,“大热天的麻烦您了,我请您喝饮料吧。”
“不用不用,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谢谢您。”周值十分礼貌。
民警将他从山里带回到镇上,周值去杂货铺买了两瓶汽水,给了他一瓶,礼貌道别后就回了那个已经被断电的小平房,好在水都是天井打上来的水,不会断,现在天气炎热,洗一晚冷水澡也没事,周值整理了一下床铺,安心的睡下了。
二零二一年秋
周值的大学生活开始在一个热闹炎热的夏日。
他大汗淋漓地把行李搬进新宿舍,跟三个新舍友问好,当晚四个男生就一起去了饭堂吃饭。
他对崭新的一切都感到轻松,在新的环境,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也没有人打听他的曾经,大家只会礼貌地询问你来自哪个城市或省份,这是周值想要的二零二三年夏
陈俊熙考入大学后,周值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只是每周的家教时间变成了小组作业时间,陈俊熙在另一个校区,平时也会来找周值玩,让周值带他去探索学校的饭堂,结果周值入学两年了竟然只吃过南区食堂的一楼和三楼。
“三楼的螺蛳粉挺不错的,可以免费续粉。”周值说。
“那也不用连续吃两年吧!”陈俊熙一边吃一边说,“虽然味道不错,但学校十几个食堂你就不好奇其它几个吃什么吗?!”
“一般,我没什么好奇心。”周值如实说。
除了三楼的螺蛳粉,周值还喜欢一楼的刀削面,但自从陈俊熙拉着他去了一次师院对面的食堂后,他几乎一有时间就要去那里吃饭,再也没有光顾过南区食堂。
从沧海校区到师院的距离不短,他要先过天桥,然后坐小巴,为了吃一顿饭路上来回就得一小时。
但周值总是要去,因为师院的食堂有红枣糕,纯红枣没有加椰汁的那种。
陈俊熙总是见他吃,有一次好奇,也买了一块尝尝,却觉得寡淡无味,“怎么不加椰汁啊,加椰汁肯定更香,会有股脂香。”
周值不以为然,说:“这样才最好吃。”
大三升大四的暑假,周值照常准备去山村支教,陈俊熙没有去旅游,刚上完大一课程的他又不符合实习标准,于是他在跟姐姐——现如今是他的女朋友讨论后,决定跟着周值一起去山村支教。
支教的山村在贵州,比周值的老家还要偏僻,几乎跟小说里描写的与世隔绝的吊脚楼苗寨差不多,通往该村落的路只有一条石子路,还没铺水泥,天气好的时候可供一辆小汽车通过,天气不好走路都难,就连电缆都是前几年才通上的,在此之前村民要打电话都得走几十公里到镇上去借电话。
周值已经去过两回了,每回进入这个村子都觉得宛如来到世外桃源,环境好得没话说,只是对于城里来的人,生活条件确实艰苦。
这次来支教的一共有四名教师和一个带队的组长,组长只会在这里停留一天,安排完事情就走。学校的小宿舍刚好有两间房,每间有一张上下铺的铁床,两人一间。
陈俊熙大概是二零二三年夏
周值如遭雷劈地愣在原地,连转身都忘了。
可乐看出他的表情变化,以为周值认出了张陌希,立刻说:“嘿,没想到这儿还有我们张队粉丝啊?小同学你也是探险爱好者?”
周值一头雾水,什么粉丝?什么探险爱好者?
一旁的陈俊熙问:“什么粉丝?他是明星?”
“算是。”可乐笑着说,“一会儿路上再给你们介绍,我们先出去吧。”
“诶对,这地儿一股鸡屎味。”陈俊熙耸了耸鼻子,“一会儿你们到我们学校都洗洗澡吧,虽然条件很差,但好歹是个浴室,就是用电热棒烧水得等些时间。”
“那真是太谢谢你们了,不用烧水,这大热天的我们冲个冷水澡就行。”
他们四人打头阵出去了,后面跟着的几个队友刚好两人扛一个把受伤的另外两个也带了出来,周值和张陌希之间隔着可乐和陈俊熙,两两中间还隔了一道距离,可周值还是因为靠张陌希太近而有些心悸,一直没从刚才缓过劲儿来。
因为张陌希确实是从山上滚下来的,伤势不清,所以他的包由可乐扛着,看着这位大哥一个人扛着两个大包,陈俊熙连问好几次要不要帮忙,好在可乐都说不用,否则周值就要跟他一起提张陌希的包了。
还是一个沾了鸡屎的包,太他妈脏了,提了肯定得洗手洗澡,那先让他们洗还是自己先洗?烧水来得及吗?学校的天井够住这么多人吗?还是让他们……
周值一拍脑袋,打住!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张陌希,张陌希就走在他旁边的旁边的旁边,是张陌希,是张陌希,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张陌希?他都跑到这么山卡拉的地方了还能遇到张陌希,到底是有多巧合。
周值和张陌希一路都没出声,反倒是陈俊熙跟可乐畅聊了起来,瞬间就把自己跟周值的底细交代了出去。
“我们都是深大的学生,他大三我大一,我们不同专业的。”
“喔,你俩申请了支教项目认识的?”
“不是,我俩认识两三年了。”陈俊熙说,“我高二的时候周哥是我家教,后面就熟了,经常一起吃饭出去玩。”
“原来是这样,你们学校这种支教项目多吗?”
“挺多的,本来我是想去西藏的,但周哥来过这,每次支教结束还给我带这里村民自己晒的腊肉,香到爆炸,我立刻改了申请跟他来这了,诶乐哥,你也是大学生?”
“你看我像吗?我都毕业好几年了,不过我们张队是。”可乐一拍张陌希的肩,“还没给你们介绍呢,张陌希,清华大学大三学生,资深户外玩家,是我们这个小队的队长。”
“清华大学!!”陈俊熙立即看向张陌希,“真的假的?别是出门在外的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吧?”
“货真价实!我们张队是名人,上过报纸拍过纪录片的,百度百科都有介绍呢,你不信自己搜。”可乐忽然调转话头转向周值,“小周不是知道吗?”
陈俊熙也看向周值,“真的吗哥,你看纪录片?我怎么不知道。”
周值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听到他俩的声音。
“哥,哥?周哥!”陈俊熙连喊了好几声,还拍了一下周值的肩膀,这才将走神的他拉回来。
周值被他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陈俊熙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刚才乐哥说你看纪录片,还知道这位名人,真的假的?”
周值瞳孔猛地一缩,瞥了一眼可乐和张陌希的方向,又立刻瞥开了,含糊地说:“没看过,我不看纪录片。”
“诶?”可乐奇怪了,“我刚看你,还以为你认识……”
“我……看错了。”周值不知道该说什么,心率高得有些耳鸣,都快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出声的张陌希忽然开口转移了话题:“还有多久到?”
陈俊熙立刻回答:“快了,前面拐个弯,门口有升旗台的那栋两层楼就是。”
可乐有些奇怪地看看周值又看看张陌希,见两人都不说话,也没再继续问。
到了学校,徒步的那一大帮人在天井观察了一会儿,放下身上的大包就开始安营扎寨,可乐和另外一个队友去想办法找车来运受伤的队员去镇上,张陌希则表示自己要洗个澡。
“浴室在房子背后,就是一个……”陈俊熙词穷描述不出来,“算了我带你去吧。”
张陌希点了点头,“谢谢。”
一边往浴室走陈俊熙一边有些担心,“哥你有点太高了,不知道你会不会顶到浴室天花板,那小隔间特别小。”
张陌希不太在意地嗯了一声,忽然问:“另一个周老师去干嘛了?”
“周哥去跟我们组长说明情况了,这次来支教的还有另外两个老师呢,你们这么多人突然过来,得跟他们都说一下。”
张陌希点了点头,陈俊熙把他带到浴室,给他介绍了这间简陋小木屋的开门关门方式,顺便指了一下墙上挂着的那个塑料袋说:“这是周哥带的沐浴露洗头水,你想用就直接用,我哥不会介意的。”
张陌希扫了一眼,墙上就只挂了这个袋子,他问陈俊熙,“你的呢?”
“我?”陈俊熙有些奇怪,“我没带,周哥说沐浴露洗衣液什么的有一个人带就行了,我们是轻装出行。”
“你也用他的?”
陈俊熙不明所以:“对啊,怎么了?”
“没事,你走吧,我知道路回去。”说完,张陌希嘭地一声把门关了。
陈俊熙一脸懵逼,奇奇怪怪地回到学校一楼的办公室,见周值坐在椅子上发呆,连忙关了门走过去,小声地跟他吐槽:“哥,那个叫张陌希真是名人吗?”
周值心不在焉地回答:“不知道。”
“我8g冲浪都不认识的名人,那也没多出名啊,不就是清华大学吗,拽什么拽,成绩好了不起啊。”陈俊熙满脸嫌弃,“你知道吗?他刚才说要洗澡,我好心带他去浴室,还让他用你的沐浴露洗发水,结果他问我带没带,我说没有,我也用你的,他不知道干嘛就甩门了,靠!关门轻点不知道吗!浴室塌了我们怎么洗澡!还挑起沐浴露来了,爱用不用,我要不是怕他一身鸡屎味熏着别人,我还不乐意让他用呢,嚣张个屁,他家很有钱吗?”
周值在心里默默地说:确实挺有钱的。
“都在山村了还摆少爷谱,摆给谁看啊。”陈俊熙越说越不满,“不就高了点帅了点成绩好了点吗?肯定是个渣男!这种爱装逼的高冷男最不缺女朋友了!”
周值没话反驳,毕竟张陌希今天就是一副我谁也瞧不起的冷酷表情,跟热情的可乐形成鲜明对比,也怪不得陈俊熙不爽。
两人正说着,出去找车的可乐回来了,敲开了办公室的门,问周值:“周老师,你们知道谁家有小汽车吗?我刚去看了你说的那辆三轮车,时速只有25,现在出发路还没走一半都该天黑了,那车灯比手电筒还暗,路上又没路灯,我怕不安全。”
周值一听也有些着急,他巴不得可乐赶紧找到车把张陌希运走,站起来说:“小汽车我真不知道谁有,可能没人有,我们从镇上进村都是坐的三轮车,要不我再去帮你问问。”
“算了算了,我也觉得是没车了,看来今晚只能在这打扰你们一晚了。”可乐说,“我们队友在外面做饭了,你们晚饭也还没准备吧?一起来吃啊,孟姐炖肉菜可以有一套了,刚好一起吃那只鸭子。”
周值并不想跟他们一起吃饭,奈何陈俊熙答应得飞快,他又想不到合适的借口婉拒,只得跟着一起去。
天色渐暗,周值将学校二楼顶上的大灯打开,勉强照亮底下的天井,现在里面有十来个人,转头搭的灶台只有一口,支了个铁锅在炖鸭肉,闻着确实挺香。
而正在那忙活的孟姐,也是周值认识的人——孟白芍。他俩在学校虽然没说过话,但周值知道她,她跟张陌希很熟,经常一起出去打球攀岩,现在一起来徒步也是意料之中。
孟白芍穿着间黑色背心,腰间绑了间防晒衣,迷彩裤扎进鞋子里,把高中时留的长发剪掉了,现在一头干练的短发,看着像刚从部队出来的。她很熟练地往锅里加着东西,洗完澡的张陌希就站在她旁边跟她说话。
陈俊熙明显对张陌希的印象很不好,见到了就想吐槽:“装逼男洗完澡了也不知道过来说一声,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呢。”
“其实,我们也不是这的主人。”
“怎么不是!我们现在是这里唯一的老师,学校现在就是我们的底盘。”
“那你去质问一下他。”
“……我不敢,我感觉他一拳就能打飞我。”陈俊熙唯唯诺诺地说,“我们离他远点,不跟他玩。”
周值正有此意,可乐却没放过他,见他和陈俊熙拿着饭碗来了,直接就拉着人走到了铁锅旁边,还要拍拍手大声吆喝让所有人都看过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两位是这所学校的支教老师,来自深大的大学生,这位是周老师,这位是陈老师,今天我们能在这里休息全靠两位的帮忙!”
可乐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了一片感谢的声音,周值尴尬得想立刻逃走,陈俊熙却适应良好,挥挥手颇有领导风范地让大家不用这么客气。
周值被推搡得离掌勺的孟白芍很近,孟白芍不知道是不是也认出他了,借着要拿东西的机会很自然地跟张陌希换了个站位,这么一换,周值就站到了张陌希旁边。
周值觉得自己当场就要心悸发作昏过去了,他还不知道张陌希现在对他是什么态度,当初说狠话的是他,说互删的却是张陌希,周值没有验证过张陌希是不是真的把他删了,但他没舍得删,只是将张陌希拉进了黑名单。而现在,他不确定张陌希对他是讨厌还是无感,也不知道应该装不认识还是打招呼。
坚持了十秒,周值往后退了几步,离锅和张陌希都远了些,多此一举地跟陈俊熙解释说:“离锅太近好热。”
“热吗?”陈俊熙没能领会他的意思,还搓了搓手臂说:“山里晚上挺冷的。”
“热。”孟白芍突然接话,“厨子都快热死了,弟弟你这个年纪就怕冷,身体缺少锻炼啊。”
这个年纪的小男生都好面子,最听不得身体不行一类的话,陈俊熙立刻反驳:“我有锻炼的,每周都去健身房,而且今天是我二零二三年夏
见张陌希一脸阴沉地回到营地,孟白芍贱兮兮地凑上前挖苦他:“人家都有对象了,你还上去找存在感干嘛?哟哟哟,还留手表当信物,你怎么不留个鞋子啊,灰姑娘?”
“滚。”张陌希没好气地说,“他有个屁对象。”
“你又知道了?”孟白芍不客气地嘲笑,“你连人家微信都没有,朋友圈都看不了,你怎么确定?”
“一边玩去。”心情不好的张陌希再次下了逐客令。
“八卦一下都不给啊。”孟白芍不吃他那套,“为了给你试探敌情,我差点把那个阳光小帅哥得罪了,你不得感谢我。”
“人家才是真有女朋友,没得罪也轮不上你。”张陌希不客气地说。
“不管怎么说,都是因为你我才去问的,话说……”孟白芍狐疑地打量着张陌希,“你不会……知道他在这才来的吧?”
“不知道。”张陌希没好气地说,说完就把帐篷拉上了。
张陌希没说谎,他的确不知道周值在这儿,当年张陌尔告诉他周值去了深大后,他除了每天逛一逛深大的贴吧超话,看到有周值照片地表白墙就点举报之外,压根就没关注过周值的动向。
天地良心,这次碰面真是意外,他这么面子大过天的人再想见周值,也不至于让周值看到自己一身鸡屎的模样吧!
同样的,周值也认为这次碰见是不可抗力的意外,他不愿意见到张陌希,很明显张陌希现在也不待见他,最好的情况就是明早天一亮徒步队的人已经全部拔营走人了,从此以后他跟张陌希依旧桥归桥路归路,就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周值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入睡,睡得并不好,一会儿梦见自己穿越回了高中,一会儿又梦见自己有超能力在天上飞,清晨被村子里各种鸟鸣鸡叫吵醒时头昏沉沉的仿佛一夜未眠,睁眼看天花板都有重影,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今天已经要开始上课了,周值叫醒陈俊熙,拿起手机打算下楼洗漱,他在房间里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打开门往楼下一看,徒步队的人都在拆帐篷打包行李,周值快速地扫了一眼,没看到可乐也没看到张陌希,心想他们应该是天一亮就带着伤员去镇里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谁知他刚一下楼,就看见孟白芍笑眯眯地靠在办公室门口,像是在特意等他,见到他就给他递了两个烤红薯,“昨晚扔火堆里烤的,没想到今早挖出来还没凉,温温的,很香,能吃。”
周值愣了两秒,没接:“不用了,谢谢,我们带了面包做早餐。”
“那能跟你换不?或者我们出钱买点,张陌希少爷病发作说不想吃番薯。”
“他还没走?”
“没呢。”孟白芍解释说,“老乡的三轮车只能坐四个人,可乐肯定得跟着,粥仔腿伤得重,肯定也得第一时间去,金哥伤口深,也得去,再加一个手脚健康的帮忙,位置就坐满啦,我们其他没受伤的队员决定继续按原定路线走完,但张陌希受伤了,所以他得留下等可乐从镇上带进来的救援,我被分配给他当护工,今天我俩继续留在这。”
你俩继续留在这?!
周值心都揪起来了。
他心想张陌希看着没伤多严重啊,就不能自己再去借辆摩托车开着走吗?他又看了看孟白芍手里的番薯,想到张陌希昨晚故意用他说过的话呛自己,脸也就冷了下来:“爱吃不吃吧,实在不愿意吃男的饿一顿也不会死的。”
孟白芍挑了挑眉,忍不住笑:“行,那让他饿着吧。”
这一幕碰巧被下楼的陈俊熙看见了,但没听他俩的对话,好奇地问:“怎么了?孟姐找你有事?”
周值敷衍地说:“她说有烤番薯,可以当早餐,你要吃吗?”
“要啊!”陈俊熙对烤番薯挺感兴趣,“在哪?”
“她带走了。”
陈俊熙拔腿就去追,周值此时烦得要命,其他队员都走了,就张陌希和孟白芍不走,一想到他俩在外面,周值上课都心神不宁。
心不在焉地捱过了上午,刚下课回到办公室,就见陈俊熙、孟白芍和张陌希三个人都在办公室里,原本不大的办公室瞬间就狭窄起来。
周值定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陈俊熙招呼他:“哥快来,孟姐做了午饭,我们一起吃。”
孟白芍笑眯眯地说:“不是我做的,今天这顿是张队做的。”
陈俊熙狐疑:“他还会做饭?”
“做饭是徒步必备技能。”孟白芍招招手,“周老师快来,今天的腊肉是跟村民买的,野菜是去山上摘的,又香又新鲜,主食是张陌希包里的自热饭,昨天没吃主食都没吃饱,今天终于能吃到了。”
周值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吃上张陌希做的饭,他快速地瞥了一眼张陌希的表情,看不出什么,这让周值有些费解了,不是已经讨厌他了吗?怎么还给他做饭,还邀请他一起吃饭?
为了不让陈俊熙起疑,周值只能走进办公室。
除去老师临时办公的两张书桌,办公室里还有一张茶几,现在被用作他们的饭桌,总算不用捧着碗从地上夹菜吃了,桌上还摆了四个一次性塑料杯,立着一瓶百事可乐,应该是从村里唯一的小卖部买的,那里只有百事可乐和雪碧。
孟白芍和张陌希坐在一张板凳上,陈俊熙已经坐到孟白芍对面了,周值就只能坐到张陌希对面。等他坐下,孟白芍开始给大家倒饮料,倒完陈俊熙的杯子正要往周值杯子里倒时,张陌希忽然出手拦住了她,“他不喝可乐。”
孟白芍:?
陈俊熙:?
周值:……
空气安静了两秒,孟白芍哦了一声,将可乐放了下来,张陌希拿起办公室的烧水壶,往周值被子里倒了杯凉白开,若无其事地说其他两人:“吃啊,等什么?”
陈俊熙傻眼了,看看周值又看看张陌希,他就是再蠢也不可能会认为张陌希现在是在欺负周值而不让他喝可乐,明摆着这两人是他妈认识的!!
周值完全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张陌希,逃避人格占领大脑,低着头不说话不看人只吃饭
孟白芍见陈俊熙被蒙在鼓里实在可怜,一直给他夹菜,笑眯眯地说:“弟弟多吃点,我们这就你年纪最小,还在长身体呢,多吃点,还要可乐吗?姐姐再给你添点?”
陈俊熙想问又不敢问,觉得孟白芍越笑越不怀好意,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菜里下了药。
吃饭期间周值跟张陌希完全零交流,只有孟白芍跟张陌希会聊点他们听不懂的话题,诸如下一条徒步路线,登山季开放要去哪,下学期的比赛论文等,他俩没把陈俊熙当外人,但陈俊熙听了半天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捕获到。
好不容易吃完饭,陈俊熙以为可以解放了,张陌希忽然拿出手机说:“腊肉40,一人10块,再加20块钱人工费。”
陈俊熙愣住。
什么情况?要付钱?大学生在外面吃饭aa也正常,但这位怎么还要收人工费啊?人工费比菜钱还贵!哪来的黑心商家!打劫啊。
他看看周值,见后者无动于衷,他只能犹犹豫豫地从兜里摸出两张现金:“刚好,我有两张……”
“不要现金,微信转我。”张陌希打断他。
我靠这人还真挑啊!知不知道拒收现金是违法的!
陈俊熙拼命地看周值,但周值还是毫无反应,他只能又唯唯诺诺地拿出手机,扫了张陌希亮出来的二维码。
这顿饭奇怪的事太多了,陈俊熙都没空思考为什么张陌希亮出来的是微信二维码而不是收款码,他乖乖地扫了添加好友,眼看着张陌希压根没处理他的好友消息,直接把手机放到了周值面前,屏幕上还亮着那个二维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孟白芍十分懂事地收拾起碗筷,笑眯眯地对陈俊熙眨眨眼,“我拿不了这么多,弟弟帮我拿一下吧?”
潜台词就是咱俩快走吧,别在这碍事了。这暗示陈俊熙还是听得懂的,但他不明情况又不想把周值扔在这,但周值和张陌希都没有要理他的意思,纠结了片刻,他还是把周值扔在这自己跟孟白芍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周值跟张陌希两个人,张陌希站着周值坐着,两人中间就放着张陌希的手机。
僵持了片刻,周值还是在张陌希的注视下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屏幕跳出张陌希的资料卡,下面有一行小字显示该用户已被您拉黑。
周值只能解除黑名单,刚一操作,张陌希的资料卡页面就恢复了正常,朋友圈入口跳了出来,发信息和打电话的按钮也还在。
周值这会儿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直到他发起转账了,才猛地意识到——张陌希压根没删他,被删好友的页面不是这样的。
当年的互删不过是说说而已,只有他真的把张陌希拉进黑名单了。
周值搞不懂张陌希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他抬起头,撞上张陌希的视线。
这几年张陌希的变化很大,因为时常参加户外的缘故,他的肤色比高中要黑了一些,头发不再是高中那会儿男生都爱剪的碎盖,而是修剪得很短,两侧鬓角往上都能看见青皮,脸型棱角也更分明,浑身的气质都变得更成熟,让人能明显感觉到他从一个男生长成了一个男人。
周值却没什么变化,他还留着高中的发型,脸也还是高中的模样,就连身高都没变,在他身上看不到时间的流逝,仿佛他是个被遗忘的人,这样的遗忘不知是款待还是残忍。
看见这样的脸,张陌希就怎么都狠心不下,甚至有些后悔昨天没第一时间跟他说话,也后悔昨天拿手表的时候故意说那句话挖苦他。
张陌希拿回自己的手机,一边点确认收款一边转身离去,剩下周值心情复杂地坐在原地。
午休时间,周值躺在宿舍床上,陈俊熙过了好久才回来,回来后一直在房间里兜圈子,踩得底板嘎吱嘎吱响,周值受不了了,坐起身,破罐子破摔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别把房子走塌了。”
陈俊熙停住脚步,走到周值面前,仔细得端详了一遍他的脸,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说:“孟姐都告诉我了。”
这回轮到周值震惊了:“她……告诉你什么了?”
“都告诉我了。”陈俊熙神情严肃地说,“你们是高中同学,但你和那个姓张的关系不好,因为你抢了他的校草头衔,他很不爽,就一直挑衅你,但你觉得他幼稚,都懒得搭理他。”
“额……”周值眨眨眼,“她……这样跟你说的?”
“对啊。”陈俊熙点点头,“你们高中的学生有眼光,你当校草比他实至名归多了。”
周值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孟白芍竟然就这样把他跟张陌希的关系解释清楚了?陈俊熙竟然也信了,他俩以为演青春偶像电视剧呢。
“不过……”陈俊熙忽然话锋一转,“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什么事?”
“孟姐说你俩争校草,我就问是不是因为张陌希喜欢的女生喜欢你所以他才不爽你,结果她说不是,孟姐说张陌希压根不喜欢女生。”陈俊熙恍然大悟,“怪不得昨天孟姐一上来就问我喜欢男生还是女生!他该不会……ohygod!”
周值的表情凝固了,淡淡地开口道:“你想多了。”
“那他该不会喜欢你吧!”陈俊熙忽然大喊。
周值被他吓得差点从床上摔下来,重复道:“你,想多了。”
“不是啊,哥你听我分析,你俩在高中的时候不对付,他老是挑衅你,说明他必须得关注你,关注过度很容易变质的,你看!他都知道你不喝可乐!我都不知道!!”陈俊熙觉得自己分析得十分合理,“而且他说要收我的钱,结果到现在都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他其实就是想让你加他!”
周值没招了:“你这些都哪学来的?小说看多了吧你。”
“艺术来源于生活!”陈俊熙压低声音:“哥,我不歧视同性恋,但色狼不行,他明显就是看中你长得好看,而且是个玩户外的莽夫,根本没办法跟你聊诗词歌赋跟人生哲学,你还是跟楚希师姐在一起更好。”
周值听懵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深吸了一口气,无力道:“人家是清华的,成绩比我们好。”
“那说明他只是个会读书的书呆子!”陈俊熙说。
周值:“……我困了,睡觉吧。”
陈俊熙不放心地叮嘱:“信我,哥,爱情需要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书呆子不行的。”
周值:“睡觉。”
下午,载着伤员去镇上的可乐还没有回来,剩下的徒步队员也都已经离去,只剩下孟白芍和张陌希,他俩也不无聊,把这个小村落逛了一遍,晚饭时间又提着肉菜回学校做饭。
孟白芍去敲了办公室的门,但周值和陈俊熙都不在,问了才知道下午是另外两位老师上课,周值和陈俊熙应该还在楼上宿舍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