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太子的黑月光 > 8090

乾清殿回荡着悲伤的哭声,姜玉筱跪在地上,她哭不出来,好在脸上未干的雪水代替了眼泪,叫人瞧着也是伤心的。
她最担心的人,是萧韫珩。
隔门一点点被打开,姜玉筱从跪地的人群里微微抬起头。
萧韫珩缓缓走出,他一身玄色的衣袍拖曳在地,月白的蛟龙纹灯火映照如银鳞。
双袖无力地垂下,背依旧挺如松,身姿如玉,眉眼却略显疲惫,脸颊毫无血色,连嘴唇也是苍白的。
他看着不太好。
像一具架子强撑着。
她很心疼。
皇后走进寝殿,嫔妃公主们低伏着身子紧跟其后,围在龙榻旁哭。
姜玉筱依旧跪在外殿,他沧桑的眼眸与她对上,朝她走过去。
姜玉筱缓缓起身,腿太僵太酸了,颤抖地倾了倾,一只冰冷的手掌握住她的胳膊。
她站稳了,抬起头对上萧韫珩的眼睛。
他道:“你可以不用来的。”
姜玉筱反握住他的手臂,她觉得他也站不稳,也需要有人扶着。
“那哪行,我是你的妻子,是太子妃,理应来,不然不合规矩。”
并且,她很担忧他,没办法做到不管他,不去关心他。
萧韫珩抬手,擦去她脸颊旁的雪水,“来怎么不多穿些,你的脸好冷。”
姜玉筱道:“萧韫珩,你的手也好冷。”
萧韫珩收回手,捞起司刃手上的大氅,披在姜玉筱的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慢条斯理地打了个结。
她的脸颊陷在毛绒里,格外暖和,她抬起头,蹙眉问:“你怎么办?”
他道:“无妨。”
姜玉筱立马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手真的好冷,像死掉的人。
重复喃喃:“你的手明明也很冷。”
他依旧道:“无妨。”
姜玉筱拗不过他。
他闭了闭眼,嗓音沙哑,“姜玉筱,我们回家吧,我好困。”
“好。”姜玉筱点头。
她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搀着他的手臂,司刃打开伞,雪簌簌落在伞沿发出哒哒的清响,踏入茫茫夜色。
夜色漆黑,犹见几盏朱红的宫灯,丧钟声回荡在巍峨的皇宫,叩得人心惶惶,满天白雪颇衬国丧。
萧韫珩褪下外袍便躺在床上睡了过去,他太累了,折腾这么久,终于在今夜倒下。
炉子里的炭烧得猩红,姜玉筱一早就吩咐过,等萧韫珩回来屋里也暖和,原先是等他回来吃梅花糕的。
不曾想出了这样的事。
刚从冰天冻地里回来,屋内格外暖和。
她屏退了下人,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寝殿烛灯寥寥,幽静地亮着,四周昏暗寂静,姜玉筱轻手轻脚地走,不想惊扰他难得的酣眠。
窗纸映着灯火,化着一团淡黄色的光晕,可以看见外面的雪纷纷落下。
她拧干帕子,热水冒着热气腾空,她把帕子摊开,折得方方正正,轻轻地走到萧韫珩身边。
小心擦拭他的额头,她忽然觉得不对劲,握着帕子一顿,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很烫。
她惊讶时,他缓缓掀开眼皮,露出一双惺忪的黑眸。
姜玉筱道:“抱歉,不小心把你弄醒了,你现在在发热,烫得厉害,我得给你去叫个大夫。”
她收回帕子,转过身急匆匆地正要去给萧韫珩寻太医。
倏地,手腕上一紧,他滚烫的手指握上她的手腕。
身子一倾,天地一旋。
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被萧韫珩搂进怀里。
她背靠着他,他的脸庞贴在她的后脑勺,两只手交叉搂住她的双臂。
他的身体十分滚烫,呼出的气也十分烫,扫过她的耳畔,又热又痒。
像一只炭炉子。
姜玉筱手中沾着热水的湿帕子啪的一声沉重地掉在地上,她被声音惊醒,缓过神来,认真道。
“萧韫珩,你病了,我该叫个太医来给你看病。”
他把她搂得更紧,嗓音沙哑,“我只想抱你一会儿,好吗?”
姜玉筱妥协地点了点头,“嗯。”
她觉得萧韫珩现在像极了嘉慧。
只不过嘉慧可以肆无忌惮地当一个小孩,抱着她哭一场。
萧韫珩则沉稳,冷静,是个大人。
他作为太子,肩上扛了许多担子,作为嘉慧的兄长,许多事情,他不能让嘉慧知道,自己一个人则默默承受。
他累了,也只能强撑着回到东宫,像只受伤的小兽寻个安静的地方蜷缩起来,默默地舔舐伤口。
屋檐上的积雪终是承受不住重量,掉落在地,姜玉筱望着明黄的窗纸上一刹那坠落的雪影。
她在萧韫珩滚烫的怀抱里转了个身,伸手也搂住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背上,像在偏殿里,安慰嘉慧公主那样。
温柔地抚摸他的背脊。
她希望萧韫珩能在她面前放下担子,能不用那么累。
“萧韫珩,我是你的妻子,也会是你的避风港。”
她的额头贴着他的下巴,她甚至希望他能像个小孩一样,把脑袋贴在她的怀里哭一场。
她不想他那般压抑。
“萧韫珩,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没有那么做,他的手掌抚上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姜玉筱,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姜玉筱一头雾水,她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做。
萧韫珩抱了她一会儿,嗓音沙哑道:“姜玉筱,我好饿,我从昨天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你有吃的吗?”
姜玉筱从床上爬起来,“有,我这就给你去拿。”
她急匆匆下床,一溜烟的工夫跑没人影,过了会,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萧韫珩坐在床上,姜玉筱蹲下身,喘着气扬起唇角,“眼熟不?”
他盯着盘子上绯色的糕点,“梅花糕?”
“真棒,答对了。”
她拿萧韫珩当小孩哄,“作为奖励,这些都给你了。”
她抬高盘子,凑到萧韫珩眼前。
他问:“你做的?”
姜玉筱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他道:“你的头发上还沾了面粉,起初,我以为是雪。”
“这样呀。”姜玉筱不在意头上的面粉,她急于让他吃东西。
“你快尝尝。”
他伸出手,捏住糕点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紧接着又捏了一块往嘴里送,吃得很快,一块又一块,全然没有平日里斯文的样子。
姜玉筱道:“你慢些吃。”
果不其然,他被呛到,清瘦苍白的手指覆住口鼻,猛烈地咳嗽,姜玉筱拍了拍他的背。
“叫你慢些,没有人跟你抢。”
这话十分熟悉,是他从前总跟她讲的。
狼吞虎咽的也从来是她,他一向细嚼慢咽,吃得斯文。
姜玉筱问:“为什么要吃这么快。”
萧韫珩平缓下来,他扬唇一笑,“因为,你做得十分好吃,忍不住想多吃些。”
“就这样?”
萧韫珩道:“以及,你总说大口吃东西才快乐,想试试你吃东西的样子,看会不会快乐。”
他捏起最后一块梅花糕,送进嘴里,没有方才那般快,细嚼慢咽,恋恋不舍地吃。
姜玉筱握住他的手,“萧韫珩,你不快乐吗?”
他坦白道:“嗯,不快乐。”
他反握住她的手,“不过,有你在身边,会好很多。”
他垂眸,盯着她指甲上小巧的月牙,指腹温柔地摩挲。
“其实有时候,真的很想自私地让你永远也不要离开我,有你在,日子至少是快乐的,温暖的。”
姜玉筱睁着一双杏眸,静静地听他讲话,听完抬起手,搂住他的脖子。
萧韫珩身子一顿,半晌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贪恋她身上的温度。
“不自私呀。”姜玉筱道。
她笑了笑,“今天嘉慧公主还抱着我说,叫我跟你永远也不要离开她。”
她问萧韫珩,“你会抛弃嘉慧吗?”
萧韫珩毫不犹豫道:“自然不会。”
“那你会觉得嘉慧自私吗?”
“自然也不会。”
姜玉筱道:“所以我不会觉得你自私,也不会抛弃你,我甚至想让你像嘉慧那样,抱着我大哭一场,哭累了就睡过去,放肆一场,不要那么强撑着,想让你像嘉慧那样大胆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萧韫珩解释,“嘉慧还是孩子,与我不同。”
“嘉慧都十七了,不是孩子了,况且,你也就比嘉慧大几岁而已。”
姜玉筱拧了拧萧韫珩的耳朵,轻轻地惩罚。
“王行的时候你也才十六七岁,你就那样少年老成,萧韫珩的时候,更加沉稳,像个久经风霜的老人,我知道你身上有许多担子,知道你是太子,知道你日后要当皇帝,职位越高,责任越大,要变得成熟稳重,再稳重一些,也更封闭一些。”
姜玉筱叹气,“你总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扛着,不愿意告诉别人,连伤心都不轻易表达。”
不像嘉慧公主那般纯真无邪,明媚像个小太阳,勇敢不畏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
“你把嘉慧养得很好,但你自己却养得很差。”
姜玉筱往后倾了倾,手搭在他的脖子后,定定地望着他疲惫的眼睛,阑珊的烛火照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他又瘦了一些。
姜玉筱蹙了蹙眉。
“萧韫珩,到底怎么样才可以把你养得胖一些。”
她知道他这些日子很忙,很累,所以她总是想尽各种法子投食,每日催着他吃饭,从十全大补汤到各色糕点,喝的茶她也刻意加了几片人参。
但无论怎么喂,才多起来的几两肉,过几天又莫名消失不见了。
她松开搭在他脖子上的手,捧住他的脸颊,把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他的脑袋依旧十分滚烫。
他还总是这样固执,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姜玉筱叹气,“萧韫珩,我好心疼你。”
她
“当年恭王势大,拥兵自重,苦不能铲除,朝堂同党异伐,官官相护,一池死鱼死虾腐烂掉,搅得池水恶臭,父皇以身诱恭王谋反,奸臣纷纷倒戈恭王,父皇坐收渔利,将死鱼死虾一网打尽,肃正朝堂,清除反贼,功德无量。”
萧韫珩深邃的双眸黑沉沉地浸在夜里,他冷静地叙述,袖中的拳头却微微捏紧。
姜玉筱捕捉到他的异样,伸手握住他的手。
在她的掌心下,他的手又一点点松开。
他苦涩一笑,双眸渐渐变得猩红,“而母后便是死在父皇的算计里,她死得很惨,我永远记得那个画面,夜色漆黑,雷雨交加,刀鲜血淋漓地卡在她的脖子上,卷着火焰的木梁掉下来,把她吞噬,她死得连全尸都没有,有人说她是被火烧成了灰烬,有人说她在水底长眠,又会是被鱼虾吃了。”
姜玉筱叫他放松,自己反倒捏紧了手指,她知道萧韫珩每逢打雷都会产生幻觉,如癔症。
她从前当他是怕打雷,后来才知是因为在雷雨夜,亲眼看见了母亲死去的惨状,应激反应。
每次打雷,那些画面都会残忍地在他眼前再回放一遍。
她不知道萧韫珩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一遍又一遍自我走出梦魇。
他察觉到她的担心,反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拍她的手背,轻声道。
“没事。”
“不,有事。”
姜玉筱道。
又有一块积雪沉重地砸下来,似乎是砸到了窗前的梅花枝,倏地一折,残红白琼四溅。
屋内寂静,她仰头,望着萧韫珩的眼睛,问出心中的疑惑。
“萧韫珩,这些年你还怕打雷吗?”
重逢之初的一个雷夜,她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那时答,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不怕了。
姜玉筱忽然存疑,她知道萧韫珩一直是个封闭自我的人,执拗,喜欢强撑着。
说的话,与心里想的全然不同。
她握住他的手,又问了一遍,“萧韫珩,这些年,你还怕打雷吗?”
他薄唇微抿,似是犹豫着开口。
姜玉筱道:“我想听实话。”
他低下头,“你离开的存稿[爆哭][爆哭])
萧韫珩这些日子忙于白丧,晚上还要处理国事,姜玉筱知道他不得不累,夜里总会吩咐厨房炖了鸡汤又或是其余的补物。
姜玉筱这阵子又得受玳瑁嬷嬷的教诲,国不可一日无君,十日后是登基大典,她的封后大典本该在登基大典后头,但萧韫珩说,想跟她一起走上去,就凑在了一起。
她笑着问萧韫珩,是不是高处不胜寒,想牵个人暖和。
他扬唇一笑,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嗯,是,两个人在一起暖和。”
姜玉筱毫不犹豫答应,奉天殿的阶梯很长,皇帝在上面远远地等她,她一个人走得太累,不如跟萧韫珩手牵着手,搀扶在一起,走上去也不至于太吃力。
只可惜,她把这事说与玳瑁嬷嬷听,玳瑁嬷嬷给了当头一棒,说不合规矩,帝后走上去有彼此的规矩礼数,需端庄得体,儒雅矜贵,不是两个人搀扶着爬山般,如同儿戏。
姜玉筱又见了玳瑁嬷嬷手里的檀木戒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哦了一声。
于是她跟萧韫珩白日里守孝,晚上他处理国事,她学习礼仪,以及玳瑁嬷嬷额外给她补的皇后必修课。
她累得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感慨她跟萧韫珩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忙忙碌碌十日,大典那日上京城的雪化了,万里晴空,承乾殿屋檐下的铜铃发出轻灵的声响,穗子随风拂动。
凤冠戴在头上沉甸甸的,金累丝二龙戏珠九凤在阳光下闪烁耀眼的金芒,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点翠优雅,步摇流苏轻曳,她身子端挺,脚步沉稳,看不出多大的幅度。
鎏金凤长袍拖地,裙尾是展开的凤凰尾羽刺绣,从屋檐下的阴影划至晨光,金光闪闪一片。
百鸟朝凤春正好,万羽齐鸣动九霄。
金色大袖下,依照玳瑁嬷嬷教的礼,手规矩地置在腹前。
今日的阳光十分刺眼,她闭了闭眸,缓缓掀开眼皮,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瞳眸,眼尾两道绯红微勾,与胭脂晕开,柳眉翠细,朱唇微抿,白皙的额头点了凤鸣的花钿,雍容华贵,又隐隐透着女子的青涩。
前者是属于皇后的,后者是姜玉筱的。
她微微侧目,瞥了眼承乾殿,就像当初离开长秋殿,忽生了恋恋不舍,内心空荡荡地酸涩。
待了这么久,总有些感情,此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被人搀扶着坐上凤辇,两只金色硕大的仪仗扇斜架在身后,华旌飘曳,翠凤金华盖边沿的一圈穗子晃动,跳跃。
仪仗浩浩荡荡,她端坐在辇,远远听见太和殿广场编钟排箫,筑竽悠扬,声声叩着心房。
她心震荡,离得愈近,就越紧张。
声音逐渐清晰,直到身处广场。
她落地,四周大理石铺地,如同白茫茫的大雪,一个个人身着肃穆的官服,密密麻麻,文武百官,王公贵族聚集,还有邻国使者祝贺朝拜,比那日她册封太子妃来的人还要多。
她看向通往太和殿的阶梯,长长的一道,白色的大理石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忘了有多长,也不敢看,只知道很长很高,她下意识地想寻萧韫珩在哪,但又想起玳瑁嬷嬷的嘱咐不敢东张西望。
只知踩着脚下长长的红毯,她细数上面的金丝团花,直到眼花缭乱,数不清,大脑也昏昏胀胀的。
身后的侍女小声提醒,她走过头了,快要贴到陛下身上了。
陛下?
姜玉筱注意到地毯上明黄的龙袍。
缓缓抬头,刺眼的光芒下,冕旒冠綖板前六串细小的黑玉珠子晃动,折闪着光芒,透过那些珠子,她眯了眯眼,看清了萧韫珩的脸。
他垂眸,微微勾起唇角,静静地望着她,似是对她方才的莽撞感到可爱,忍俊不禁。
然后微不可见地退后了一步。
群臣都低着头,没有看见。
姜玉筱努力顶着头上沉甸甸的凤冠,挤了挤眼睛,再睁大,试图叫自己清醒些。
钦天监喊吉时已到,声乐变了,比方才更宏伟隆重。
姜玉筱的心更紧张了,她迈开僵硬的腿,与萧韫珩肩并着肩,踏上阶梯。
每一步都十分沉重,恍若走了很久,皇后的衣袍和凤冠比太子妃的鸾冠鸾衣更沉重,走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吃力。
她不知道已经走到哪里,只知内心的紧张和身体的劳累交融,叫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高处果然不适合,走得越高,脸颊两侧的风更寒冷,纵然脂粉涂得很厚,衣裳也里三层外三层,但还是挡不住寒风,丝丝缕缕往鼻子和布料里面钻。
刺骨,如刀割着鼻腔。
让人更喘不过气来。
倏地,裸露出的手指覆上几截温暖的手指,然后把她的手指都包裹住。
姜玉筱茫然地侧目,萧韫珩正牵着她的手。
他很早,在下面的时候就想牵着她的手走了。
姜玉筱惊惶失措道:“玳瑁嬷嬷说了,这不合规矩,不合礼数。”
“无妨。”他轻轻道,眼睫漫不经心一扫,扬唇一笑,“你瞧,他们都低着头,看不见我们的,你就算累了,在上面坐一会儿歇息,也不打紧。”
姜玉筱不敢看。
从前萧韫珩总是训她没规矩担子还十分大,她现在觉得萧韫珩更胜一筹。
姜玉筱瞪了他一眼,小声道:“萧韫珩,你这是昏君所为,你要做个明君。”
她十分认真地警示。
他也十分认真地说,“我从小立志做一个明君,但在于美人一事,我倒是向往那些史册记载的昏君,为博美人一笑,愿点无数烽火。”
姜玉筱蹙眉,“萧韫珩,你昏过头了吧,向往什么不好,向往这些。”
“所以只是向往,压抑久了,身边的人甚至是自己念久了,人有时候总会生出一丝荒唐又叛逆的念想,与往日的理想背道而驰。”
萧韫珩抬头,阳光移到眉骨,他深邃的双眸微敛,望向露出的太和殿宝顶。
薄唇轻启,“但姜玉筱,我还得要做一个明君,明君比昏君长久,更能护你一世。”
姜玉筱点头,“这就对嘛。”
她勾起唇角,脸颊露出两个梨涡,笑得灿烂。
她爱萧韫珩,所以不希望影响到他,不想让他跟他的理想背道而驰。
不知不觉,两个人搀扶着,已走到顶,她看见宏伟的太和殿,大启的旗帜在风中凌乱地飘曳。
但高处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冷,因为旁边有萧韫珩。
她俯视下去,天地如此辽阔,可以看见整座皇宫,朱墙金顶,玉楼华殿幢幢,琉璃瓦片上还残留着几道白雪,若隐若现在呼出的白雾里。
群臣浩浩荡荡跪下,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嘹亮,在广场回荡,如钟声悠扬,恍惚中,她听见萧韫珩在耳边低语。
“祝皇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旅游回来了,要开始认真写作啦,大家久等了
许多年前,岭州的孩童私下里流行一个大逆不道的游戏。
扮演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乞丐窝里的孩子王打人最厉害,仗着拳头成功登基上位。
隔壁王大娘家的女儿长得格外水灵,孩子王跪在小姑娘家脚边狗似的给人家舔鞋,才求得人家当皇后。
盖阿晓连宫女都当不成,因为生得又黑又瘦,于是就当踩背的太监。
凭什么!她提出抗议,却被孩子王的拳头被迫屈服。
乖乖跪在地上,让小皇帝陛下和小皇后娘娘踩着她的背上“轿”。
那轿实则是个破板凳,用两根竹竿绑着,绑得不太牢固,让陛下和娘娘摔了个人仰马翻。
盖阿晓顿时双手拜地磕头,哭着大喊,“陛下和娘娘驾崩了!”
声情并茂,慷慨激昂。
后来不幸,被孩子王用拳头狠狠揍了一顿。
阿晓慢慢长大,从又黑又瘦变得更黑了点,更瘦了点,但也好在高了一点。
不用当最低等的太监。
游戏依旧在孩童之间流行,有一次孩童们邀请她当大太监,阿晓兴高采烈地邀请王行一起当太监,仗着“职权”之便,也让他做上等太监。
王行鄙夷地白了她一眼,说无聊。
还说他们这样做是藐视皇威,足以拉去砍头。
天高皇帝远的,怕什么?姜玉筱觉得真扫兴,也白了他一眼。
不玩就不玩,还要小题大做恐吓她。
真不知好歹,给他当个举芭蕉扇的太监做已是抬举他,她当年都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只能跪在地上做踩脚凳。
她一整个白天都没有理王行,一直到夜里,她躺在床上睡不着,实在无聊,跟王行聊天。
王行要睡觉,不想跟她聊天。
她自言自语地唉声叹气,“王行,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从下等太监当上大太监,可还是太监,我什么时候能当宫女呀。”
他翻了个身,敷衍道:“快了快了。”
阿晓笑了笑,异想天开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当皇后呀。”
她的异想天开,也只是扮演假皇后。
“快了。”
他依旧敷衍,困意沙哑的嗓音带着不耐烦。
再后来,阿晓更大了一些,二十岁生辰的前几个月,她当上了皇后。
真的皇后。
坤宁宫金碧辉煌,那棵她心爱的摇钱树也被搬了过来,放在寝殿,百盏金莲灯火照映,浮光跃金。
她褪去沉甸甸的华袍和装饰,躺在凤床上,这里的床和承乾殿的床一样软,但她还是有些想念承乾殿的床。
她两只手托着腮,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杏眸,迷茫不可思议。
她勾起两只脚摇晃。
萧韫珩由宫女太监伺候着褪下外袍,又吩咐他们退下,自行解下里衣的腰带。
他望着铜镜里姜玉筱的脸蛋,微微翘起唇角,“想什么呢?”
姜玉筱道:“萧韫珩,你过来一下。”
他眉梢轻挑了一下,意味不明道:“过来做什么?”
姜玉筱回答:“过来让我掐掐你,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萧韫珩嘴角的笑意收敛。
“做什么梦?”
“皇后的春秋大梦。”姜玉筱道:“你说我会不会早在岭州饥荒那年就饿死了,又或者是冬天的时候冻死了,后面都是我死后的梦。”
萧韫珩很想捧着姜玉筱的脑袋,打开来,仔细看看里面装着什么。
他扔下腰带,走过去捧住姜玉筱的脑袋,“人死了,哪会做什么梦。”
“那就是天堂喽。”
萧韫珩道:“如果这里是天堂,那天堂未免太凄惨了些。”
他抬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所有的一切都真真实实发生,我也是真实的。”
姜玉筱蹙了蹙眉,有点痛,是真的。
她爬起身跪坐在床上,她才注意到萧韫珩脱了外袍,笑着问:“陛下不是该待在养心殿吗?来坤宁宫做什么?”
萧韫珩道:“自然是来睡觉。”
姜玉筱歪了下脑袋,“哦——可皇帝和皇后大多是分开睡的,各自有各自的寝殿,你的养心殿,我的坤宁宫。”
当今的太后,也就是从前的皇后和先帝听景宁公主说,除了节日,每个月的十五陛下会去皇后那里,平常甚至连面都不见。
她半分逗,半分顾虑地问萧韫珩。
嘴角还洋溢着真假参半的笑意,倏地,她的脸皮被扯了扯。
萧韫珩掐着她的脸蛋,眯起双眸仔细打量她。
她拧着眉头,拍他的手,“喂,你干什么?”
他盯着她,蹙起眉头,“姜玉筱,你这是赶我走?”
“谁赶你走了?”
“你方才说的。”
姜玉筱掰下他的手,揉了揉脸颊,“我方才说说的。”
萧韫珩收回手,定定地望着她,“从小到大,我换了很多地方住,如果说房子是家,那我有很多家,从前,我把母亲在的地方定义为家,后来母亲死了,我没有了家,只有居住的地方,直到你来了,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姜玉筱,如果可以,我想天天回家。”
姜玉筱莞尔一笑,“好呀,欢迎天天光临。”
萧韫珩勾唇,“你当卖东西呢。”
“卖坤宁宫的床位,本来我可以独自一人享用整张床,你来了得分半张床给你。”
她睁着一双圆眼,像一只精明算计的黄鼠狼,仿佛回到了阿晓的样子。
愈说愈有劲,比了一根手指头凑到他面前,“你每次来,起码给我一两。”
起码给她一两白银。
“一两黄金?”萧韫珩盯着她的手指问,“会不会太少?”
姜玉筱把未吐出口的白银吞到肚子里,笑着道:“不少不少。”
“要不要再添一些。”
“你要想添也成呀。”姜玉筱也不怕钱多。
萧韫珩垂眸,黑色的瞳眸倒映她的笑靥,他俯下身,贴近她,愈来愈近。
清冷的双眸弯起,含着清洌的笑意,“那买了床位,送不送人呀。”
他的声音仿佛也贴在了她的耳边,送着暖风,撩拨着她的肌肤,渗进到跳跃的心脏。
这天下哪有这样的买卖。
简直是买椟送珠。
这样的亏本买卖姜玉筱是向来不做的。
但是——
“看在卖家长得如此俊俏的份上,这买卖就做吧。”
她扬起唇角,抬头亲了亲萧韫珩的额头。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不就是共度余生嘛,不是早就说过了。
可萧韫珩所想,好像跟她所想不大一样。
他头低得更近,双眸盯着她吻过他额头的唇瓣,眼底带着侵略的气息,克制着,也温柔着。
这样的眼神,她在他嗑了春。药的时候见过。
她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颊腾得一红,脸上的胭脂才擦去,又添上两抹红晕,比原先更红,像天边的晚霞。
他抬指,微凉薄荷似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
“阿晓,你的脸好红,好烫。”
他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害羞的心思,又循序渐进地一点点移开手指,把她的发丝别在耳后。
手指划过耳廓时,她忍不住一颤。
立马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该来的迟早会来。
她跟萧韫珩早八百年就该圆房了,不过是迟迟拖着。
她爱萧韫珩,萧韫珩也爱她,有情人做点情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事她在太后娘娘送来的避火图上也领教过,七七八八还记着一些。
跟村里的狗□□似的。
正常,没什么好害羞的。
她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忽然脑海里闪现那夜朦胧烛光里的南天一柱。
吼!
她吃得进吗?
她倏地掀开眼皮,萧韫珩正含情脉脉地望着她,眼尾带着笑意,如阳光下波光潋滟的湖面,荡起涟漪,一圈圈撩拨着湖面的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