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四年,三月初七,子时。
长安城的宵禁从未如此森严。金吾卫的铁蹄踏过一百零八坊,火光在每一条街巷游走,像一条条择人而噬的火龙。搜捕从元府开始——元颢在宫宴后半程“如厕”后便再未归席,等宇文泰的兵士撞开安乐县公府的大门时,只找到一具还温热的尸体:元颢的正室夫人,被一剑封喉,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极大。
“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元颢找出来!”宇文泰的亲信将领在元府中庭厉喝。兵士们砸开每一口箱子,劈开每一扇暗门,连荷花池都放了水。但元颢就像一滴水,蒸在了长安城早春干燥的夜风里。
独孤府内,伽罗站在庭院那棵老槐树下。她没睡,也睡不着。府墙外不时传来马蹄声、呵斥声、妇孺的哭喊声——那是挨家挨户的搜查。长安城在颤抖,像一头被刺伤的困兽。
“小姐,回屋吧。”老嬷嬷提着灯笼过来,声音发颤,“外头……外头不太平。”
“嬷嬷先去睡。”伽罗没回头,“我再站一会儿。”
她看着槐树新发的嫩芽,在灯笼昏黄的光里,那点绿显得脆弱又不合时宜。三年前那个雪夜,她在这里扯断了毽子的红绳;三年后的今夜,她站在同一处,手里握着的不再是孩童玩具,而是一卷刚送到的密信。
信是杨忠派人递进来的,用箭射进后院,箭镞上绑着细竹管。信上只有九个字:“丑时三刻,永兴坊,土地庙。”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但伽罗知道是谁,知道为什么——杨忠白日宴上那句“小心柔然”不是随口一提,他手里有她需要的东西,或者,他需要她手里的东西。
“你要去?”般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伽罗转身,看见长姐披着外裳站在廊下,显然也一夜未眠。她点点头:“得去。”
“太险。元颢在逃,全城搜捕,柔然细作可能就在暗处等着。”
“所以更得去。”伽罗将密信递到灯笼边烧了,看灰烬飘落,“阿姐,杨忠是父亲旧部之子,今日宴上特意提醒我。他选在这个时辰、这个地方见面,必有不能等到天亮的缘由。也许……是关于元颢的下落,或者柔然真正的计划。”
般若走近,握住她的手。姐妹俩的手一样冰凉。“我让府中精锐护送你。”
“不。”伽罗摇头,“人多眼杂。我一个人去,扮作小厮模样,从后巷走。土地庙在永兴坊东南角,那地方荒废多年,平日只有乞丐栖身,反而安全。”
“伽罗。”般若唤她名字,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你才十四岁。”
“三年前,我就不是孩子了。”伽罗微笑,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醒,“阿姐,你教我的,在这世道,女人要活,就得比男人更狠,更敢。”
般若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松开手,从腕上褪下一只镯子。那不是寻常首饰,是精钢所铸,表面鎏金雕花,内藏机括。“按这里,会弹出三根毒针,见血封喉。按这里,是烟雾,可阻敌片刻。”她将镯子戴在伽罗腕上,尺寸竟刚刚好,“活着回来。”
丑时二刻,伽罗已站在永兴坊的土地庙前。
庙确实废了,门扉半塌,供台上土地公的泥像缺了半边脑袋,在月光下咧着诡异的笑。空气里有霉味、尿骚味,和一种更深的、铁锈般的腥气。她没点灯笼,借着月色打量四周——没有人,连野猫都没有。
太静了。
她握紧袖中的短匕,那是三年前父亲送的,一直贴身带着。腕上般若给的钢镯冰凉,贴着皮肤,像一道无形的护符。
“独孤小姐很守时。”声音从身后传来。
伽罗猛地转身,看见杨忠从断墙的阴影里走出来。他没穿甲胄,只一身深褐短打,像个寻常武夫,但腰背挺直,行走时落地无声,是真正高手才有的步态。
“杨将军。”伽罗稳住呼吸,“不知深夜相约,所为何事?”
杨忠在离她三步处站定。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是戒备,也是尊重。“两件事。”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第一,元颢的下落我知道。第二,柔然可汗阿那瓌的三千铁骑,此刻已在长安城西三十里的子午谷中。”
尽管有准备,伽罗还是心头一震:“三千铁骑如何能潜入到子午谷?沿途关隘——”
“有内应。”杨忠打断她,“不是元家。元颢没那个本事。是宫里的人,地位不低,手眼通天,能在关防文书上做手脚,能让三千人如入无人之境。”
“谁?”
杨忠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刀削般的轮廓显得格外冷硬。“这就是我要见你的原因。那个人,你也认得。”
伽罗脑中飞快闪过宫宴上一张张面孔:文帝、内侍监、几位得宠的妃嫔、几位掌权的宗室……最后,定格在一张总是含笑、总是温润的脸上。
“不可能……”她喃喃。
“可能。”杨忠从怀中取出一物,抛过来。伽罗接住,是一块腰牌,玄铁所铸,正面刻着“内侍省”,背面是一个编号:十七。很普通的宦官腰牌,但边缘有一处磨损的痕迹,那是长期系在某种特定扣环上留下的。
“这是三日前,我在子午谷外截杀一名柔然信使时,从他贴身暗袋里找到的。”杨忠的声音很冷,“信使身上还有一封信,用的是宫中特制的金粟笺,熏的是龙涎香。信的内容我看不懂,用的是柔然文,但收信人的名字,我认得。”
“是谁?”
杨忠一字一顿:“独孤、曼陀。”
伽罗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凉了。她想起宫宴上曼陀那个空洞的眼神,想起她说“你赢了,伽罗”时那种彻骨的恨意,想起她被侍女搀走时,回望的那一眼——那一眼里,不是绝望,是决绝。
“二姐她……”伽罗听见自已的声音在抖,“她不可能通敌,她只是恨我,恨父亲,但她不会……”
“她不会,但有人会利用她的恨。”杨忠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元颢逃出宫后,没回元府,而是去了一个地方——慈恩寺后巷,第三户,那是元家一处极隐秘的别院。半个时辰前,我的眼线看见,有人从侧门进去,披着斗篷,身形像女子。”
伽罗握紧腰牌,冰冷的铁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杨将军为何告诉我这些?你大可直接禀报宇文世伯,或者……等我父亲回京。”
“因为时间不够。”杨忠抬头看了看天色,“高澄的大军最多三日抵长安,柔然铁骑今夜子时就会动手——他们要在城内制造混乱,趁乱打开西门,放高澄入城。至于宇文大司马……”他顿了顿,“他此刻的心思,恐怕不在柔然,而在宫里。”
“宫里?”
“陛下今日受了惊,回宫后呕血不止,太医署全进去了。”杨忠的声音更低了,“太子早夭,诸子年幼,若陛下有个万一,这皇位……”
伽罗懂了。宇文泰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他、让宇文家利益最大化的时机。至于柔然,至于元颢,甚至至于长安城破,在更大的棋局面前,都可以是筹码。
“所以将军找我,是想与我独孤家合作?”
“是与你合作。”杨忠纠正她,“独孤大司马离京前,曾密信于我父亲,说若京中有变,可寻七小姐商议。他信里写:‘吾女伽罗,虽年幼,有决断。’”
父亲……伽罗眼眶一热,又狠狠压回去。她看着杨忠,看着这个传闻中孤僻桀骜的年轻将军,忽然问:“将军想要什么?”
“两个时辰。”杨忠伸出两根手指,“给我两个时辰,我带人去子午谷,截杀柔然铁骑。但这两个时辰里,长安城内不能乱,西门不能开,元颢不能死——我要活口,问出宫里那个内奸是谁。而你,”他看着伽罗,“要稳住独孤家,尤其是你二姐。若她真与元颢在一处,你得把她带回来,活着带回来。”
“若她不肯回呢?”
杨忠沉默片刻,道:“那你就告诉她,元颢从未爱过她,三年前是,三年后也是。元欣当年接近她,是为接近独孤家;元颢如今诱她,是为报复独孤家。她若真恨,该恨元家,而不是自已的骨血至亲。”
话说得残忍,但真实。伽罗点头:“好。两个时辰。丑时三刻到卯时三刻,西门不会开,城内不会大乱。至于元颢……”她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会留活口,但若他伤我二姐一分,我要他生不如死。”
“成交。”杨忠抱拳,转身欲走,又停住,“独孤小姐。”
“嗯?”
“小心。”他说完这两个字,身影一晃,已没入夜色。
伽罗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清醒。腕上的钢镯,袖中的短匕,怀里的腰牌,每一样都沉甸甸的。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月已西斜,离丑时三刻还有一刻钟。
该动了。
慈恩寺在永兴坊以北,隔着三条街。伽罗没走大路,专挑窄巷暗渠,身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快速移动。三年,她没白费。父亲教的骑射,阿姐教的权谋,她自已偷偷学的追踪潜行之术,在这一刻全用上了。
靠近慈恩寺后巷时,她闻到了血腥味。
很淡,混在夜风里,但错不了。巷口倒着一具尸体,看衣着是更夫,脖子被利刃割开,血已经凝成黑色。伽罗贴着墙,屏息凝神,听见巷子深处第三户院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你放心,子时一到,西门守将自会开门。届时柔然铁骑入城,高澄大军随后,长安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是元颢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之后呢?”另一个声音,轻柔,飘忽,是曼陀。
“之后?之后我元氏便是关中王,你,”元颢轻笑,“便是我的王妃。独孤信欠你的,我十倍还你。你不是恨伽罗吗?到时把她交给你,随你处置。”
沉默。长久的沉默。
伽罗的心揪紧了。她悄无声息地翻上院墙,伏在墙头。院里点着一盏孤灯,元颢背对着她,曼陀坐在石凳上,穿着一身素白襦裙,没梳髻,长发披散着,在风里轻轻飘。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伽罗眯起眼,看清了,是那方绣了一半的鸳鸯帕子,三年前沾了血的那方。
“随我处置?”曼陀轻声重复,忽然笑了,“元公子,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公道。”元颢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你想要独孤家还你一个公道。你本该是长安城最尊贵的贵女,却被父亲当作棋子,被长姐压制,被幼妹夺走一切宠爱。三年前,若不是伽罗,你早已是我的嫂嫂,何至于被禁足,被冷落,被当作家族的耻辱?”
他说得动情,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算计。伽罗在墙头看得分明,握紧了短匕。
曼陀抽回手,抚摸着帕子上的鸳鸯。那对鸳鸯,一只头被血染红了,另一只还完好。“元公子,”她抬起头,看着元颢,“你爱我吗?”
元颢一怔,随即笑道:“自然。从三年前在慈恩寺初见,我便——”
“你说谎。”曼陀打断他,声音很轻,却让元颢的笑容僵在脸上,“你看我的眼神,和看那些古董玉器没什么两样。你在估量我的价值,估量我能给你带来多少好处。就像当年元欣看我,就像父亲看我,就像这长安城里每一个男人看我。”
“曼陀,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曼陀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枯树下。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得像鬼,“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我错在生为女子,错在生在独孤家,错在……不够狠。”
她转身,看着元颢,眼中终于有了情绪——那是一种极深的、彻骨的悲凉。“元公子,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恨伽罗。她有什么错呢?她只是比我聪明,比我清醒,比我知道在这世道该怎么活。我恨的,是我自已。恨我为什么看不透,为什么还要心存幻想,为什么到了今天,还会被你这样的人,用几句甜言蜜语骗到这里来。”
元颢的脸色变了,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鼓出一块,是匕首的形状。“曼陀,你听我说,今夜之事若成,你我——”
“今夜之事成不了。”曼陀笑了,那笑容凄艳得像开到荼蘼的花,“你以为宇文泰是傻子?你以为独孤信真的离京巡边?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元颢猛地后退一步:“你——”
“我是自已来的。”曼陀从袖中取出一物,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冷光——那是一支发簪,很普通,但簪头尖锐,“但不是来与你私奔,是来了结。了结三年前的孽,了结我自已的糊涂。”
“你疯了!”元颢拔刀,“外面全是我的人,你——”
话音未落,墙头一道人影疾扑而下。伽罗像一只夜枭,短匕直取元颢后心。元颢也是练家子,闻风侧身,刀锋上撩,与短匕撞出一串火星。
“伽罗?!”曼陀失声。
“二姐,退后!”伽罗格开元颢的刀,顺势一脚踹在他膝窝。元颢吃痛跪地,反手一刀扫向她腰腹。伽罗后仰避过,腕上钢镯机括一按——
三根毒针激射而出。元颢挥刀割开两根,第三根擦过他脸颊,划出一道血痕。他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眼中露出骇然:“你、你用毒?!”
“对付你,用什么都不为过。”伽罗步步紧进,短匕在手中挽了个花,“我二姐心善,舍不得杀你。我不一样,我舍得。”
元颢脸上那道血痕迅速发黑,向四周蔓延。他呼吸急促,眼中终于露出恐惧:“解药!给我解药!我告诉你内奸是谁!告诉你柔然的全部计划!”
“说。”
“是、是陈贵嫔!陛下最宠爱的陈贵嫔!她是柔然可汗早年送入宫中的细作,腰牌是她给的,关防文书也是她伪造的!今夜子时,她会假传陛下口谕,调开西门守军,放柔然铁骑入城!”元颢语速极快,脸上黑气已蔓延到脖颈,“解药!快!”
伽罗看向曼陀。曼陀站在原地,握着那支发簪,浑身发抖。
“二姐,”伽罗轻声说,“你想他怎么死?”
曼陀抬起头,看着地上痛苦抽搐的元颢,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蹲下身,用发簪尖锐的那头,轻轻划过元颢的脸——沿着那道毒痕,一点点,划得很深。
元颢的惨叫被伽罗用布团堵了回去。
“三年前,”曼陀一边划,一边轻声说,像在哼歌,“你堂兄元欣,也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他说爱我,说要娶我,说会让我成为长安城最幸福的女子。后来他死了,我以为我终于清醒了。可是三年后,你又来了,说着一样的话,做着一样的梦。”
发簪划到元颢咽喉处,停住。
“我不恨你,元颢。”曼陀说,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元颢脸上,“我恨的是我自已,是这双看不透人心的眼睛,是这颗还会相信的、愚蠢的心。”
她抬手,发簪狠狠刺下——
却被伽罗握住了手腕。
“二姐,”伽罗看着她,眼中也有泪,“他不配脏你的手。”
曼陀怔怔地看着妹妹,看着伽罗眼中那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悲悯和决绝。然后她松了手,发簪“当啷”落地。她扑进伽罗怀里,嚎啕大哭,哭得像要把这三年的委屈、愤恨、绝望,全都哭出来。
伽罗抱住姐姐,抱得很紧。院外传来脚步声,是元颢的人听到动静赶来了。她一手搂着曼陀,一手握紧短匕,看向门口。
门被踹开的瞬间,她按下了钢镯上另一个机括。
浓白的烟雾炸开,充斥整个小院。伽罗拉着曼陀,凭着记忆冲向侧门——来之前她观察过地形,侧门外是慈恩寺的放生池,池边有片小树林,可暂时藏身。
冲出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烟雾中,元颢躺在地上,脸上黑气已蔓延到胸口,身体抽搐着,渐渐不动了。而那些冲进来的元家死士,在烟雾中咳嗽、怒骂,像一群无头苍蝇。
够了。伽罗想,拉着曼陀没入夜色。
放生池边,曼陀瘫软在地,还在哭,但哭声已弱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伽罗蹲下身,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和血污——那是元颢的血。
“二姐,”她轻声说,“我们回家。”
曼陀抬起红肿的眼,看着妹妹。月光下,伽罗的脸还带着少女的稚嫩,但眼神已如深潭。“伽罗,”她哑声问,“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是我二姐。”
“可我……我差点害死你,害死独孤家。”
“你没害成。”伽罗握住她的手,很凉,“而且以后也不会了,对吗?”
曼陀看着妹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不会了。”她顿了顿,声音更哑,“阿姐……阿姐会原谅我吗?”
“阿姐从未怪过你。”伽罗扶她起来,“她只是气你不争,气你不懂,在这世道,我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姐妹俩互相搀扶着,走向独孤府的方向。远处,西门方向忽然传来喊杀声,火光冲天——那是柔然铁骑到了,但迎接他们的,不是洞开的城门,而是严阵以待的弓弩和滚油。
杨忠成功了。或者,他本来就会成功。
伽罗抬头,看见东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一夜将尽,长夜将明。
而更远的地方,陇右方向的官道上,一支骑兵正在疾驰。为首的老将银甲染尘,但脊背挺直如枪。他抬头看了眼长安方向,对副将道:“再快些!务必在日出前赶到!”
副将应诺,传令加速。马蹄如雷,踏碎黎明前的最后一点黑暗。
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