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般做,不觉得自私吗?”
宋清鹤的头磕在地砖上十分冰冷,他的心也早已冷掉了,冻得麻木不仁,如一具行尸走肉。
萧韫珩的脸庞被阳光照得苍白,骨骼的轮廓清晰,矜贵淡然,他语气轻蔑。
“孤自私与你有何关系,太子妃跟孤之间的事又与你有何关系,不该肖想的人就烂在肚子里,别忘了,你现在该娶的人是景宁公主,至于太子妃,你永远也高攀不上。”
宋清鹤勾唇,讥讽一笑,嗓音带着颤抖,“微臣问过景宁公主,当初若无太子殿下指点,恐怕微臣是不能高攀上景宁公主,殿下还真是用心良苦。”
萧韫珩低眉,居高临下望着跪在地上的人,冷漠道:“你觊觎太子妃,孤本该捏死你,让你攀公主以是抬举。”
宋清鹤早已心灰意冷,他无奈,也无力地磕了一头,“微臣,多谢殿下抬举。”
话却有千斤之重。
眼前的人是太子,未来的君王,他高高在上,一句话可以改变他的命运,他争不过他的。
忽然,擎虎从外面匆匆忙忙跑进来,气喘吁吁道:“禀……禀殿下,太……太子妃回来了。”
萧韫珩倏地折身,大步走过去,捉住擎虎的肩,瞪大双眸激动问。
“她在哪?”
他的手指都在颤抖。
擎虎道:“就……就在门口呢。”
萧韫珩失态地往门口跑去,白色的衣袍风中浮动,卷起地上金色的银杏叶,心潮澎湃,一个月的思念翻涌,急于看见她。
宋清鹤也连忙从地上起来,眼底有了温度,他原以为这么多日子过去,已然没有希望了,没料到还能再见她。
他急匆匆跟在萧韫珩后头,跪了太久,走路踉踉跄跄。
东宫很大,从明德殿到正门口说不远但也不近,雄伟的正门金光刺眼,萧韫珩缓缓停下脚步,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以至于快要喘不过气来。
门口停着辆马车,车檐系了一条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曳,铃铛声轻灵悠扬。
萧韫珩走过去,迫不及待掀开帘子。
“阿晓!”
她闭目躺着,阳光透过飞卷的窗帘,温暖地照在她的脸上。
她身着素衣麻裙,两只麻花辫垂在胸口,用红绳绑着打成蝴蝶结,睡得宁静安详。
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萧韫珩齿关颤抖,又轻轻地唤她的名字,“姜玉筱。”
无声。
她没有回他。
萧韫珩一愣,连忙问身后的人,“太子妃怎么了?”
擎虎记得吩咐,胆战心惊支支吾吾答:“回……回殿下,我们是在一家农户里找到太子妃的,江水凉,这在江水里泡了这么久,天又冷,于是就患了风寒,一直昏迷不醒,不过殿下放心,已经请大夫看过了,太子妃热也退了。”
萧韫珩道:“再叫御医过来瞧瞧,记得用最好的药。”
擎虎无措拱手,“是……是……”
萧韫珩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屈起的膝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她系着红绳的辫子垂下,划过金色的阳光,发丝也染成金色。
“我带你回家,乌云和白云还在家中等你。”
他步履徐徐,走得沉稳,怕她颠簸,宋清鹤站在东宫大门口,望着姜玉筱被风卷起的裙摆,头埋在太子怀里,只露出白皙的脸颊,和记忆里的麻花辫。
今日的阳光浓郁,但秋末的风苍凉。
萧韫珩抱着姜玉筱与他擦肩而过,离了几步,萧韫珩顿下,微微侧目,余光扫了眼宋清鹤。
“擎虎,送客。”
“是,殿下。”
承乾殿,彩环看见自家小姐回来了,激动得泣不成声。
秋桂姑姑双眸通红,她依着太子妃的意照料东宫,等着太子妃回来,却不料等来她坠入悬崖,生死未卜的消息。
她匆匆跟在太子殿下后头,担忧问:“太子妃这是怎么了?”
太子道:“她患了风寒,昏迷不醒。”
秋桂姑姑道:“奴婢这就去拿床厚实的被褥,再叫厨房准备滋补之物,等太子妃醒来,好补补。”
萧韫珩把姜玉筱抱到床上,秋桂姑姑拿来厚实的被褥,给她盖上,盖得严严实实。
彩环把屋里的门窗都关上,不让寒风吹进来,又在屋子里点了炭,更暖和些。
萧韫珩望着床上的人,“你们都退下吧,这里有孤照顾。”
“是,奴婢告退。”
秋桂姑姑领着侍女们退下,阖上门,寝殿内静悄悄的,床边点了她平日里用的安神香,香烟袅袅。
白云和乌云感知到主人回来,乖巧地蹲在床尾,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不敢惊扰主人。
萧韫珩坐在一旁,也静静地守望着她,他伸手,指尖颤抖地触碰她的脸颊。
屋外是傍晚,最绚烂的时候,光透过门窗雕花,斑驳的光影宁静地躺在檀木板上,树枝摇曳,偶尔落下几片树影。
萧韫珩握住她的手,拽在手心里,炭火烧得猩红,他命人多烧了些,两个人的身体都转暖。
她闭目气息舒缓,像是睡着了般,睡得香甜。
他把脸轻轻地贴在她的手背,张了张没有什么血色的唇,清冷的嗓音沙哑。
“阿晓,我好想你。”
“真的真的,好想你。”
她昏迷了,听不见他说话,他说得很轻,说给她听,对着无法回答的树洞。
倾诉一个月来逼近崩溃的思念,以及许多年前的思念。
这些日子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寒冬,他坐在承乾殿,那个少年坐在他们的小院子里,等着她,杳无音信。
寒风刺骨,刮在人的脸颊上,很疼,少年呆呆愣愣的,像丢了魂。
他不知道为何她突然消失了,不告而别,不知所踪。
就像那空空如也的钱袋子。
就像城里的那家当铺,失了一场火,里面的宝贝全烧毁了。
她张牙舞爪地来,悄无声息地去。
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可院子里处处是她留下的痕迹。
他从村民和船夫的话中拼凑出她去了兖州,宋清鹤也去了兖州,他们是约定好了的吗?
他派人去拦截船只,却听说船在半路裂了,里面的人要么死了漂在水面上被发现,要么杳无所踪被鱼吃了,又或是埋在河沙里,再不见天日。
再不见她。
“我从来都不相信你死,现在不相信,从前也不相信。”
都说祸害遗千年,他那时不信,不信阎王会收了她。
她也不能死,他还没质问她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是害怕他身上的瘟疫吗?这不是瘟疫,她不要怕他。
是和宋清鹤约定了什么吗?为什么不带他一起走。
他还是让人拿着画像寻找,一寻便是四年漫漫。
其实这四年,他一直都在怨她。
后来,他寻到了她,在他的寝屋里,躺在他的床上,说要与他一度春宵,她还是一如既往无耻,贪财圆滑,贪生怕死。
但他庆幸,失而复得,她还活着。
他开心,原来她不是不告而别,不是跟宋清鹤的约定。
他也承认,其实他这人十分小肚鸡肠,依旧埋怨着她。
记仇她离开时的冬天很冷,记仇她卷走了钱,还拿走了粮食,他三天没吃饭。
记仇她没有陪他过
姜玉筱跟涧溪村的村民们道别,背着干粮上路。
涧溪村与世隔绝,偏僻得很,她似乎是掉下悬崖,被江流冲到其中一个分支。
那分支经过洞穴,通往涧溪村。
出去的话,得坐船出去。
但她不认路,村长家儿子偏要陪着她走,她无奈妥协,正好她不认路。
“阿晓姑娘,你是全都想起来了吗?”
村长家儿子叫吴文,在前面划船。
姜玉筱坐在船尾,嘴里叼着一根草芯子,吸着里面甜味,她已经好久没这么干了,东宫里面有许多珍贵的奇花异草,却找不出山野间随处可见的甜芯草。
“嗯,是的,我全想起来了。”
“那就好。”吴文发自肺腑地替她高兴,他犹豫了会,想起她在土坡上说的,她有个爱的人。
于是问,“你是不是也想起来了你还有心爱的人呀。”
“嗯,是的。”姜玉筱毫不犹豫,坦诚道:“他是我的丈夫。”
吴文惊讶,“原来你有丈夫了。”
他叹气,“不过想想也是,你这个年纪嫁了人也正常。”
他余光瞥了眼她的容貌,突然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娶到貌美的阿晓姑娘。
又问,“阿晓姑娘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以前,姜玉筱会下意识觉得萧韫珩自大,傲慢,虚伪,毒舌,爱装,她打死也不会喜欢他。
现在她托腮笑了笑:“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那看来是个不错的人。”
吴文心里难过,除却心爱的姑娘已经嫁了人,也不舍得她,他的妹妹今早还哭了呢,村里的人都喜欢阿晓姑娘,不舍得她。
“阿晓姑娘以后会想念这里吗?”
“那当然了。”姜玉筱豪横道:“我跟你讲,我丈夫格外有钱,等回头,我叫他派人来这里修条路,就不用那么费劲出去了,到时候再挨家挨户包个大红包,至于我干爹干娘,到时候他们要是想来城里住,我可以给他们安排一户大宅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丫鬟小厮伺候着。”
吴文愣了愣,知道阿晓姑娘是在说笑。
也笑着道:“阿晓姑娘说笑了,其实阿晓姑娘记挂着我们,我跟村民们都心满意足了。”
姜玉筱认真道:“我没有说笑呀。”
吴文说笑:“我知道呀。”
两个人坐船出去,沿着河流走,越过两个山头。
姜玉筱累成了狗,甩着两条手臂,俯着腰气喘吁吁。
鬼知道她漂了这么远。
她觉得自己跟水有仇,每次都差点被淹死,但也幸运,每次都能在水中活下来。
吴文让她先行歇息,他去前面探探路。
姜玉筱坐在一块石头上等他。
吴文往前走,远处传来人的声音,他走过去,眯着眼睛看见河边徘徊着一群官兵。
他吓了一跳,正要逃,忽然其中一个官兵眼尖,见着他。
“喂,那个人,过来。”
吴文只好低着脑袋战战兢兢过去,那官兵拿出一张画像,叫他瞧。
“喂,你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人。”
吴文一瞧,瞳孔一震,这画像上的人不是阿晓姑娘吗?
阿晓姑娘怎么惹上官兵了,他进城时只见过官兵拿着画像到处找通缉犯。
阿晓姑娘莫不是犯了什么事。
于是连忙摇头,“没有。”
官兵失望地摇头,“走吧。”
“好嘞官爷,您慢走。”
吴文点头,立马跑过去给阿晓姑娘报信。
姜玉筱饿得慌,正啃着馕,见吴文扒开草丛,慌慌张张跑过来,他弯腰撑着膝盖,喘着气努力说话。
“阿……阿晓姑娘……你快逃……前……前面有人在抓你!”
姜玉筱一愣,谁抓她?叛军?这都一个月了还这么猖狂!
莫不是大启完了,被叛军侵占了。
萧韫珩不会也死了吧。
那她岂不是白引开叛军了,还差点死翘翘,早知道先待在涧溪村了。
她叼起才咬了一口的馕,正准备逃。
忽然远处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
“大……大哥,那是不是画中的人?”
“是!是!是!太好了!终于找到了!”那人连连点头,兴奋道。
吴文两眼一黑,心想着完了。
紧接着一群官兵浩浩荡荡冲过来,跪在地上磕头。
“属下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姜玉筱叼着馕缓缓转头,见来的是自己人,心里头松了口气。
她放下馕,轻咳了声,“咳,不必多礼。”
吴文站在一旁傻了眼,人跟木头似的呆愣住,望着眼前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女子。
牙齿打颤,哆嗦道:“太……太子妃?!”
姜玉筱讪讪一笑,“哈哈哈,我就说没说笑嘛,我丈夫蛮有钱的。”
吴文腿一软,一下子跪在地上。
姜玉筱让人把吴文在城里安顿好,敞开了玩,好吃好喝伺候着。
擎虎见了她倏地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哎呀太子妃您可算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这大启又要新立储君了。”
姜玉筱一愣,手里的馕差点掉下来,她开口问:“这是发生什么了?哦对了,萧韫珩他怎么样了。”
“殿下他……”擎虎一言难尽。
姜玉筱捏紧手里的馕,“他不会被叛军捅得奄奄一息吧?”
“那倒不是。”擎虎急忙道:“不过与奄奄一息也差不多了,准确来说是苟延残喘,太子殿下醒来听见太子妃为救殿下引开官兵,彻底疯了,东西不吃,觉也不睡,日日夜夜寻找太子妃,伤势更加严重,那血是流了又流,整个人苍白得不像话,瘦得骨瘦嶙峋,直到坚持不住昏死过去,人才停下来,这之后太子殿下便彻底颓废,日日待在承乾殿,抱着太子妃的衣物如同行尸走肉。”
擎虎跪在地上摇头,铿锵有力道:“太子殿下对太子妃用情至深,属下亲眼所见。”
姜玉筱内心咯噔一下,揪疼,她没料到萧韫珩会这样,擎虎这般描述,令她十分心疼。
紧接着——
哇哈哈哈!萧韫珩这傲娇的死古板也有今天,平常装得要死,爱拿鼻孔看人,对她爱搭不理,满不在乎,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清高地要死。
挑剔她这,说教她那,嫌弃她的所有。
嗐,没想到他对她用情如此。
真是不死不知道。
擎虎说得泪眼婆娑抬头,却见太子妃嘴角似乎洋溢着笑。
他一怔,“这……”
兴许是思念殿下,快要见到太子殿下而太过高兴。
于是赶忙道:“总之太子妃回来真是太好了,来人,快去禀报太子殿下,把这个喜讯告诉殿下。”
姜玉筱咬了口馕,在嘴里嚼,边抬手道:“不用,等到了再禀报。”
她思索着眯起眼睛,“对了,等到了东宫,你就跟萧韫珩说我病了,快死了。”
不对,这太过了。
她从前是不信萧韫珩会这般做,但依据擎虎的描述,万一萧韫珩一冲动撞死在柱子上殉情,她一睁眼就见血淋淋的画面,岂不真阴阳两隔,这辈子真完了,只能人鬼情未了。
她想了想道:“你就说我患了风寒,昏迷不醒。”
擎虎欲哭无泪,“姑奶奶,欺瞒太子重则是要砍头的,属下打小就没欺瞒过殿下呀,您就饶了我吧。”
姜玉筱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我会跟他解释的,你只管去做,我替你顶着,不会殃及你。”
擎虎叹了口气,只好妥协,他疑惑问,“太子妃为何要这般做?”
姜玉筱眯起双眸,手指捏住尖尖的下巴摩挲,杏眸里漾着浓浓的狡猾。
这家伙就是死要面子,从不肯在她面前低头说爱她。
她唯一一次,知道他或许也爱着她,还是她跟老头子喝酒,躺在萧韫珩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听他许下的承诺。
他虽然没有说一个爱字,但她能感觉到,他或许也是爱着她的。
她忽然好奇,她昏迷的时候,萧韫珩会在她耳边说什么。
会不会说爱她。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外面的夕阳被夜幕覆盖,太阳落了下去,夜色更浓,显得床头的烛火更加浓郁。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
萧韫珩惊讶地掀开眼皮,对上姜玉筱怒气冲冲的眸。
她一把掀开被子,不停地扇风,她本来只是以为被子厚,突然发现萧韫珩把炉子拿到床边,巨大的炉子,炭火烧得连盖都是猩红的。
“我说怎么这么热呢!”姜玉筱抱怨道:“敢情你是放了个大火球在我床边啊。”
“我以为你患了风寒。”萧韫珩解释,他一时担忧昏了脑,没有发现。
他望向眼前生机勃勃,扎着两只麻花辫的人,微微翘起唇角。
“不过现在看来,应是装的。”
姜玉筱两只手摊开,无奈道:“不装不知道你的心思呀,不然怎么听到你说爱我。”
萧韫珩一笑,“其实这次,只要你问我,我就会告诉你,我爱你。”
姜玉筱一愣,放下手,塞进被子里拽着腰带,他突然在她面前这么一说,她忽然还有些不适应。
她轻咳了一声,“当然,我还听到了许多不好听的话,是谁让你松手放开我的,说什么让我当平民,太子妃每个月还有俸禄呢,我可舍不得那些钱,那金钱树怎么办,藏宝阁怎么办,你说好了的给我,我坐在金子上数钱的梦呢?还有,我以后还怎么狗仗人势,啊呸,仗势欺人。”
萧韫珩解释道:“就算是平民,我也会以太子妃的俸禄每个月给你,金钱树我也不会要回去,藏宝阁里的东西你要是想搬空带过去也无妨,我会给你一个很大的宅子,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至于权,你想干什么,跟我说一声就好,我也会派人保护你,你的家人我会提拔得更高,叫你有雄厚的背景,叫别人都惹不起你。”
姜玉筱更气,“怎么,你还真想休了我!那我千辛万苦回来为了什么?”
她伸出手指着他。
萧韫珩握住她的手,拽在手心里,贴着胸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目光沉重,朦胧的夜色里,双眸紧紧地盯着她,如沼泽,一旦踩进去就深陷在里面再也出不来,被他包裹住,吃进去,进到他的胃里。
偏偏,她踩了进来。
萧韫珩道:“不了,既然你选择回来,我就不会放你走。”
曾享受过阳光,那么在寒冷的夜晚里就会格外眷恋温暖。
现在,太阳又回来了,人在失而复得后会更加珍惜。
姜玉筱盯着被他拽在手心里的手指,内心格外宁静。
“对了,萧韫珩,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他问。
她扬唇一笑,抬起头视线从手指移到他疑惑的双眸。
“萧韫珩,我也爱你。”
他也如她那般愣住,姜玉筱把手从他手心抽出。
“还有一件事。”
她抬手,摸上他消瘦的脸颊,一点点触碰到颧骨,她蹙了蹙眉头,心疼道。
“以及,你变得好瘦。”
他低眉,蹭了蹭她的手掌,感知着她手指上的温度。
“这些日子,我很想你。”
姜玉筱一笑,“我刚才听到了。”
她摸着他的骨头,“等会儿我们吃顿大餐,以后你也要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可不准再像擎虎说的那样饭也不吃,觉也不睡。”
他轻轻点头,“好。”
“还有。”姜玉筱蹙了蹙眉,辩解道:“我当年卷走粮食这不是怕船上买不起东西吃,我可是嘱咐过宋清鹤给你带些吃的,只是天意弄人,你饿了三天肚子可不能怪我,当然你也不能怪人宋清鹤,人家也是好心被逼无奈还没使出来。”
萧韫珩道:“行,我不怪。”
“对了,到底是哪个混蛋唆使你放手的。”姜玉筱生气问。
他脱口:“宋清鹤。”
姜玉筱一愣,蹙起的眉头缓缓松开,她抿了抿嘴唇,手搭在萧韫珩的肩膀上。
“哎呀,他这就是好心办坏事了,出发点是好的,但你可不要什么都听,作为被放开的那只手的主人,我才不舍得。”
萧韫珩仰头定定地望着她,眼尾一点点敛起。
“不舍得什么?”
“不舍得在东宫的荣华富贵,不舍得太子妃的这个名头呀。”
“还有呢?”
“还有秋桂姑姑和从福缘斋和黄金楼请来的厨子。”
萧韫珩道:“这些我都可以打包给你。”
姜玉筱皱眉,“你怎么什么都打包。”
他询问:“这样不好吗?你不喜欢?”
“也不是不好。”姜玉筱笑了笑:“只是,我觉得还是放在东宫好,以及,我还不舍得在东宫的你。”
萧韫珩终于听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扬唇一笑,又把她的手拽在了手心里。
她的手被拽得很热,滚烫,裹着浓浓的爱意。
姜玉筱道:“萧韫珩,你能不能把那个火炉子弄下去,烤死了。”
他吩咐人取了半炉子火炭抬下去,屋内依旧暖烘烘的,没有方才那般热也不会觉得冷。
姜玉筱抱着乌云和白云,挨个亲它们的脑袋。
“想死娘亲了,你们有没有想娘亲呀。”
萧韫珩坐在一旁,他的气色比初见时好了许多,眼尾带笑望着眼前亲昵的画面。
猫不会回答人的问题,他回答了姜玉筱的问题。
“我也很想。”
姜玉筱抱着猫抬头,“刚才不是已经知道了?”
萧韫珩重复道:“我是说我也很想。”
“知道啦。”
姜玉筱爬起来,也亲了亲萧韫珩的额头,蜻蜓点水。
她的眼睛很亮,笑着问,“现在总好了吧。”
萧韫珩摇头,“不够。”
姜玉筱拧眉,“你这人怎么还贪得无厌的。”
乌云翘起尾巴优雅地走在床上,萧韫珩抬手摸了摸乌云的脑袋,“无妨,来日方长。”
这辈子很长,他们还可以走很久的路。
姜玉筱抱起白云,仰头躺在萧韫珩的身侧,她抬起手举高白云,又放在胸前,亲昵地蹭了蹭。
“对不起,娘亲离开你们太久。”
萧韫珩勾唇,“这些日子,你都在哪。”
姜玉筱掀开眼皮,疑惑地问:“你为什么不先问我有没有受苦,心疼地说我也变瘦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软肉,还跟从前一样。
“可是一点也没有变,实在说不出。”他现在眼底没有一丝担忧,反倒欣慰,“可见日子过得滋润,我也放心了。”
姜玉筱瞪了眼捏着她脸皮的手,紧接着眼珠子一转,坏点子生成。
她笑着问,“萧韫珩你知道我这些日子去哪了吗?”
他道:“不知道,这才问。”
“那时我掉下悬崖,本以为一命呜呼,只见悬崖下方的江流劈开一道裂缝,将我生生吸了进去。”
她像说书先生般,恨不得手里拿着折扇,边说边还手上比画,惊得白云跳走,她又把白云捞过来抱在手里。
“我醒来,只见四周漫漫桃林,仙气飘飘,天上仙鹤飞唳,鲲鸟同游,祥云绚烂,一棵硕大,盘根的桃树下站着一个白胡子老人,我问老人这是哪里,老人答,此乃蓬莱仙境。”她学着老人的声线道。
萧韫珩在旁边静静地听她胡编乱造。
“然后呢?”
“然后他就好吃好喝招待了我一个月,我沉溺仙境,其实本不想回来了的,无奈那老者说我天命不凡,身有大任。”
萧韫珩问:“何任?”
她一字一句道:“乃大启下一任君主的命中紫薇星,能救他于水火,带来福运,保他身体康健。”
“哦?”他翘起唇角,手覆在她的青丝,“倒的确如此。”
她一个劲忽悠,越说越来劲,“那老者还说了,这紫微星是要供着的,倘若他稍有怠慢,对不住她,紫微星一生气,今天不想亮了,他的福运可就断了,甚至有性命之忧。”
萧韫珩配合她,“竟还有这样的事,看来那位受紫微星庇护的人此后是不能负了你。”
“是呀。”她故作无奈,“任务艰巨,责任重大,实在没办法,我只好抛弃蓬莱仙境,回来当他的星星了。”
他轻轻地抚摸她额前翘起来的碎发,扬唇道:“那可真是伟大。”
姜玉筱睁大眼睛对上他的眸,“所以你可得感恩戴德,并且以后不准做对不起我的事,不然你就完了。”
萧韫珩颔首,“不敢不从。”
微凉的青丝划过指尖,他缠绕着把玩,问她,“你在那玩得开心吗?”
“嗯,挺开心的,我结识了很多朋友。”
他清楚地知晓这世上没有蓬莱仙境,思及此,不免有些委屈。
他薄唇微抿,良久问:“为何不回来,是因为那里很好玩吗?”
“我说我忘了你信吗?”
姜玉筱无奈道:“罢了罢了,跟你说真话吧。”
省得他瞎想。
她把在悬崖下的遭遇都说给萧韫珩听。
“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进了水,竟然忘了十四岁以后的事情,刚好在认识你之前,所以,我那段时间,把你给忘了。”
姜玉筱觉得这一个月的生活虽没有蓬莱仙境那般离奇,但也梦幻。
“所以,有人跟你表白心意了?”萧韫珩深邃的眼眸清浅一眯,黑沉的浓雾昏暗不明,定定地望着她,嘴角还带着听她讲故事时的笑意。
“你的重点怎么在这?”姜玉筱无语道,“那喜欢我的人可多了呢。”
萧韫珩叹气,摸了摸乌云的脑袋,“那真是后怕,倘若你一直待在那。”
萧韫珩不敢想象,倘若她一辈子都记不起他,是不是会在那里找到一个心意相通的男人,成婚生子,岁月安好,幸福快乐地过下去。
他不得不承认,无论谁跟姜玉筱在一起生活都会变得快乐,毕竟她如此生机勃勃。
他问:“你是怎么想起我的?”
“哦,吴文他给我放了根烟花棒,我忽然想起来你在我生辰那日,给我放的烟花,就渐渐地都想起来了。”
姜玉筱笑着道:“其实那阵子,我总在梦里想起你来,你就在我眼前,可我怎么都看不清你的脸,害得我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我明明还是瘦了点的。”
她揉了揉自己的小脸蛋,她没告诉萧韫珩,其实也就早上醒来没缓过来,少吃了几个包子和鸡蛋,睡前就吃得格外香,大娘每天晚上会给她做夜宵吃,白天串亲访友,那些姐姐们总会投喂她许多糕点,又把早上的给补回来了,以此循环。
她按住眼睑,往下拉了拉,哭丧着脸,“所以,我还是很想你的呜呜。”
像个鬼脸。
但又十分可爱。
萧韫珩的眼睛里温软的笑意一点点绽开,他最终还是没忍住,俯下腰。
吻了吻她的额头。
姜玉筱愣了一下,手一松,眼睑又缩回,瞪着两只圆溜溜的杏眸。
对上他那双满含爱意的桃花眼。
她忽然想起
她又回到了承乾殿那张又大又软的床,距离上一次在上面睡觉已过去两个月。
据说她不知下落的一个月,皇宫已然默认她死了,毕竟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下面是波涛汹涌的江流,不是被摔死,就是溺水而亡。
但萧韫珩还是在寻找她。
就像当年,他寻找她,一找就是四年。
坊间又多了一些流言。
有人说太子殿下寻找了四年,传说中那求而不得的明月就是当今太子妃。
有人说当年太子殿下因恭王叛乱坠下船,流落至岭州,被彼时丢失在外的太子妃所救。
二人在岭州相依为命,惺惺相惜,已然私订终身。
可惜天意弄人,二人阴差阳错分开,多年后得上天庇佑,缘分难断,二人再次重逢,失而复得。
至此太子与太子妃琴瑟和鸣,相伴不离,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得慷慨激昂,吐完白沫子,打开扇子,扇了扇风。
“至于这岭州期间发生了什么,因何而分,就不为人知了。”
底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好奇又着急问:“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里是上京城远近闻名的茶馆,热闹非凡。
说书人摸着花白的胡子,“老夫有个侄子在东宫当差,等改日老夫问问,预知岭州期间发生何事,请听下回解说。”
“又是下回,这可快些呀!”
茶馆里的看客们抓心挠肝,拍着桌子哗然,有的已编起了故事自娱自乐。
说书人提着敝膝下到后台,弯腰谄媚道:“侄儿,我可全按照你的吩咐说了。”
身材魁梧着黑甲的男人扔了他一袋钱,“这是报酬。”
说书人接过,颠着沉甸甸的钱袋,笑得合不拢嘴。
擎虎拍了拍说书人的肩,笑着道:“老叔你说得不错嘛,下次再接再厉。”
说书人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毕竟是你的吩咐,这不得用心办,你老叔我以后可仰着你嘞。”
擎虎笑而不语,耸肩叹了口气。
他也是仰仗着太子殿下。
那位的吩咐,他不敢不从。
皇宫里,景宁公主笑得肚子疼,拿来那张曾和上官姝托人打探来的画像。
指着上面的人。
“没想到啊,你以前长得这么挫,皇兄画得可真是一点也不含糊,我乍一看时,以为皇兄有什么独特的癖好呢。”
姜玉筱抿茶,瞥了眼画像上的人,握着茶讪讪一笑,“哎呀,也还好嘛。”
嘉慧公主瞪了景宁公主一眼,“萧乐馨你怎么说话的!”
景宁公主反倒觉得委屈,“怎么了,我这是实事求是,那我还说皇嫂现在长得很好看,和以前大相径庭呢,也是实事求是。”
上官姝从景宁公主手中拿走画,说来这画还是她当年听闻太子表哥有位寻找多年无果的心上人,伤心至极,恳求景宁公主,花了不少银子,这才打探出来的。
说不在意她也不是个大度的人,但太子妃是个很好的人,若是旁人她定然不肯罢休,但是太子妃,她输得心服口服。
再者,她很喜欢姜玉筱,以至于对表哥的心思都淡了许多,近些日子都不曾想起他。
听闻姜玉筱掉下悬崖,怕是凶多吉少时,她还哭了几日,心里头闷闷的,哪有工夫想起太子表哥。
她望着画里的人,“其实看着也是个秀气可爱的姑娘,正如先前太子妃所说,美分许多种,我就觉得太子妃以前很美,小麦色的肤色也很有生命力。”
姜玉筱一个劲赞同地点头。
景宁公主不可思议道:“姝姐姐,你的眼睛也是瞎掉了吗?”
嘉慧公主道:“你还不准别人说好话了?我也觉得晓晓以前的样子很好看呀。”
景宁公主摇头,“本公主忽然怀疑自己的眼睛有问题了。”
姜玉筱知道嘉慧公主睁着眼说瞎话,奖励地捏起一块糕点送进她嘴里,又整盘端起来给上官姝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