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日头正盛。
沈清砚带着春桃,沿着抄手游廊往寿安堂去。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婆子,见了她纷纷行礼,神色间却带着几分打量——昨日柳氏宴上那场风波,想必已经传遍了整个侯府。
春桃跟在后头,腰杆挺得笔直。她家姑娘如今不一样了,她这个当丫鬟的,也得把腰杆挺起来。
寿安堂是侯府里最老的院子,青砖黛瓦,檐角飞翘,院中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便是正午时分,也透着一股子阴凉。门口的丫鬟见她们来了,打了帘子通传,不多时,里头便传来祖母的声音:“让她进来。”
沈清砚整了整衣襟,抬脚跨进门槛。
祖母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见她进来,目光在她发间那支银簪上停了停,又移开去。榻边的小几上摆着茶盏,还有一碟子桂花糕。
“给祖母请安。”沈清砚敛衽下拜。
“起来吧。”祖母抬了抬手,示意她坐到榻边的绣墩上,“昨儿个送去的衣裳,可还合身?”
“合身的。多谢祖母记挂。”
祖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今日的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
沈清砚垂眸:“大约是祠堂里跪了一夜,把晦气跪没了。”
祖母闻言,手里的佛珠顿了顿,半晌,轻轻笑了一声:“这话倒不像你说的。”
沈清砚不接话,只是微微低头,露出几分恭顺的模样。
祖母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眼前这个孙女,跪了一夜祠堂之后,像是换了个人。从前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如今沉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浅。那日修复手札时的从容,宴会上揭穿柳氏时的冷静,哪里还有半分懦弱庶女的模样?
一个人,真能一夜之间变这么多?
还是说,从前那十几年,都是在装?
祖母压下心头这些念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后日去净慈庵,你可知道是去做什么?”
沈清砚摇头:“孙女不知,还请祖母明示。”
“去给你太祖母请安。”祖母放下茶盏,“你太祖母二十年没回过侯府,也不见外人。这回肯见你,是你的造化。”
沈清砚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孙女愚钝,不知太祖母为何肯见我?”
祖母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太祖母年轻时,也是爱书之人。你那手修复的本事,兴许能讨她喜欢。”
这话说得轻巧,可沈清砚听出了弦外之音。太祖母二十年不见外人,如今却肯见她这个素未谋面的庶女,若只是因为手札修复得好,未免太过牵强。祖母特意让人送了生母的遗物来,又嘱咐她后日去庵堂——这里头,怕是另有深意。
她想了想,试探着问:“祖母,太祖母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祖母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那两棵老槐树,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你太祖母年轻的时候,是个极厉害的人物。侯府里上上下下,没人敢在她面前耍花样。侯爷的婚事是她定的,侯爷的仕途是她铺的路,就连宫里的娘娘,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分:“后来……后来不知怎的,就搬去了庵堂,再也没回来。”
沈清砚听着,心里那个念头越发清晰——太祖母的出家,怕是和生母有关,和那块古玉有关,甚至和朝堂上那些旧案有关。
“祖母,”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太祖母见我,是不是因为……我娘?”
祖母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你倒是聪明。”
她没有否认。
沈清砚的心跳快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沉静:“孙女斗胆,想问祖母一件事。”
“说。”
“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话问得直接,祖母手里的佛珠骤然停住,目光锐利地看向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忌惮,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良久,祖母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病死的。府里的医案上写得清清楚楚。”
沈清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祖母也看着她,半晌,移开了目光:“你娘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沈清砚垂下眼帘,恭顺地应道:“孙女明白。”
祖母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她重新捻起佛珠,语气缓和了些:“后日去庵堂,你少说话,多听。太祖母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她若是不问,你就老老实实磕个头,陪她坐一会儿就回来。”
“孙女记下了。”
“还有——”祖母顿了顿,“那支簪子,戴着去。太祖母见了,兴许会高兴。”
沈清砚应了,心里却翻涌起来。这支簪子是生母的遗物,祖母让她戴着去,分明是有意让太祖母看见。太祖母和生母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丫鬟进来添茶。祖母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又对沈清砚道:“行了,你回去吧。后日一早,我让人备车送你。”
沈清砚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祖母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你娘活着的时候,也爱坐在那窗下看书。”
沈清砚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祖母却已经闭上了眼,手里的佛珠缓缓捻动,像是入了定。
她不再多言,掀了帘子出去。
春桃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问:“姑娘,老夫人说什么了?”
沈清砚没答话,只是沿着游廊往回走。春桃跟在后头,也不敢多问,只一路小跑地跟着。
直到进了自已的院子,沈清砚才在窗边坐下,把那支银簪从发间取下来,对着光细细地看。
簪头的梅花刻得细致,花瓣上那些细细的纹路,在光线下像是某种图案。她眯起眼,凑近了看——不对,那不是纹路,是刻痕。很浅,很细,像是用针尖一类的东西刻上去的。
她把簪子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看。那些刻痕在簪头的背面,杂乱无章,看不出是什么。可当她换了个角度,光从侧面照过来时,那些刻痕忽然连成了一片——
是一个字。
很小,很模糊,但确实是一个字。
“温”。
不对,这不是那个“温”字。簪脚上已经刻了一个“温”了,那是生母的姓。那这个呢?
沈清砚把簪子举得更高了些,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
那不是一个字,是两个字——很小,挤在一起,笔画几乎重叠。
她看了很久,终于辨认出来——
“温……婉?”
温婉。
那是生母的名字。
可为什么要把名字刻在簪头背面?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沈清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簪子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想起一个念头——这簪子是空心的?
她轻轻敲了敲簪头,声音有些闷,不像实心该有的脆响。她又试着转了转簪头,纹丝不动。再用力些——
“咔”的一声轻响,簪头松了。
沈清砚屏住呼吸,轻轻把簪头旋下来。簪身是中空的,里头塞着一小卷东西,极细,极薄,像是某种丝帛。
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挑出来,展开——
是一小块素白的绢帛,只有指甲盖大小,上头用极细的针脚绣着几个字。针脚太小,字也太小,她凑到窗边,迎着光,一个一个辨认——
“玉在……”
玉在?
后面还有字,却被截断了。这绢帛是从什么东西上剪下来的,只有这么一小块。
玉在……什么?玉在哪里?还是在什么地方?
沈清砚攥着那小块绢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生母把这块绢帛藏在簪子里,临死前都没来得及告诉她,可见这东西有多要紧。玉——多半就是那块被柳氏夺走的古玉。那“在”后面的字呢?是被剪掉了,还是绣不下?
她把绢帛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又把簪子检查了一遍,确定再没有别的东西。
玉在……
玉在侯府?玉在柳氏手里?还是——玉在某个地方,等着人去找?
沈清砚握着簪子,望向窗外。海棠树的影子已经爬上了窗棂,细细碎碎的,像谁的心事。
春桃端着茶进来,见她对着簪子发愣,小声问:“姑娘,怎么了?”
沈清砚回过神,把那小块绢帛重新卷好,塞回簪子里,旋紧簪头,又插回发间。
“没什么。”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春桃,后日去庵堂,你跟我一起去。”
春桃点头:“奴婢知道,姑娘昨儿个就说过了。”
“我是说——”沈清砚转过头,看着她,“你跟我一起进去,见太祖母。”
春桃愣住了:“奴婢?这……这不合规矩吧?奴婢一个下人,怎能进太祖母的屋子?”
沈清砚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合规矩的。你是我的人,跟着我伺候,天经地义。”
春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见沈清砚目光沉沉的,把话咽了回去,只用力点了点头:“奴婢听姑娘的。”
沈清砚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生母留下的这支簪子,今日祖母的那些话,还有后日要见的太祖母——这盘棋,比她想的还要大。可棋子既然已经落在她手里,她就得一步一步走下去。
窗外起了风,吹得海棠叶子簌簌作响。
沈清砚摸了摸发间的银簪,簪头的梅花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温婉。”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声。
这个名字,她会替生母,一点一点地找回来。
暮色四合时,寿安堂那边又让人送了东西来——是一匣子点心,还有一包新茶。丫鬟说是老夫人吩咐的,让三姑娘后日带去庵里,给太祖母尝尝。
沈清砚收了东西,让春桃送丫鬟出去。
等人走了,她打开那匣子点心,是桂花糕,做得细致,上头还用模子压出梅花纹样。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祖母待她,似乎比从前好了许多。
是因为手札,是因为宴会上那场反击,还是因为——祖母知道些什么,却不能说,只能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透露给她?
沈清砚放下点心,目光落在那包新茶上。茶叶用纸包着,外头系了根红绳。她把红绳解开,打开纸包,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面而来。
是龙井。
她正要把茶包重新包好,忽然瞥见包茶的纸有些不对劲——那纸是寻常的桑皮纸,可纸的背面,似乎有字。
她心头一跳,连忙把纸展开,凑到灯下细看。
纸上确实有字,很淡,像是用秃笔写的,又被茶水洇过,几乎看不清。她眯起眼,一寸一寸地辨认——
“太祖母知当年事。”
七个字。
只有七个字。
沈清砚握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
祖母送来的这包茶,包茶的这张纸,分明是故意的。祖母知道什么,却不能明说,只能用这种方式,给她递消息。
太祖母知当年事——当年什么事?生母的死?古玉的秘密?还是朝堂上那桩旧案?
沈清砚深吸一口气,把那七个字牢牢记在心里,然后把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窗外,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净慈庵的方向——那是在侯府后山,隔着重重院落,根本看不见。可她还是望着,目光沉静而坚定。
太祖母。
后日,她就去见见这位二十年不出门的太祖母。
——第一卷第七章完,共约298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