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庶女为侯 > 第6章 春桃说旧

春桃这一去,便去了小半个时辰。
沈清砚也不急,就坐在窗前慢慢地翻着一本书。这书是从原身床头的箱笼里翻出来的,是本《本草便读》,书页泛黄,边角卷翘,看得出被人反复翻阅过。书页上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娟秀工整——“黄芪补气,然性温,血热者忌之”“川芎上行头目,下行血海,妇人血证不可缺”。是生母的字迹。
她指尖抚过那些小字,仿佛能看见许多年前,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这窗下,就着昏黄的烛光,一笔一笔记下这些心得。那个时候,她是不是也以为日子会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下去?以为凭着自已的手艺和本分,能在侯府里护住自已和女儿?
沈清砚轻轻合上书,叹了口气。
窗外传来脚步声,春桃推门进来,鼻尖上沁着细汗,脸上却带着笑:“姑娘,奴婢打听到了。”
沈清砚给她倒了杯茶:“慢慢说。”
春桃接过来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压低声音道:“奴婢先去找了厨房的王婆子。她早年跟着老夫人去过净慈庵,知道些底细。那净慈庵说是庵堂,其实就老太君一个人住着,带了四个老尼姑伺候。平日里轻易不见客,连柳夫人每年去进香,十次里有八次是见不着的。”
“那见着的时候呢?”沈清砚问。
“见着的时候,也就是隔着帘子说几句话,磕个头就出来了。”春桃凑近了些,“王婆子说,老太君自打二十年前搬去庵堂,就没回过侯府。老夫人每年让人送东西去,老太君收是收了,却从不回话。侯爷去请安,也只让在庵堂外磕头,连院子都不让进。”
沈清砚眉头微蹙。这位老太君,竟是个如此决绝的人?二十年前……正好是她生母进府前后?
“还有呢?”她问。
春桃想了想,又道:“奴婢又去找了针线房的周嫂子。她婆婆当年在老太君跟前伺候过,知道些旧事。周嫂子说,老太君年轻时是个厉害的,侯爷的婚事就是她定的。可后来不知怎的,忽然就搬去了庵堂,谁劝都不听。有人说是因为老太君和老爷闹翻了,也有人说是因为——”
春桃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有人说,是因为老太君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心灰意冷,才躲出去的。”
沈清砚心头一跳:“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春桃摇头:“周嫂子也不知道,她婆婆嘴紧得很,只说那事跟朝堂有关,提都不能提。”
朝堂。
沈清砚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又是朝堂。那块古玉指向朝堂旧案,矿山地契指向朝堂,现在这位老太君,竟也和朝堂有关?她忽然想起祖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目光里的忌惮,是不是因为祖母从手札的针孔里看出了什么,才急着把她送到老太君跟前?
“姑娘?”春桃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沈清砚回过神:“还有吗?”
“还有——”春桃犹豫了一下,“奴婢还去打听了姑娘生母的事。”
沈清砚目光一凝。
春桃的声音更低了:“奴婢问的是浆洗房的陈嫂子。她在府里年头最久,见过姑娘生母。她说,姑娘生母姓温,原本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因手巧心细,被老夫人送去学了几年医理。回来后,就专门管着府里的药房。后来不知怎的,被老爷看中了,抬了姨娘。”
“那她是怎么得宠的?”沈清砚问。
春桃抿了抿嘴:“陈嫂子说,不是得宠,是老爷敬重她。姑娘生母不爱打扮,不爱说话,就爱捧着医书看。老爷有头疼的毛病,多少大夫都看不好,是她用针灸给治好的。有一回老爷得了急症,半夜里上吐下泻,是她守了一夜,亲手熬药,把老爷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从那以后,老爷就高看她一眼,常去她院子里坐坐,也不做什么,就喝茶说话。”
沈清砚沉默地听着。这些事,和原身记忆里的生母对得上。那是个沉默温婉的女子,不爱争宠,不爱出头,就守着自已的一方小院,看看书,种种药草,偶尔教女儿认几个字。这样的人,怎么会和“私铸铜钱”“谋反”这些事扯上关系?
“那她是怎么死的?”她问。
春桃的神色黯淡下来:“陈嫂子说,是病死的。那年秋天,姑娘生母忽然就病倒了,发着高热,说胡话。老爷让人请了大夫来,吃了药也不见好。没几日,人就没了。”
“病死的……”沈清砚喃喃重复。
“陈嫂子说,那病来得蹊跷。”春桃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头一日还好好的,还去药房盘了账,第二日就起不来床了。有人说,是夜里着了凉,也有人说——”
“说什么?”
“说是有不干净的东西。”春桃的眼神有些飘忽,“陈嫂子说,姑娘生母病倒的前一晚,有人看见柳夫人身边的赵嬷嬷从药房那边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揣了什么。”
沈清砚的心猛地一缩。
药房。柳氏的嬷嬷。病倒的前一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些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春桃低下头,声音发颤:“奴婢……奴婢不敢说。姑娘从前身子不好,听了这些只怕更难过。再说,那些都是没凭没据的话,奴婢怕姑娘信了,去跟柳夫人闹,反惹祸事。现在姑娘不一样了,奴婢才敢说。”
沈清砚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你起来吧。我不怪你。”
春桃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姑娘,您说……夫人她,会不会真的……”
“不知道。”沈清砚打断她,“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
但心里,她已经把这条线索牢牢记住了。药房,赵嬷嬷,病倒的前一晚。如果生母真是被害死的,那柳氏手里握着的,就不只是那块古玉,还有一条人命。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春桃连忙抹了抹眼角,站起身来。
“三姑娘在吗?”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老夫人让奴婢送东西来。”
春桃去开门,进来的是寿安堂的丫鬟,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她恭恭敬敬地把锦盒放在桌上,道:“老夫人说了,这是给三姑娘的,让姑娘收着。”
沈清砚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套新制的衣裳,石青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襦裙,料子虽不算顶好,却也齐整干净。衣裳上头,还压着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丫鬟又道:“老夫人说,后日去庵堂,让姑娘穿这身去。还有,老夫人让姑娘明日午后过去一趟,她有话要交代。”
沈清砚起身道谢,又让春桃送丫鬟出去。
等人走了,她拿起那支银簪,对着窗外的光细看。簪子是素银的,没有镶嵌,簪头的梅花刻得细致,花瓣上还有细细的纹路。她把簪子翻过来,簪脚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温”。
她心头一震。
这是生母的姓。祖母送来的这支簪,是生母的东西?
春桃回来时,见她拿着簪子发愣,凑过来一看,也愣住了:“这……这不是温姨娘的簪子吗?奴婢记得,温姨娘以前常戴这支簪,后来……”
后来怎么了?沈清砚看着她。
春桃想了想:“后来温姨娘没了,这簪子就不见了。奴婢还以为是跟着葬了,没想到在老夫人那儿。”
沈清砚握着那支簪,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祖母把生母的遗物送回来,是什么意思?是示好,还是试探?又或者——是提醒?
她想起手札里的那些针孔,想起祖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也许,祖母什么都知道。知道生母的死不简单,知道那块古玉的秘密,甚至知道她这个孙女已经不是从前的沈清砚了。
但她不说。只是送来了这支簪,让她穿着新衣裳去庵堂,见那位二十年不出门的老太君。
沈清砚把簪子轻轻插在发间,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海棠的影子又长了几分。暮色渐起,天边烧着一片橘红。
“春桃。”
“奴婢在。”
“明日去寿安堂,你跟着我一起去。”
春桃愣了愣:“奴婢?”
沈清砚点头:“祖母有话交代,说不定要问起手札的事。你在门外守着,有什么动静,也好及时知道。”
春桃明白了,用力点头:“姑娘放心,奴婢晓得的。”
沈清砚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只锦盒上。祖母让她后日去庵堂,还特意送了生母的遗物来。看来,那位老太君,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而她这个做孙女的,该去拜见拜见了。
夜色一寸寸漫上来,吞没了窗外的海棠影。春桃点了灯,又去端了晚膳来。沈清砚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春桃劝了几句,见她实在吃不下,只得收了碗碟,悄悄退出去。
沈清砚独坐在灯下,把那本《本草便读》又翻开来。书页上那些娟秀的批注,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柔。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
“辛丑年秋,录完。愿吾女平安。”
沈清砚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几个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愿吾女平安。
可那个写下这几个字的女子,自已却没能平安地活下去。是病死的,还是被害死的?她的女儿,原身那个懦弱的小庶女,也在祠堂里跪了一夜后,再也没能醒来。
沈清砚合上书,闭上眼。
窗外起了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远远的,不知哪个院子里传来隐隐的丝竹声,是柳氏又在宴客了。那些欢声笑语,隔着重重院落,飘到她这里,只剩下模糊的回响。
她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
不急。她告诉自已。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她有春桃的忠心,有祖母若有若无的庇护,有那本手札里刻在脑子里的秘密。还有三日后的净慈庵,那位二十年不出门的老太君。
她摸了摸发间那支银簪,簪头的梅花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温姨娘的女儿,会替她把那些事,一件一件,查清楚的。
夜风吹动窗棂,烛火轻轻晃了晃。
沈清砚起身,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生母,你放心。”
——第一卷第六章完,共约28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