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当文工团团长的日子 > 第7章 办公室政治

红星轧钢厂的空气依旧带着一股子煤焦味,但文工团办公楼里,却弥漫着一种古怪而紧绷的气氛。
昨晚发生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团。
团长连夜找林晓燕谈话,逼得那个冰山一样的女神重新练功;又去仓库把那个成了废人的赵大刚捞了出来,据说还给了钱。
这两件事在大家看来,简直就是两个惊雷,炸得这潭死水泛起了层层涟漪。
吴辽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沫。
他正在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日程。
林晓燕那边算是稳住了,赵大刚的心火也点着了,但这只是台前的角儿。要想这台戏真正唱起来,后台的管事、账房、跑腿的,一样都不能少。
尤其是这种混乱时期,如果没有一个懂行、懂规矩、又懂人心的人来帮他镇场子,前台的角儿还没上场,后台可能先乱了套。
“咚、咚。”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很有节奏,不急不缓,透着一股子沉稳劲儿。
吴辽放下茶缸,目光投向门口:“请进。”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烫成了那个年代最流行的小卷,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皮面笔记本。
这身打扮,透着一种国企女干部特有的干练与刻板,但也把那种距离感拉得满满的。
胡美芹是红星文工团的办公室主任,也是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的“老油条”。
胡美芹走进门,并没有直接坐到吴辽对面的椅子上,而是先带上了门,然后迈着小碎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捧着笔记本,微微欠了欠身。
“吴团长,早。”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是这墙上挂着的日历一样平平淡淡。
“早,胡主任。”吴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胡美芹坐下,将笔记本端正地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上面,坐姿标准得像是在上礼仪课。
“吴团长,我来主要是向您汇报一下团里的日常工作情况。”胡美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透着一股子精明,“昨天您立了新规矩,团里反响挺大的。大家伙儿虽然嘴上不说,但私底下都在议论。有些人……情绪不太稳定。”
说到“情绪不太稳定”这六个字时,她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吴辽心里冷笑。这哪里是汇报工作,分明是来敲山震虎,顺便打探虚实。
胡美芹是谁?那是文工团里的“包打听”,也是李副厂长安插在文工团的一颗钉子。
这么多年来,谁跟谁是一派的,谁家两口子吵架了,谁买了什么时髦货,没有她不知道的。
李副厂长能在第一时间掌握文工团的动向,胡美芹这个“内线”功不可没。
“议论就让他们议论吧,死人是不说话的,活人肯定会喘气。只要他们还能喘气,还能议论,说明这文工团还没死透。”吴辽靠在椅背上,神色自若。
胡美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吴辽会这么直白地回话。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官话套词,什么“维护团结”、“思想工作”之类的,现在看来,这新团长似乎不吃这一套。
“吴团长真是幽默。”胡美芹干笑了一声,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这稳定也是压倒一切的。尤其是马上要搞接待演出,这是厂里的政治任务,要是这时候大家思想浮动,出了什么岔子,恐怕……”
她把“恐怕”两个字拖得很长,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要是演砸了,你这团长的帽子能不能保住不说,连累大家一块儿完蛋。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团长对近期工作的具体指示。”胡美芹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吴辽,“我也好配合团长,把后勤这块儿给伺候好了。”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表面上说是要配合,实际上是把皮球踢给了吴辽。如果吴辽拿不出像样的方案,或者说的话外行,那她转身就会把这些话当成笑话传到李副厂长耳朵里,甚至直接在执行层面上给你穿小鞋。
吴辽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写满“世故”两个字的女人。
胡美芹不是坏人,或者说,在体制这个大染缸里,很难单纯用好坏来定义她。她是一个精明的利已主义者。她的儿子今年初中毕业,学习成绩一般,要是考不上高中,唯一的出路就是进厂里的技校,将来接班当工人。为了儿子的这个名额,她这些年在这个破文工团里忍气吞声,绞尽脑汁地经营着各种关系,哪怕是像狗一样给李达康当眼线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驱动力。
吴辽太懂这种人了。对于胡美芹这种没有政治野心,只求现实利益的人,谈理想、谈情怀都是扯淡,唯有利益捆绑,才是最牢固的锁链。
“胡主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吴辽突然坐直身子,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胡美芹,那种压迫感让胡美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文工团现在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人心散了,架子垮了,再这么混下去,大家都要喝西北风。”吴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我来这儿,就想干成一件事,活命!”
“活命?”胡美芹眨了眨眼。
“对,活命。”吴辽斩钉截铁,“让文工团活命,也让你我,让大家都能活命。”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背对着胡美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厂区。
“我知道,胡主任你关心什么。你儿子,今年该中考了吧?”这句话一出,身后的胡美芹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了。她紧紧地抓着手里的笔记本,指关节泛白。
“吴团长……这是什么意思?”
吴辽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在这个位置上辛苦了这么多年,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给家里、给孩子谋个好前程吗?但现在文工团这个样子,你自已心里也没底吧?要是文工团真解散了,或者被三产办吞了,你这个办公室主任还能当几天?你儿子的未来,厂里还会有人管吗?”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胡美芹最痛的地方。
胡美芹沉默了。她那张常年挂着职业假笑的脸,此刻变得有些苍白,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挣扎。
吴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甚至是她的恐惧里。她不怕自已倒霉,但她怕毁了儿子的前程。
“那……依团长的意思?”许久,胡美芹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合作。”吴辽吐出两个字,“我们要结成个同盟。”
“同盟?”胡美芹有些发懵。
“对。”吴辽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锁定胡美芹,“我现在手里有一张牌,就是五天后的那场接待演出。我要把这场戏演好,演红了,让厂里没法动我们,甚至还要求着我们。”
“但这台戏,光靠台上的角儿不行,还得靠台下的管事。我需要胡主任你帮我稳住团里的日常,帮我压住那些想搞事的刺头,帮我跑腿办事,帮我把这个烂摊子的后院给收拾干净。”
“我凭什么?”胡美芹毕竟是老江湖,很快反应过来,“李副厂长那边……”
“李副厂长那边你不用管,我也没让你去对抗他。”吴辽摆了摆手,“你就按部就班地汇报,但有些事,你知道就行,没必要什么都往上捅。只要文工团不出乱子,不给他抓把柄的机会,他也拿我们没办法。”
说到这里,吴辽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至于你凭什么……”吴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那是他昨晚连夜列出的名单和计划,虽然只是草稿,但在胡美芹眼里,那就是这个年轻团长的底牌。
“如果这场演出成功了,文工团活下来了,甚至发展起来了,那我就是这个团的功臣。到时候,我说一句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吴辽看着胡美芹,一字一顿地说道:“到时候,我可以亲自去跟厂里打报告,甚至去跟劳动局打招呼,把你儿子优先安排进咱们厂的技校。不只要进,还要进最好的专业,学最吃香的技术。”
“啪嗒。”胡美芹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
这太诱人了。
技校的名额,在红星轧钢厂那就是黄金指标。多少人挤破了头,送烟送酒送钱,只为求一个名额。
胡美芹毕竟是个中层,想要给儿子弄这个名额,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甚至还得看李副厂长的脸色。
而现在,眼前这个新来的团长,竟然许诺给她搞一个?
“团长……您这话……当真?”胡美芹的声音都在颤抖,她弯腰捡起笔记本,动作有些慌乱。
“胡主任,我吴辽是个生意人。”吴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股子江湖气,“生意人讲究的就是信用。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既然敢答应你,就说明我有把握办到。”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但这个承诺有个前提,那就是,五天后的这场戏,必须得唱响。要是唱砸了,大家都得完蛋,我也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那就什么都别谈了。”
“所以,这是一场赌博。”吴辽盯着她的眼睛,“你押不押?”
胡美芹坐在那里,脸色变幻莫测。
她是理智的。她知道这赌注很大。五天时间,要把这帮乌合之众捏合成一个能打胜仗的队伍,还要搞定港商,还要在李副厂长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这简直难如登天。
但是,如果不赌呢?
如果不赌,跟着这艘破船一起沉,那才是彻底的死路。
到时候别说技校名额了,可能连她这个办公室主任的饭碗都不保。
而且,昨晚发生的那些事……林晓燕重新练功了,赵大刚似乎也回魂了。这个年轻的吴团长,虽然看着有些狂妄,但这几天做的事情,却实实在在透着一股子不一样的劲儿。
也许,真的有奇迹?
胡美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的犹豫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团长,我不懂什么艺术。”胡美芹站起身,扶了扶眼镜,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但我也是咱们厂里的老职工了,我看着文工团从红火走到今天,心里也不是滋味。”
“只要团长是真想干实事,只要团长心里有咱们这帮老弟兄老姐妹,我胡美芹这条命,就是团长的。”
这话说得漂亮,但吴辽听得出来,这是标准的场面话。
漂亮话之后,通常就是干货。
果然,胡美芹接着说道:“刘建军他们那边,我去安抚。这帮小子就是欺软怕硬,团长您昨晚那一手已经震住他们了,剩下的我去敲打敲打,他们不敢翻什么大浪。团里的考勤、排练表,我来重新制定,贴到墙上,谁敢迟到早退,直接扣钱,绝不留情。”
“还有,李副厂长那边,我会继续去汇报,但怎么汇报,报什么,我有分寸。哪怕是李副厂长问起昨晚的事儿,我也有说法,不会让团长您难做。”
这番话,听得吴辽暗暗点头。
这才是办公室主任该有的水准。懂得平衡,懂得取舍,更懂得怎么在夹缝中生存。有了这个管家婆在后面撑着,他就能腾出手来专心搞创作、搞排练。
“好!”吴辽大喝一声,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胡美芹的肩膀,“胡主任,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人!咱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胡美芹虽然被拍得身子一歪,但脸上的笑意却是真真切切的。
“那行,没什么事我就先去忙了。我得去财务科那边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先给团里预支点经费,哪怕是一百两百的,也能给大家买点笔墨纸张。”
胡美芹说完,夹着笔记本,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吴辽一眼。
“团长,说实话,刚开始我觉得您是个愣头青,肯定干不长。但这两天……我有点改观了。”她顿了顿,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咱们文工团,太久了没见过像您这么有冲劲儿的人了。哪怕最后输了,起码咱们也搏了一把。”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吴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胡美芹这条线算是接上了,有了这个精明的管家婆帮他处理日常琐事,还能帮他挡住李副厂长的部分明枪暗箭,他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虽然凉了,带着苦涩,但喝下去之后,却让人觉得浑身通透。
接下来,该轮到刘胖子那帮刺头了。
昨天只是杀鸡儆猴,扣了个津贴,那只是个开始。要想真正驯服这帮狼崽子,光靠打是不行的,还得给点甜头,还得给他们指条明路,让他们看到,跟着吴辽混,有肉吃,有酒喝,比跟着他那个工会主席的舅舅有前途。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真的假的?团长真给赵大师钱了?”
“我亲眼看到的!两百块!”
“咱们是不是摊上事儿了?新团长这是要大换血啊?”
“切,换血就换血,反正咱们也没啥肉,就剩骨头了。”
声音越来越近,那是几个年轻的团员路过门口,正在议论纷纷。
吴辽听到了,但他没有生气。议论就好。议论就说明大家关注,说明心里有波澜。死水才是最可怕的,只要起了波澜,他就有办法把它变成浪潮。
“咚、咚。”又是敲门声。这次的声音,有些急促,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进来。”吴辽放下笔。
门被猛地推开,冲进来的是胡美芹。她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团长,出事了!”
吴辽眉头一皱:“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刚才刘建军那帮人,纠集了七八个关系户,说是要去厂医院开病假条,说是要集体请病假!”
胡美芹喘着气说道,“而且,他们还在团里到处散布谣言,说您搞军阀作风,体罚下属,还说您……”
“还说我什么?”吴辽的神色依然平静,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寒光。
“说您……说您为了拉拢人心,挪用公款给赵大刚发奖金,还说您和林晓燕关系不清不楚,在排练室孤男寡女待了大半夜……”
胡美芹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她也觉得这些谣言太离谱了。
“呵。”吴辽轻笑了一声,但这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反而让人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好家伙,这一套组合拳打来得挺快啊。”吴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又是集体罢工,又是造谣中伤,刘建军这是存心要给我个下马威啊。”
“团长,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我去拦住他们?”胡美芹问道。
吴辽摇了摇头,“拦得住人,拦不住心。而且,与其让他们在暗处搞小动作,不如把他们拉到明面上来。”
“您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