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花厅里的戏唱完最后一折,宾客们陆续散去。
**沈清砚**立在老夫人身侧,替她拢了拢披风。**柳氏**凑过来要搀扶,老夫人却摆了摆手:"让砚儿送。"说着,把手搭在**沈清砚**腕上。
**柳氏**脸色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笑:"母亲说的是,三姑娘今儿受了惊,陪您说说话也好。"目光扫过**沈清砚**时,却像刀子似的剜了一眼。
**沈清砚**只当看不见,扶着老夫人往后院走。**春桃**拎着灯笼在前头照路,主仆三人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
月色很好,清辉洒在青石板上,像落了一层薄霜。
"今儿那丫鬟的事,你怎么看?"老夫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锐利。
**沈清砚**脚步微顿,旋即恢复正常:"孙女愚钝,不敢妄猜。"
"愚钝?"老夫人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那双老眼格外清明,"你愚钝,这府里就没有聪明人了。"
**沈清砚**垂眸不语。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说吧,这里没旁人。"
**沈清砚**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孙女以为,那丫鬟是冲我来的。"
"哦?"
"汤盅朝祖母飞去,孙女挡在前头,若是烫着了,是孙女命不好;若是没烫着,祖母也会念孙女一片孝心。"**沈清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无论成与不成,那人都不会亏。"
老夫人停下脚步,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你倒看得明白。"
"孙女只是胡乱猜的。"**沈清砚**扶着老夫人继续往前走,"没有证据,做不得数。"
老夫人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像极了你娘。"
**沈清砚**心头一颤,抬眼看她。
老夫人却没再说下去,只是道:"你娘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藏在心里。到最后......"她顿住,摇了摇头,"罢了,不提了。"
到了正院门口,老夫人站定,转身看着**沈清砚**:"今儿**谢临渊**来贺寿,你可知道为什么?"
**沈清砚**摇头:"孙女不知。"
"定王府与沈家素无往来,他亲自来,必有缘故。"老夫人目光深深,"方才在席上,他看了你几眼。砚儿,你跟他,可有交道?"
**沈清砚**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回祖母,孙女从未见过世子。今日是第一次。"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点了点头:"那便好。此人深浅难测,你离他远些。"
"是。"
老夫人进了屋,**沈清砚**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带着**春桃**往回走。
**春桃**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姑娘,老夫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知道什么?"
"知道您跟世子......"春桃话说一半,自已先住了嘴。
**沈清砚**看了她一眼:"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春桃缩了缩脖子:"奴婢多嘴。"
回到自已院里,**沈清砚**坐在妆台前,把头上的银簪取下来,对着烛火仔细端详。簪身的光泽比之前暗了些,那是她反复旋开旋合留下的痕迹。生母留下的这张纸条,她已经看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玉在御书房暗格,铜符是物证。"
可御书房,她怎么进得去?
正想着,**春桃**忽然"咦"了一声:"姑娘,您看!"
**沈清砚**回头,就见**春桃**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瓷瓶——**谢临渊**给的祛疤膏。**春桃**把瓷瓶凑到烛火下,指着瓶底:"这里有字!"
**沈清砚**接过瓷瓶,借着光细看。瓶底果然刻着两个字,极小,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定王府。
她旋开瓶盖,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她把药膏倒在掌心,是莹白的膏体,细腻柔滑。可她的注意力不在药膏上,而在瓶身内侧。
烛火映进去,瓶壁上有浅浅的刻痕。
**沈清砚**心头一动,把瓷瓶凑到眼前,调整角度,让光斜斜照进去。刻痕在光下显出轮廓——不是字,是一幅极简的地形图,有山,有河,还有一个标记。
她盯着那标记看了许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矿山。
**谢临渊**送的那幅古画,被她收在柜子里。她起身取出画轴,在桌上展开。画上是普通的山水,技法纯熟,却没什么特别之处。可画轴夹层里那半张地契,她记得清清楚楚,上面那座矿山的位置,与瓷瓶内侧的地形图——
**沈清砚**的手顿了顿,转身又去看那地形图。
对上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握着瓷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临渊**给她这药膏,不是好心,是递话。他在告诉她:矿山的事,我知道你知道。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那幅画被毁,她修复时发现地契,整个过程只有**春桃**知道。**春桃**绝不可能泄密,那就是——他一直在盯着她?
**沈清砚**坐在桌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谢临渊**来侯府贺寿,明面上是给祖母面子,实则是冲她来的。他送那幅画,画里藏着矿山地契,是试探,也是钓鱼。他想看看谁会发现问题,会怎么反应。
而她,上钩了。
"姑娘?"**春桃**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沈清砚**回过神来,把瓷瓶收好,画轴卷起,淡淡道:"没什么,你下去歇着吧。"
**春桃**欲言又止,到底没敢多问,行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沈清砚**的目光落在烛火上,火光在她眸子里跳跃,明明灭灭。
**谢临渊**这一手,玩得高明。他不直接找她,不挑明来意,只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知道你的秘密,你也知道了我的秘密,接下来怎么办,你看着办。
这是试探,也是邀约。
可他到底想要什么?那半张地契是真是假?矿山与古玉、与"私铸铜钱"的旧案有什么关系?
**沈清砚**闭上眼,把从穿越到现在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生母的死,古玉被夺,手札被毁,**柳氏**的敌意,祖母的庇护,净慈庵里的真相,还有——**谢临渊**的出现。
每一件事都像一颗珠子,散落一地,可她还没找到那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第二天一早,**沈清砚**去给老夫人请安。
刚进正院,就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是**柳氏**的声音,带着笑,听着格外亲热:"母亲,您看这料子,是江南织造新贡的云锦,世子昨儿个派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添寿礼。这孩子,真是有心。"
**沈清砚**脚步一顿,旋即跨进门槛。
老夫人坐在榻上,手里捧着茶盏,神色淡淡的。**柳氏**站在一旁,面前摊着一匹绛红的云锦,**沈清瑶**也在,正拿着那料子往身上比划。
见**沈清砚**进来,**沈清瑶**眼皮都不抬一下,自顾自地说:"这料子真好看,娘,我想做件褙子。"
**柳氏**笑道:"好好好,给你做两件。"
老夫人看了**沈清砚**一眼,招手让她过来:"砚儿,坐。"
**沈清砚**依言坐下,目光扫过那匹云锦。织工精细,纹样繁复,确实是上品。可她想的不是这料子有多好,而是——**谢临渊**又送礼,他想干什么?
**柳氏**见老夫人不接话,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转而看向**沈清砚**:"三姑娘昨儿个在寿宴上出了风头,今儿这气色倒是不错。"
**沈清砚**垂眸:"母亲谬赞,昨儿是祖母福泽庇佑,孙女不过恰巧站着罢了。"
"恰巧?"**沈清瑶**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有意在那儿等着吧?那丫鬟怎么不往别人身上扑,偏往你那儿扑?"
**沈清砚**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大姐这话,我倒听不懂了。那汤盅是朝祖母去的,我挡在前头,是怕祖母受了惊。大姐若觉得我做错了,那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躲远些就是。"
"你——"**沈清瑶**被噎住,脸上涨红。
**柳氏**忙打圆场:"瑶儿不会说话,三姑娘别往心里去。昨儿的事,谁都没料到,好在没伤着人。"说着话锋一转,"对了,三姑娘,昨儿个世子给你的那瓶药膏,可用了?那可是好东西,定王府的东西,外头买都买不着。"
**沈清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母亲消息倒灵通。"
**柳氏**脸色微变,旋即又笑道:"我也是听人说的。世子来贺寿,给三姑娘送药,这是多大的脸面。三姑娘可要好好收着,别辜负了世子一番心意。"
这话说得暧昧,分明是想往她头上扣帽子。
老夫人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老大媳妇,砚儿昨儿是为了护我才弄脏了衣裳,世子送药,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这话里话外的,是想说什么?"
**柳氏**连忙陪笑:"母亲别误会,儿媳没别的意思,就是替三姑娘高兴。"
"高兴就高兴,别夹枪带棒的。"老夫人摆摆手,"行了,你们娘儿俩先回去吧,让砚儿陪我说说话。"
**柳氏**咬了咬牙,拉着**沈清瑶**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老夫人看着**沈清砚**,目光深邃:"昨儿夜里我让人查了,那丫鬟绊人的事儿,有眉目了。"
**沈清砚**心头一动:"祖母查到了?"
"绊她的是**沈清瑶**房里的人。"老夫人声音沉沉的,"那丫头昨儿夜里就被送出府了,说是卖了,实则去了哪儿,只有**柳氏**知道。"
**沈清砚**沉默。
老夫人叹了口气:"砚儿,你娘当年在这府里,也是被人这样算计的。我那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结果呢?"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涩,"结果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沈清砚**抬起头,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的眼眶有些红,却强撑着没让泪落下来:"这些年我常常想,若是当年我能硬气些,护着她些,她是不是就不会死?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她握住**沈清砚**的手,"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再装糊涂了。"
**沈清砚**心头一热,鼻子有些发酸:"祖母......"
"你放心,有我在,**柳氏**动不了你。"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慈爱又坚定,"你只管好好活着,好好查你娘的事。查出来了,祖母给你撑腰。"
**沈清砚**垂下眼,用力点了点头。
从正院出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
**春桃**撑着伞迎上来,小声道:"姑娘,世子又派人来了。"
**沈清砚**脚步一顿:"人呢?"
"在外院候着,说是来送东西的。"**春桃**递过来一个锦盒,"这是给您的。"
**沈清砚**接过锦盒,掂了掂,很轻。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素笺,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酉时末,净慈庵后山梅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把素笺折好,收入袖中。
**谢临渊**,你到底想干什么?
天边滚过一阵闷雷,雨点子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清砚**撑起伞,往自已院里走去。雨越下越大,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而她心里那个谜团,也像这雨幕一样,越来越浓,越来越深。
——第一卷第十章完,共约256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