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四年,三月初八,辰时。
独孤信回京时,长安城的血还没洗干净。西门外倒伏的柔然骑兵尸首正在被一车车拉走,血渗进黄土路,在初春的阳光下晒成暗褐色的痂。城门守将是他旧部,见到他滚鞍下马,声音哽咽:“大司马!您可算回来了!”
“昨夜战况如何?”独孤信没下马,目光扫过城墙上的箭垛——新添了许多砍痕。
“杨忠将军丑时带人出城,在子午谷设伏,全歼柔然先锋八百。余部溃逃时,被宇文大司马派出的追兵截杀,三千骑……没跑掉一个。”守将顿了顿,压低声音,“但宇文大司马的人,把柔然主将的首级和几具军官尸首都带走了,说是要呈报陛下。杨将军那边……什么都没留下。”
独孤信眼中寒光一闪,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打马入城。
街道两旁的百姓躲在门缝后偷看,目光里有敬畏,有恐惧,也有茫然。这场突如其来的夜袭和反夜袭,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又一场权贵间的厮杀,只是这个春天里,又多了几百个寡妇和孤儿。
独孤府门前,般若已带着曼陀和伽罗候着。三个女儿皆着素衣,未施粉黛,在晨光里站成三道清瘦的影子。独孤信下马,目光在三个女儿脸上逐一扫过——般若沉稳,曼陀苍白,伽罗……伽罗眼下有青黑,但眼神亮得惊人,那里面有种他熟悉的东西:杀伐决断之后,竭力维持的平静。
“父亲。”般若上前一步,要跪,被独孤信扶住。
“进去说。”他一手牵般若,一手牵伽罗,看了眼垂着头的曼陀,终究也伸出了手。曼陀浑身一颤,迟疑着把手放进父亲掌心,冰凉。
正堂里,门一关,隔绝了外面世界。独孤信在首位坐下,没换衣,没洗漱,铠甲上的血和尘都还在。“说吧,昨夜到底怎么回事。我要听真话,每一句。”
般若看伽罗,伽罗深吸一口气,从她如何接到杨忠密信,如何在土地庙见面,如何在慈恩寺后巷救人,如何用毒针制住元颢,如何得知陈贵嫔是内奸……一五一十,没有隐瞒,包括曼陀的那支发簪,包括她按下烟雾机括时的决绝。
独孤信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等伽罗说完,他看向曼陀:“元颢临死前,可还说了什么?”
曼陀跪下了,额头触地,声音发抖:“他说……他说陈贵嫔不只与柔然勾结,与高澄也有联络。高澄此番出兵,真正的目标不是长安,是……”
“是什么?”
“是陛下。”曼陀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高澄要的不是城池,是陛下的命。他要陛下‘暴病而亡’,然后扶植一个傀儡皇帝,最好是年幼的、好控制的宗室子。如此,他可挟天子以令诸侯,不费一兵一卒,吞下整个西魏。”
堂内死寂。般若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热水泼了一手,她却恍若未觉。
“好计谋。”独孤信忽然笑了,笑声苍凉,“难怪高澄敢倾巢而出,难怪柔然甘为前驱,难怪元家余孽敢在此时跳出来——原来背后,是这么大一盘棋。”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槐树,“陛下如今怎样了?”
“太医署传出消息,昨夜呕血三次,今晨已昏迷不醒。”般若声音发涩,“宇文世伯已调羽林卫封锁宫禁,除宇文家人和指定太医,任何人不得出入。”
“包括我?”
“……包括父亲。”
意料之中。独孤信转身,看着三个女儿:“你们可知,我此番离京,所谓巡边是假,真正的目的,是去见两个人。”
“谁?”
“南梁皇帝萧衍,”独孤信一字一顿,“和突厥可汗阿史那土门。”
伽罗倒吸一口凉气。南梁、突厥,一南一北,皆是强邻。父亲竟在短短数日内,暗中联络了这两方?
“萧衍老迈,诸子争位,国内不稳,本不愿掺和。但我许他,若西魏度过此劫,愿嫁宗室女入梁,并开放边境五市,助他稳定江南经济。”独孤信缓缓道,“他答应了,但有个条件——他要一个人。”
“谁?”般若问,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伽罗。”
堂内空气骤然凝固。伽罗站在原地,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又是她,总是她。三年前是,三年后还是。
“但为父没答应。”独孤信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我告诉他,独孤家的女儿,不是货物。然后,我去见了阿史那土门。”
突厥,草原新崛起的霸主,与柔然是世仇。独孤信看着女儿们,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阿史那土门野心勃勃,早想取柔然而代之。我许他,若突厥出兵牵制柔然,事成之后,西魏愿与突厥结盟,共分柔然草原。他……答应了。”
“所以父亲离京这些天,是去调突厥兵?”伽罗声音发颤。
“是。此刻,阿史那土门的五万铁骑,应该已渡过黄河,直扑柔然王庭。”独孤信走回座前,手按在女儿肩上,“柔然后院起火,阿那瓌必会回救。高澄孤军深入,失了柔然策应,又得知突厥介入,军心必乱。这是我们反攻的机会。”
“但陛下——”般若急道。
“陛下若在,自然由陛下定夺。陛下若不在……”独孤信沉默片刻,声音低下去,“则需立刻拥立新君,以安民心,以定军心。”
拥立新君。四个字,重逾千斤。堂内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与宇文家彻底撕破脸,意味着关陇集团内部分裂,意味着……内战。
“父亲属意谁?”伽罗问。
独孤信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元钦。”
“元钦?!”曼陀失声,“可元家通敌,元钦是罪臣——”
“正因他是罪臣,才好掌控。”独孤信的声音冷静得残酷,“元钦是宗室长辈,在元氏一族中威望尚存。拥立他,可安抚宗室,可示天下陛下宽仁。更重要的是,他年老体弱,无子无女,无外戚可倚仗。他做皇帝,不过是个傀儡,真正的权柄,还是在辅政大臣手中。”
“而辅政大臣,是父亲和宇文世伯。”般若接道,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不,或许……只有父亲。”
独孤信没有否认。“宇文护野心太大,昨夜他抢走柔然将领尸首,是为冒功;封锁宫禁,是为控住陛下。若我所料不错,此刻他正在宫内,逼陛下写传位诏书。他要扶的,多半是他妹妹宇文氏所出的皇子元廓——那孩子才三岁,若登基,宇文护便可独揽大权,做摄政王。”
“那我们——”伽罗话未说完,府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撞门声、呵斥声。管家连滚爬爬冲进来:“大司马!羽林卫把府邸围了!说是奉旨,请、请大司马入宫议事!”
来得真快。独孤信起身,整了整铠甲:“告诉外面,我换身朝服便去。”
管家退下后,他看向三个女儿,目光最终落在伽罗脸上:“我入宫后,无论发生什么,你们三人不得出府一步。府中护卫,皆是我生死弟兄,他们会护你们周全。”
“父亲!”伽罗抓住他的衣袖,“宇文护既已动手,您此去凶多吉少!不如我们——”
“不如什么?逃走?造反?”独孤信抚了抚女儿的头,动作是难得的温柔,“伽罗,有些仗,必须打。有些路,必须走。我独孤信一生,从没逃过。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他没说下去,只笑了笑,“照顾好姐姐们。”
他又看向般若:“府中诸事,交给你了。若我……回不来,你便带着妹妹们,去陇右找杨忠。他父亲与我有过命交情,他会护你们。”
“父亲!”般若泪如雨下。
“曼陀。”独孤信最后看向二女儿。
曼陀跪行向前,抱住父亲的腿,泣不成声:“女儿错了……女儿知错了……”
“知错就好。”独孤信弯腰,扶起她,拭去她脸上的泪,“但记住,在这世上,眼泪救不了命,也改不了命。能救命的,是脑子;能改命的,是胆子。你缺的不是脑子,是胆子。以后,胆大些。”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出正堂。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杆永远挺直的枪。
伽罗追到门口,看着父亲披上朝服,戴上梁冠,一步步走向府门。门外,羽林卫的刀戟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父亲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然后身影消失在门外。
门,缓缓合拢。
“阿姐,”伽罗转身,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我们得做点什么。”
般若擦干泪,点头:“你说。”
“第一,立刻派人去杨忠将军处,告诉他宫中变故,请他务必控制住京畿兵马,至少……控制住北军和西军。宇文护能调动的只有羽林卫和南军,若杨忠能稳住另外两军,父亲在宫中便有周旋余地。”
“好。第二?”
“第二,联络朝中与父亲交好的老臣,尤其是那些宗室长辈。告诉他们,宇文护欲立幼主,独揽大权,若此事成,元氏江山将改姓宇文。他们可以容忍独孤家掌权,因为父亲姓独孤,不姓元。但宇文护……他姓宇文。”伽罗语速很快,“要快,赶在宇文护的诏书出来之前。”
“第三?”
伽罗看向曼陀:“第三,二姐,你跟我来。”
姐妹三人快步走向后院。伽罗推开自已厢房的门,从床底拖出一口箱子,打开,里面不是衣裳首饰,而是舆图、名册、账本,甚至还有几副轻甲和短弩。
般若和曼陀都愣住了。
“这三年来,我暗中做了些准备。”伽罗蹲下身,取出一卷舆图铺开,正是长安城防图,上面用朱笔标了许多记号,“宇文护若真敢对父亲下手,无非两种可能:一,在宫中直接动手,伪造陛下诏书,赐死父亲;二,将父亲软禁,逼他交出兵权,再慢慢处置。”
“父亲不会交出兵权。”般若斩钉截铁。
“所以只能是第一种。”伽罗的手指落在舆图上的宫城位置,“但宇文护也怕,怕父亲旧部哗变,怕关陇武将不服。所以他一定会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比如陛下‘驾崩’,比如新君‘登基’。而这段时间,就是我们救父亲的机会。”
“怎么救?”曼陀声音发颤,“宫城守卫森严,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我们进不去,但有人进得去。”伽罗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陈贵嫔。”
般若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利用陈贵嫔?”
“不是利用,是交易。”伽罗从箱底取出一枚玉佩,那是陈贵嫔当年入宫前,与情郎的定情信物,三年前一次偶然,落在了独孤府,被伽罗暗中收起,“陈贵嫔是柔然细作,此事一旦曝光,她必死无疑。但若她肯帮忙,在宫里给父亲递个消息,或者……在关键时刻,反咬宇文护一口,我可以保她一条生路,送她和她的情郎远走高飞。”
“她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伽罗又取出一封信,信上字迹娟秀,是陈贵嫔的笔迹,内容是她向柔然可汗传递情报的供述,“这是昨夜从元颢身上搜出的,是陈贵嫔亲笔所写。原件我已让杨忠将军带走出城,这是抄本。你猜,如果我把这抄本送到宇文护手里,他是会先杀父亲,还是先杀陈贵嫔?”
曼陀看着妹妹,像第一次认识她。这个十四岁的少女,心思之深,算计之准,让她脊背发凉。“伽罗,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些的?”
“从三年前,那个刺客死在我面前开始。”伽罗将东西收好,起身,“二姐,这世道,要么吃人,要么被吃。我不想被吃,也不想你们被吃。所以,我只能学着,怎么吃人。”
她说得平静,般若和曼陀却听得心惊。但她们没有反驳,因为知道,伽罗是对的。
午时,宫中传出丧钟。
一声,两声,三声……整整二十七声,是国丧。
文帝,驾崩了。
长安城瞬间陷入死寂,连哭丧声都听不见——羽林卫封锁了各坊,严禁百姓聚集哀悼。紧接着,宫门大开,一队队禁军骑马奔出,传令全城:陛下遗诏,传位于三皇子元廓,即日登基。宇文护为大丞相,总领朝政。大司马独孤信,护驾有功,加封太师,赐九锡,即日起于府中静养,无诏不得出。
静养,是软禁。九锡,是催命符。
独孤府被围得铁桶一般。般若站在门内,听着外面兵士来回巡逻的脚步声,手心全是冷汗。伽罗却异常平静,她坐在槐树下,用一块软布擦拭那柄短匕,擦得很仔细,每一寸刀刃都映出她冷冽的眼。
“阿姐,杨将军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了。”般若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杨忠控制了北军,但西军被宇文护的心腹把控,双方正在对峙。朝中老臣,有一半称病不朝,另一半……倒向了宇文护。”
“意料之中。”伽罗将短匕插回鞘中,“陈贵嫔那边呢?”
“递进去了。但还没回音。”
正说着,墙头忽然抛进一个小石子,滚到伽罗脚边。石子上绑着布条,展开,只有三个字:“子时,井。”
是陈贵嫔的回信。子时,宫中最偏僻的那口枯井旁。
“我去。”伽罗起身。
“不行!”般若和曼陀同时反对。
“必须我去。陈贵嫔只认识我,也只信我。”伽罗看着两个姐姐,“阿姐,你留在府中,稳住局面。二姐,你帮我准备东西——夜行衣,钩索,还有……毒。”
最后那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重。曼陀脸色白了白,最终点头。
子时,宫墙下。
伽罗一身黑色劲装,用钩索攀上宫墙——这三年来,她练得最多的就是骑射和攀爬。宫墙上的守卫刚换过班,正是最松懈的时候。她伏在墙头阴影里,看准时机,狸猫般滑下,落地无声。
枯井在冷宫后头,周围荒草丛生,夜枭在残垣上啼叫,说煤堋Yぢ薜降氖焙颍咭颜玖烁鋈耍哦放瘢硇蜗讼浮Ⅻbr/>“独孤七小姐胆子不小。”陈贵嫔转过身,斗篷帽子滑下,露出一张憔悴但依旧美丽的脸。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底却有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贵嫔娘娘约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夸我胆子大。”伽罗保持距离,手按在腰间的短匕上。
陈贵嫔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你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告诉我陛下真正的死因。第二,在明天的朝会上,当众指认宇文护——指认他毒杀陛下,伪造遗诏,意图篡位。”
陈贵嫔浑身一颤:“你疯了?!宇文护现在一手遮天,我若指认他,必死无疑!”
“你不指认,也会死。”伽罗向前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冰冷无情,“你写给柔然可汗的信,原件在我手里。我若交给宇文护,你猜他是会念你这些年的功劳,还是会杀你灭口?”
陈贵嫔后退一步,背抵在井沿上,退无可退。“你……你怎知陛下是被毒杀?”
“猜的。”伽罗盯着她的眼睛,“陛下虽体弱,但还不至于突然呕血暴毙。宇文护封锁宫禁,连太医都不让多进,若不是心里有鬼,何必如此?而你,陈贵嫔,你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陛下病重期间,只有你和宇文护的人能近身。下毒的机会,你最多。”
“不是我!”陈贵嫔尖声道,“是宇文护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做,就杀了我兄长,杀了我全家!我、我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也是凶手。”伽罗声音更冷,“但你现在有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明天朝会,元氏宗亲、关陇老臣都会在。你站出来,指认宇文护,我就把你那封信的原件还你,再给你一笔钱,送你和你情郎离开大魏,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陈贵嫔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很快又熄灭:“宇文护不会让我开口的。明天的朝会,他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我若稍有异动,必被当场格杀。”
“所以你需要一个保镖。”伽罗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杨忠给她的,可调北军二十死士,“明天朝会,我会让我的人混在禁军中,贴身保护你。只要你开口,他们就会护你冲出大殿,直奔北门。北门外,有马车接应。”
陈贵嫔看着那枚令牌,又看看伽罗,忽然笑了:“独孤七小姐,你今年才十四岁吧?十四岁,就敢谋划这等弑君杀相的大事,你不怕吗?”
“怕。”伽罗实话实说,“但怕没用。要么赢,要么死。我不想死,所以我只能赢。”
沉默。长久的沉默。夜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像无数鬼魂在低语。
最终,陈贵嫔伸手,接过令牌:“好。我答应你。但你要发誓,事成之后,保我和阿史那朗平安离开。”
“我发誓。”
“还有,”陈贵嫔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替我告诉你父亲,当年他救过我兄长一命,今日,我还他了。”
伽罗一怔,还想问什么,陈贵嫔已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没注意到,枯井后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内侍服饰,在伽罗走后,悄无声息地退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宇文护在宫中的眼线。
翌日,卯时,太极殿。
新君元廓被抱上龙椅,三岁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被乳母死死捂住嘴。宇文护一身紫袍,立在御阶下,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独孤信身上——独孤信站在文官首位,闭着眼,仿佛在养神。
“陛下驾崩,新君年幼,国事艰难。”宇文护开口,声音洪亮,“本相蒙先帝托付,总领朝政,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然独木难支,还需众位同僚同心协力。今日朝会,便是要议定几件大事:一,先帝谥号、庙号;二,新君年号;三……”
“第三,”独孤信忽然睁开眼,打断他,“是不是该议一议,先帝究竟是怎么死的?”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独孤信。
宇文护脸上笑容不变:“太师何出此言?先帝积劳成疾,呕血而崩,太医署有脉案为证,满朝皆知。”
“是吗?”独孤信向前一步,目光如电,“那为何先帝病重期间,除宇文丞相指定之人,其余太医、甚至宗亲皆不得入内探视?为何先帝崩后,遗体即刻入殓,不准任何人瞻仰遗容?宇文丞相,你是在防什么,还是在藏什么?”
“独孤信!”宇文护厉喝,“你这是在质疑先帝遗诏,质疑本相忠心?!”
“臣不敢。”独孤信躬身,语气却毫无敬意,“臣只是觉得,先帝死得蹊跷,死得不明白。为安天下之心,为堵悠悠众口,臣请开棺验尸,请太医署所有太医会诊,查明先帝真正死因!”
“放肆!”宇文护拍案,“先帝遗体,岂容亵渎!独孤信,你莫要倚老卖老,仗着有些军功,便目无君上,目无法度!”
“目无君上的是你!”独孤信猛然抬头,声震殿宇,“宇文护,你敢对天发誓,先帝之死与你无关?你敢让陈贵嫔上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说先帝临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宇文护脸色变了。他猛地看向殿侧,那里,陈贵嫔本该在的位子,空空如也。
“陈贵嫔身子不适,今日告假——”
“她身子很好。”一个清亮的女声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殿门处,陈贵嫔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在两名宫娥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进来。她走得很慢,但脊背挺直,目光直视宇文护,再无往日娇媚怯懦。
“宇文丞相,”陈贵嫔在御阶前站定,声音清晰,传遍大殿,“你让嫔妾在先帝药中下毒时,可没说嫔妾今日会‘身子不适’。”
哗——!满殿哗然。
宇文护脸色铁青:“陈贵嫔,你休要胡言乱语!分明是你与柔然勾结,毒害先帝,如今事情败露,竟敢反咬一口?!”
“嫔妾是否胡言,一验便知。”陈贵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高高举起,“这是宇文丞相给嫔妾的毒药,名‘百日醉’,无色无味,入水即溶,连服三日,必呕血而亡。瓶中还有残余,太医一验便知真假。”
她转身,面对满朝文武,泪如雨下:“嫔妾有罪,嫔妾不该受宇文护胁迫,毒害先帝。但嫔妾更不忍见奸贼篡位,不忍见大魏江山,落入此等狼子野心之辈手中!今日,嫔妾拼着一死,也要揭穿真相,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妖妇!住口!”宇文护暴喝,“来人!将此妖妇拿下!”
殿外禁军涌入,刀剑出鞘,直扑陈贵嫔。但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也从侧殿冲出,挡在陈贵嫔身前——是北军装束,为首之人,赫然是杨忠。
“杨忠!你敢造反?!”宇文护目眦欲裂。
“末将不敢。”杨忠抱拳,声音平静,“末将只是奉太师之命,保护证人,查明先帝死因真相。宇文丞相若心中无鬼,何惧对质?”
“你——”宇文护猛地看向独孤信,“独孤信,你今日是要与我鱼死网破?”
“鱼会死,”独孤信缓缓拔剑,剑指宇文护,“但网不会破。”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冲进来,扑倒在地:“丞相!不好了!高澄大军忽然撤围,转向东去!但、但突厥五万铁骑已到潼关,说是……说是应大司马之邀,入关平乱!”
“突厥?!”满殿震惊。
“还有,”那将领颤声道,“南梁使臣在宫门外求见,说奉梁帝之命,前来吊唁先帝,并……并询问和亲之事。”
独孤信看向宇文护,笑了:“宇文丞相,你还要打吗?”
宇文护脸色煞白,看看殿中剑拔弩张的北军,看看殿外隐约的突厥旌旗,再看看御阶上吓得尿了裤子的小皇帝,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疯狂:“好!好一个独孤信!好一个里应外合,好一个借刀杀人!我输了,我认输!”
他猛地抽剑,却不是刺向独孤信,而是架在自已脖子上:“但我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独孤信,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女儿独孤伽罗,昨夜私闯宫禁,与陈贵嫔密谋,证据确凿!此刻,她应该已经落在我的手里了!”
独孤信浑身剧震:“你说什么?!”
“我说,”宇文护狞笑,“你那宝贝女儿,此刻就在我府中地牢里。你若不想她死,就放下剑,自缚请罪。否则——”
他话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否则怎样?”
所有人回头。殿门口,伽罗一身血污,提着短匕,一步步走进来。她身后,跟着曼陀,曼陀手中捧着一个木匣,匣子边缘在滴血。
“伽罗?!”独孤信失声。
“父亲,女儿没事。”伽罗在殿中站定,目光扫过宇文护,像在看一个死人,“宇文丞相,你府中地牢守卫确实森严,可惜,你忘了,我独孤家的女儿,不只我一个。”
曼陀上前,打开木匣。里面,是一颗人头——宇文护最得力的谋士,也是昨夜奉命去抓伽罗的人。
“你的人在地牢里等了一夜,等来的是我二姐。”伽罗微笑,那笑容里有种令人胆寒的冷意,“而我,去了另一个地方——你藏匿先帝真正遗诏的地方。”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高举过头顶:“先帝遗诏在此!传位于皇叔元钦,命大司马独孤信、骠骑将军杨忠辅政,宇文护……赐死!”
满殿死寂。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那些原本中立或倒向宇文护的臣子,此刻全都跪下了,朝着那卷遗诏,朝着独孤信,朝着杨忠。
宇文护握剑的手在抖,他看看伽罗,看看独孤信,看看殿外隐约的突厥旌旗,最后,他惨然一笑,横剑一抹——
血溅御阶。
这位权倾一时的丞相,像一截朽木,轰然倒地。眼睛还睁着,望着殿顶藻井,望着那上面彩绘的飞龙,至死,也不甘心。
独孤信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合上他的眼。然后起身,看向那卷遗诏,看向伽罗,看向满殿跪伏的臣子,最后看向御阶上那个吓傻了的小皇帝。
“拟旨。”他开口,声音疲惫,但坚定,“新君元钦,明日登基,改元大统。大赦天下,与民更始。宇文护大逆不道,毒杀先帝,罪不容诛,夷三族。其余从犯,按律论处。柔然犯边,高澄犯境,命骠骑将军杨忠为帅,统兵十万,出征平乱。南梁和亲之事……暂缓。”
他顿了顿,看向伽罗:“独孤氏女伽罗,揭发逆党,护驾有功,封长安郡主,赐开府仪同三司。”
伽罗跪下:“臣女,谢恩。”
朝会散了。群臣退去,殿内只剩独孤家父女,和杨忠。夕阳从殿门照进来,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御阶上,与宇文护的血混在一处。
“父亲,”伽罗轻声问,“我们赢了吗?”
独孤信看着女儿,看着这个十四岁便敢闯宫禁、劫死牢、夺遗诏的女儿,眼中终于露出疲惫,也露出骄傲:“暂时赢了。但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
他看向殿外,长安城沐浴在夕阳里,安静,祥和,仿佛昨夜的厮杀、今朝的腥风,都只是一场梦。但他知道,不是梦。
这世道,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只有幸存者,和下一个战场。
而他的女儿,已经走上了战场。并且,走得比他想象的,更远,更稳。
“回家吧。”他说,一手牵伽罗,一手牵曼陀,又看向般若,“你母亲若在天有灵,会为你们骄傲的。”
般若含泪点头。杨忠默默跟在后面,看着伽罗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殿外,夕阳如血,将整个太极殿染成金色。而在更远的地方,潼关的烽烟还未散尽,突厥的铁骑正在叩关,南梁的使臣还在驿馆等待,高澄的大军仍在虎视眈眈。
大魏的天,变了。但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独孤家的路,也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