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清砚便起了身。
春桃端了铜盆进来伺候梳洗,见她已经在窗边坐着,手里握着那支银簪,也不知醒了多久。窗外海棠树的影子里还透着晨雾的潮气,细细碎碎地落在她肩头。
“姑娘,这么早?”春桃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卯时还差一刻呢,老夫人说辰时才备车。”
沈清砚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昨夜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今日去净慈庵的事。祖母那张包茶的纸,簪子里那小块绣字的绢帛,还有那句“太祖母知当年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像线头,可她还没找到那个能把这些线头串起来的梭子。
“春桃,”她擦了脸,把帕子递回去,“今日进了庵堂,你什么都别说,只跟着我,留心看太祖母的神色。”
春桃点头:“奴婢记下了。姑娘,那点心匣子和茶叶,要带着吗?”
“带着。”沈清砚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祖母特意送的,不带反倒奇怪。”
春桃替她梳头,手指灵巧地将长发绾成简单的髻。沈清砚自已拿起那支银簪,对着铜镜,缓缓插入发间。簪头的梅花在镜子里泛着淡淡的光,她盯着看了片刻,才移开目光。
“姑娘今日穿哪身衣裳?”春桃打开衣柜,“老夫人前日送的那身藕荷色的,还是——”
“就穿那身。”沈清砚站起身,“今日是去见太祖母,不是去赴宴,素净些好。”
辰时正,侯府角门处已经备好了马车。
沈清砚带着春桃上车时,正好撞见沈清瑶带着丫鬟从影壁后头出来。她今日穿了身桃红的襦裙,脸上薄施脂粉,看样子也是要出门。
姐妹俩打了个照面,沈清瑶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沈清砚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个笑来:“三妹妹这是去哪儿?”
沈清砚淡淡道:“去净慈庵给太祖母请安。”
沈清瑶的笑容僵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掩了去:“哦?太祖母二十年不见外人,竟肯见三妹妹?那可真是……三妹妹的造化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春桃在后头听着,忍不住想开口,被沈清砚一个眼神止住。
“大姐姐这是去哪儿?”沈清砚不接她的话,只淡淡问道。
沈清瑶扬了扬下巴:“陈阁老家老夫人过寿,母亲带我同去。”说着,目光又落在沈清砚发间那支银簪上,笑容里多了几分讥诮,“三妹妹就戴这个去给太祖母请安?也太寒酸了些。”
沈清砚抬手摸了摸簪子,神色不变:“这是生母遗物,戴着它,心里踏实。”
沈清瑶被噎了一下,正想再说,外头传来柳氏的声音:“瑶儿,还不快上车,磨蹭什么?”
沈清瑶瞪了沈清砚一眼,提着裙摆上了车。车帘放下时,沈清砚听见她对丫鬟说了句什么,丫鬟捂着嘴笑起来。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姑娘,她——”
“上车。”沈清砚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马车辘辘地出了角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后山去。净慈庵在侯府后山的半腰上,原是沈家老太爷在世时修的家庵,后来太祖母搬了进去,便不许府里的人随意出入,只在逢年过节时派人送些供奉。
车行了小半个时辰,山路渐陡,马车颠簸起来。春桃扶着车壁,掀开帘子往外看:“姑娘,快到了吧?前头那片林子后头,好像就是庵堂。”
沈清砚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晨雾还未散尽,林子在雾气里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她收回目光,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马车停了。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三姑娘,净慈庵到了。”
春桃先跳下车,回身扶沈清砚。沈清砚踩着脚凳下来,抬眼看去——
净慈庵比她想的小得多,只有一进院落,青砖灰瓦,掩在几棵老松树后头。院墙上的白灰已经斑驳,露出下头的青砖,檐角挂着铜铃,被山风吹得轻轻响动。门口站着个老尼,穿着灰扑扑的僧衣,见了她们,双手合十:“可是侯府的三姑娘?”
沈清砚敛衽行礼:“正是。烦请师太通禀。”
老尼摇了摇头:“太夫人吩咐了,三姑娘来了,直接进去就是。”说着,侧身让开,“请随贫尼来。”
沈清砚带着春桃跨进院门。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细细的苔痕,墙角种着几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正殿里供着观音,香炉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泛着青色。
老尼领着她们穿过正殿旁的角门,进了后院。后院比前院更小,只有三间屋子,廊下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太夫人在东边那间。”老尼指了指,“三姑娘自已进去吧。”
沈清砚点了点头,回头看了春桃一眼。春桃会意,垂着手跟在身后。
走到东厢房门口,沈清砚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里头传出的声音苍老,却带着几分清朗,不似寻常老人的沙哑。
沈清砚推开门,抬脚跨进门槛。
屋子不大,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一张木榻,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像前的供桌上摆着个小小的铜香炉,炉里燃着香。窗边放着张条案,案上堆着些书册纸张,还有一副老花镜。
太祖母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正对着窗外出神。
沈清砚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酱色褙子,肩上搭着条深灰的披帛。
她敛衽下拜:“孙女沈清砚,给太祖母请安。”
太祖母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还有廊下铜铃的响动。
沈清砚跪着不动,春桃在她身后也跟着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太祖母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皮肤松弛,皱纹如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在沈清砚身上打量着,一寸一寸,像是要把她看穿。
“抬起头来。”
沈清砚依言抬头,目光与太祖母对上。
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很久,最后落在她发间那支银簪上。
太祖母的目光变了变,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她抬起手,手指微微发颤,指了指沈清砚:“过来。”
沈清砚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太祖母伸手,把那支簪子从她发间取下来,凑到窗边的光里,翻来覆去地看。她的手指枯瘦如柴,骨节突出,可动作却极轻极慢,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看了很久,太祖母才放下簪子,抬起眼看沈清砚:“这是你娘的?”
“是。”沈清砚点头,“生母遗物。”
太祖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温婉那丫头,倒是聪明,知道把这东西藏在这儿。”
沈清砚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太祖母认得我娘?”
太祖母没有答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
沈清砚坐下,春桃依旧垂手立在门边。
太祖母把簪子递还给她,目光落在窗外那几丛竹子上,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温婉……她在我这儿住过三个月。那时候,她刚进侯府,什么都不懂,是你太祖父让我教她规矩。”
沈清砚静静听着,心跳却快了几分。
“那三个月,她每日来我这儿,上午学规矩,下午就陪我看书、说话。”太祖母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她是个好孩子,聪明,心细,难得的是沉得住气。我那时候就想,这样的姑娘,若是能多活几年,定能有大出息。”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涩意:“可惜……可惜活得太短。”
沈清砚攥紧了手里的簪子,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翻涌,尽量让自已的声音平稳:“太祖母,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太祖母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泪,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娘是怎么死的,我也想知道。”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只知道,她死前一个月,托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沈清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信上说什么?”
太祖母没有答话,只是站起身,走到条案前,从那堆书册里翻出一个檀木匣子。匣子很小,只比巴掌大些,上头雕着莲花纹样,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她捧着匣子走回来,递给沈清砚:“打开。”
沈清砚接过匣子,发现匣子上挂着把小铜锁,锁眼已经锈住了。
“这锁……”她抬起头。
太祖母看着她,目光沉沉:“你没钥匙?”
沈清砚摇头。
太祖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温婉那丫头,果然留了一手。”
她指了指那支簪子:“用那个试试。”
沈清砚一愣,低头看向手里的银簪。簪头的梅花……她心头一动,把簪子凑到眼前细看,梅花的花心处,果然有个极小的凸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试着按了按那个凸起——
“咔”的一声轻响,簪头又松了。
这一次,她从簪身里取出的不是绢帛,而是一枚极小极薄的铜片,铜片上刻着几个字,太小,根本看不清。
太祖母接过铜片,凑到窗边看了看,又从条案上拿起老花镜戴上,看了半晌,才道:“这是钥匙。”
她指了指匣子上的铜锁:“锁眼是特制的,得用这个才能打开。”
沈清砚接过铜片,对准锁眼,轻轻插了进去。铜片入锁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里头细微的机括转动声。
“咔嗒。”
锁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匣盖——
里头只有一张纸,已经泛黄发脆,折叠得整整齐齐。
沈清砚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上头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却透着力透纸背的用力——
“玉在御书房暗格,铜符是物证。”
沈清砚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御书房。
那是户部尚书的地盘。
——第一卷第八章完,共约276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