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当文工团团长的日子 > 第6章 赵大刚

离开排练室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
吴辽没回办公室,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办公楼后面那座半地式仓库。
那是文工团存放杂物的旧仓库,堆满报废的桌椅、废弃的道具,还有落满灰尘的乐器。
那里也是赵大刚的“窝”。
仓库生锈的铁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
吴辽站在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很安静,没有呼噜声,也没有走动声,只有风吹过破窗棂的哨音。
“吱呀——”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吴辽推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厂区路灯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光线,勉强能看清里面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灰尘味,还有陈年旧木头受潮后发出的那种腐朽气息。
吴辽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打着了火,微弱的火苗跳动着,照亮了周围的一小块地方。
借着火光一看,吴辽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仓库角落里堆着几把断了腿的椅子,旁边是几个破旧的服装箱,盖着塑料布,不知道里面装着哪年哪月留下的戏服。
再往里,是一些被拆散的乐器架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在这个破烂世界的最里面,有一张由废弃的海绵垫和几块木板拼凑起来的“床”,一个中年男人正蜷缩在那张“床”上。
“咳。”吴辽轻咳了一声,打破了仓库里的死寂。
赵大刚的身体猛地颤抖,像是受惊的刺猬,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迷茫地睁开,当看到面前这团跳动的火苗和火苗后吴辽的脸时,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变成了漠然。
赵大刚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什么事?”
他语气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在这个破地方苟延残喘,他早已习惯了被遗忘,也习惯了像防贼一样防着领导。在他看来,领导找来绝没好事,不是要骂他消极怠工,就是要让他干什么不愿意干的活。
“指教不敢当。”吴辽随手从旁边拉过一个破旧的小马扎,也不嫌脏,一屁股坐了下来。他把打火机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火苗跳动着,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路过,看见这边有光,就进来看看。”吴辽随口胡扯道,其实根本没光,“怎么不回宿舍睡,这儿冬暖夏凉?”
赵大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宿舍那帮人喜欢打牌、吹牛,我嫌闹。这儿清净,也没人烦我。”
“清净是清净,就是冷了点。”
吴辽看着他那件单薄的旧棉袄,袖口都磨破了,“这大冬天的,睡在这里,也不怕落下什么病根?到时候嫂子谁来照顾?”
提到“嫂子”两个字,赵大刚原本漠然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狼,死死地盯着吴辽:“团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想扣钱,还是想开除我,你直说,别拐弯抹角地提我老婆。”
“扣钱?”吴辽笑了,他伸手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
赵大刚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手,身体紧绷。
吴辽掏出来的,不是什么处分单,也不是批评信,而是两百块钱。
吴辽把钱轻轻地放在了地上,就在他和赵大刚中间。
赵大刚愣住了,他盯着钱,眼珠子像是不听使唤一样,眨了好几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
两百块,在1993年的江城市,这笔钱虽然不算巨款,但对于一个连药费都快掏不起的普通工人家庭来说,这就是救命钱,甚至能要了命的钱。
“这是……”赵大刚的声音有些发颤。
“听说嫂子的病最近重了,要透析?”吴辽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自然,“透析要花钱,还要输血,营养也得跟上。你这点工资,怕是不够填那个窟窿。”
赵大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拿着吧。”吴辽把钱往赵大刚那边推了推,“算是我个人借你的,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不……不行……”赵大刚突然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拼命地摇头,身体往后缩,“我不能拿你的钱,无功不受禄……况且,我现在这样子,也还不起……”
吴辽没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那种眼神,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看透了一切后的理解和包容。
“赵大刚,你以前是红星厂的首席二胡吧?”吴辽突然换了个话题。
赵大刚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是老黄历了,现在……就是个废物。”
“1986年,你拉的那曲《赛马》,省里汇演金奖。那时候我在台下听过,琴声一响,真像是有万马奔腾。”吴辽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回忆的悠远。
赵大刚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低下头,双手用力握成了拳头,手指骨节泛白。
“都过去了……”他喃喃自语,“现在谁还听二胡?大家都喜欢听流行歌,看霹雳舞。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过时了。再拉,也就是给人家当笑柄。”
“过时的是人心,不是二胡。”吴辽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赵大刚,你以为你躲在这儿不拉琴,别人就会尊重你吗?你以为你混吃等死,就能把嫂子的病治好吗?”
“你告诉我,你除了拉琴,还会干什么?”
赵大刚张着嘴,哑口无言。
“干了也没用……”许久,赵大才发出一声哽咽的悲鸣。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我拉给谁听?团长,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我试着去厂门口拉了一把,想练练手。结果呢?那帮小年轻说我像要饭的,还有人往我琴盒里扔烟头……”
“他们不懂!”吴辽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震得赵大刚浑身一震。“他们不懂,你也不懂了吗?你是拉给那帮混小子听的吗?你是拉给他们听的吗?”
吴辽站起身,指着头顶那片漆黑虚空,仿佛指着整个夜空。
“二胡是拉给懂的人听的,是拉给知音听的,更是拉给你自已的!你因为别人的嘲笑就不拉了,那你之前那个金奖是白捡的?你之前的那些年都是白活的?”
“赵大刚,我看不起你。”吴辽这句话说得很重,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赵大刚的脸上。
赵大刚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你……你看不起我什么……”
“我看不起那个为了几句闲言碎语就把自已藏起来的窝囊废!”吴辽毫不退缩,“你有手有脚,有本事有技艺,为什么要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儿烂掉?你老婆躺在医院里等你救命,你却在这儿睡觉?你所谓的自尊心,就是用你老婆的命换来的吗?”
“闭嘴!!”赵大刚突然暴怒了,他从地上弹起来,像是一头发疯的狮子一样冲向吴辽,却又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地停住,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救命钱吗?可是我能怎么办?我去拉,谁给钱?厂里没演出,外面也没路子……”
他无力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流了下来,滴落在肮脏的水泥地上。
“我是个废物……我真的就是个废物……”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嘶哑,凄厉,在这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酸。
吴辽没有说话,也没有去安慰他,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赵大刚把心里的毒素哭出来。
哭了好一会儿,赵大刚的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吴辽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钱,弯下腰,强行塞进了赵大刚的手里。
“拿着。”吴辽的语气不容置疑。
赵大刚这次没有推辞,他的手冰冷僵硬,触碰到那带着体温的钞票时,像是触电一样哆嗦了一下。
“这不是施舍,这是投资。”吴辽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赵大刚,我这次来,不是为了羞辱你,是为了拉你一把。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要的不是你感激我,我要的是你那把弓。”
吴辽指了指那个破旧的琴盒。
“五天后,厂里有个接待香港大老板的重要演出。我要排一个节目,需要最好的民乐。厂里那些老掉牙的东西不行,我要新的,要能让人眼前一亮,甚至震撼的东西。”
“这个节目,除了你,没人能搞。”
赵大刚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你是说,让我拉琴?”
“对。”吴辽点头,“不仅是拉琴,我要你给我改编,把传统的民乐改得时尚一点,现代一点,但要保留那个‘魂’。我要让那些港商,让那些看不起文工团的人,看看咱们红星厂到底有什么。”
“如果我做到了……”赵大刚的声音有些发抖,“这钱……”
“这钱算你预支的工资。”吴辽说,“另外,演出成功,有奖金。我会跟厂里申请,这笔钱,由文工团给你报销。而且,如果这个节目打响了,以后咱们还有机会出去演出,赚外快。那时候,你老婆的药费,就不成问题了。”
赵大刚愣住了。
他看着吴辽,眼神里的浑浊似乎慢慢散去,露出了一丝久违的亮光。
“真的……有这种机会?”他小心翼翼地问,像是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有没有机会,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干出来的。”
吴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我知道你不怕苦,也不怕累,你就是怕心寒,你怕你的一腔热血泼在冷板凳上。”
“但我告诉你,只要我在这一天团长,我就绝不让你心寒。你的才华,只要是对团里有用的,我就给它舞台,给它尊严。”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赵大刚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团长。
在这个寒冷破败的仓库里,在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这个年轻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热度和力量,竟然让他那颗早已凉透了的心,莫名其妙地跳动了两下。
“我……”
赵大刚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钱,攥得指节发白,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他重新做人的全部尊严。
“怎么,没信心?”吴辽挑了挑眉。
赵大刚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给团长拉琴,我有什么没信心的。”赵大刚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几分当年的底气,“只要团长敢用,我就敢拉。哪怕最后还是没人听,哪怕最后还是个笑话,只要团长你不嫌弃,赵大刚这条命,就是你的。”
“好!”吴辽大笑一声,伸手拍了拍赵大刚的肩膀。
“我就要你这句话!赵大刚,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别的不说,这五天,把你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我要你的二胡,拉出雷声,拉出火光,拉出咱们红星厂男人的脊梁来!”
赵大刚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旧琴盒。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渴望、决绝和某种压抑已久的狂热的神情。
他颤抖着手,慢慢地打开了琴盒的锁扣。
“咔哒。”清脆的一声轻响。
在昏暗的仓库里,那把尘封已久的二胡静静地躺在里面。琴杆是紫檀木的,琴筒是蟒皮的,弓毛有些发黄,但依然紧紧地绷在竹弓上。
赵大刚伸出双手,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二胡抱了出来。
当他手指触碰到琴弦的那一刻,吴辽分明感觉到,这个颓废的中年男人,身上的气息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里乞怜的丧家之犬。
在这一刻,他回来了。
那是赵大刚,曾经红极一时的民乐大师。
他坐直了身子,把二胡架在左腿上,右手握住弓,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立刻拉响。
他只是闭上眼,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弦,试了试音。“崩——”一声低沉、浑厚,却又带着一丝凄厉的弦音,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响,瞬间击碎了所有的死寂。
那声音里,有这半年多来的委屈和心酸,有对生活的无奈和愤怒,更有一种想要冲破这重重黑暗的呐喊。
吴辽站在一旁,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这琴声,虽然只是试了一个音,但已经足够了。
“这把琴太旧了。”赵大刚睁开眼,看着手中的二胡,眉头紧锁,“弓毛也该换了,弦也不准……这声音,不行。”
“换!”
吴辽毫不犹豫地说道,“明天一早,带你去最好的乐器店,买新琴,买最好的弓。钱,团里先垫着,以后你赚了钱还。”
赵大刚愣了一下,眼眶再次有些湿润。
“团长……”
“别煽情了。”吴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明天早上八点半,排练室见。我要看到的是一个新的赵大刚,不是这个躺在仓库里睡觉的醉汉。”
说完,吴辽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扔下一句话:
“对了,林晓燕也在。你们两个,以前都是团里的台柱子。这次,能不能把场子撑起来,就看你们了。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仓库里,又只剩下赵大刚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