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净慈庵回来,沈清砚把自已关在屋里,对着那张泛黄的纸条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玉在御书房暗格,铜符是物证。”
御书房是户部尚书处理公务的地方,戒备森严,别说她一个侯府庶女,就是朝中三品大员,没有宣召也不能随意进出。生母留下的这个线索,简直像把钥匙扔进了井里——看得见,捞不着。
春桃端着茶进来,见她还在发呆,轻手轻脚把茶盏搁在桌上,忍不住问:“姑娘,太祖母说的话……可有用?”
沈清砚回过神来,把纸条折好,小心收入簪身,又将簪子插回发间:“有用,也没用。”
“奴婢不懂。”春桃老实摇头。
沈清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她告诉我娘是怎么死的——被人害的。可没告诉我凶手是谁,也没告诉我证据在哪。只给我指了个进不去的地方。”
春桃急了:“那……那可怎么办?”
沈清砚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午后的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春桃,祖母的寿宴是哪天?”
“七日后,九月十九。”春桃答完,愣了愣,“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沈清砚没有答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
七日后,九月十九,侯府张灯结彩。
老夫人的六十大寿,沈家上下忙了半个月。正院里搭了戏台,廊下挂满绢花灯笼,厨下从凌晨就开始备菜,整个侯府弥漫着炖肉的香气和鞭炮的硝烟味。
来的宾客不少,柳氏里外张罗,沈清瑶跟在她身边迎客,一袭绯红罗裙,头上戴着点翠翟鸟步摇,走动时珠翠摇曳,引得不少夫人夸赞。
沈清砚只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发间依旧是那支银簪,安安静静站在老夫人身后,替她添茶递果,不争不抢。
“你家三姑娘倒是稳重。”户部尚书夫人周氏坐在老夫人下首,看了沈清砚一眼,笑着道。
柳氏在一旁接了话:“她素来不爱热闹,今日能在老夫人跟前伺候,已是孝顺了。”说着,话锋一转,“说起来,陈夫人,您家二公子可定了亲事?”
周氏正要答话,外头忽然一阵骚动。
“定王府世子到——”
唱名声落下,满堂宾客都是一愣。定王府与沈家素无深交,谢临渊怎么来了?
老夫人站起身,众人也跟着起来。沈清砚抬眼望去,就见一个年轻男子跨进门槛,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身姿如松。他生得极好,眉目清隽,可那双眼睛却深得像潭水,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躲开。
谢临渊走到老夫人跟前,拱手行礼:“晚辈来迟,老夫人莫怪。”
老夫人连忙还礼:“世子驾临,老身惶恐。快请上座。”
谢临渊微微一笑,目光从老夫人身上移开,在沈清砚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那一眼极快,快得几乎没人察觉,可沈清砚却感觉到了——那目光里带着打量,像在确认什么。
她垂下眼,不动声色。
谢临渊落了座,柳氏亲自奉茶,沈清瑶也跟过去,借着添茶的机会在他身侧站了好一会儿。谢临渊只淡淡点头,目光始终没往她那边看。
寿宴开席,戏台上锣鼓响起,唱的是一出《麻姑献寿》。宾客们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沈清砚依旧立在老夫人身后,替她布菜斟酒。她余光瞥见谢临渊时不时往这边看,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这个男人来侯府,绝不是单纯贺寿这么简单。
戏唱到一半,忽然出了岔子。
一个小丫鬟端着一盅汤从后头上来,走到主桌附近时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手里的汤盅脱了手,直直朝老夫人飞去。
沈清砚眼疾手快,一把拉过老夫人的椅背,身子同时侧过去挡在前头。汤盅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瓣,热汤溅了她一身。
老夫人惊魂未定,看着沈清砚肩膀上的汤汁:“砚儿,你可烫着了?”
沈清砚低头看了看,藕荷色的褙子湿了一大片,好在汤不算太烫,只是衣裳毁了。她摇摇头:“孙女无碍,祖母受惊了。”
那闯祸的丫鬟已经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老夫人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是有人绊了奴婢一脚……”
柳氏脸色一沉:“拖下去——”
“慢着。”沈清砚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丫鬟身上,“你说有人绊你,是谁?”
丫鬟抬起头,在人群里看了一圈,最后指向角落里另一个丫头:“是她!她伸脚绊我!”
那丫头是沈清瑶房里的人,名叫翠儿。翠儿脸色一白,连连摆手:“我没有!你血口喷人!”
沈清瑶也站了起来,指着丫鬟骂道:“你自已不小心,倒赖我的人?”
沈清砚没理她,只看向老夫人:“祖母,今日是您的好日子,不宜动气。这丫鬟失手,罚她两个月月钱就是。至于到底是谁绊的……”她顿了顿,“孙女性子笨,查不清这官司,只求祖母别为这点小事坏了兴致。”
老夫人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什么,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你说得是。”又看向柳氏,“今儿这事就到此为止,别闹大了。”
柳氏只得点头,狠狠瞪了沈清砚一眼。
沈清砚垂着眼,像是没看见。
经了这场风波,寿宴继续。可沈清砚心里清楚,那丫鬟绝不是意外。至于是冲老夫人来的,还是冲她来的,她一时还看不透。
宴席撤下,宾客们移步花厅听戏。沈清砚告退下去换衣裳,春桃跟着她回了屋。
“姑娘,您说那事儿是谁干的?”春桃一边翻柜子找衣裳,一边小声问。
沈清砚坐在妆台前,把弄脏的褙子脱下,换了件月白的:“不管是谁,今儿没成,她就不会罢休。”
春桃急了:“那可怎么办?要不……奴婢去告诉老夫人?”
“告诉祖母什么?说有人要害我?”沈清砚摇摇头,“没凭没据,说了反倒是我多心。”
她对着铜镜把簪子重新插好,站起身:“走,回花厅去。”
主仆二人刚出院门,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谢临渊负手站在院墙边的海棠树下,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沈清砚脚步一顿,旋即恢复如常,敛衽行礼:“见过世子。”
谢临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三姑娘好快的反应。”
沈清砚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世子说什么,民女听不懂。”
“方才在正院,老夫人那一下。”谢临渊走近一步,“那丫鬟扑过来的方向,离你至少三步远。你拉椅背、侧身、挡在前头,一气呵成。这份眼力和反应,寻常闺阁女子可没有。”
沈清砚抬起眼,与他对视:“世子是在夸民女,还是在审民女?”
谢临渊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绽开,让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温度:“三姑娘有趣。”
沈清砚不接话,只垂眸:“若世子没有别的事,民女告退。”
“等等。”谢临渊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方才在席上,三姑娘衣裳弄脏了。这是我让随从取来的祛疤膏,烫伤擦上,不留痕迹。”
沈清砚看着那小小的瓷瓶,没有伸手去接:“世子厚赐,民女不敢受。”
“不是赐,是谢。”谢临渊把瓷瓶塞进春桃手里,“谢三姑娘方才挡的那一下。若是那盅汤泼在老夫人身上,今日这事就闹大了。我送的贺礼里有幅古画,老夫人若是伤了,那画也保不住。”
沈清砚抬眼看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除了笑意,还有别的什么——试探,打量,还有一丝她看不透的东西。
“那就多谢世子。”她再次敛衽行礼,带着春桃绕过他,往花厅走去。
走出十几步,春桃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姑娘,世子他……”
“别回头。”沈清砚目视前方,“他还在看。”
春桃赶紧收回目光,攥紧了手里的瓷瓶:“那这药……”
“收着。”沈清砚的声音低低的,“回去再细看。”
花厅里戏正唱到热闹处,沈清砚悄无声息地回到老夫人身后。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手,没说什么。
沈清砚立在原地,余光扫过人群,发现谢临渊不知何时也回来了,正坐在原位喝茶。他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抬起眼,隔着满堂宾客,与她遥遥对上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有探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默契。
沈清砚移开目光,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男人,到底知道多少?他来侯府,到底为了什么?那幅古画,真的只是贺礼这么简单?
戏台上的锣鼓敲得震天响,她却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已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灯笼一盏盏亮起,把整个侯府照得如同白昼。
而这场看似热闹的寿宴,才刚刚揭开它真正的序幕。
——第一卷第九章完,共约248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