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果果重新踏上舷梯,脚步沉稳。
林震天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但迅速恢复平静的脸,眼中若有所思。
柳氏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这女儿,对养父母一家,倒是真情实意。
林婉儿则是心底冷哼,惺惺作态,临走还要收买人心。
回到飞舟甲板,林果果已经调整好情绪,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带着点好奇的天真笑容,仿佛刚才的离别伤感只是错觉。
“好了,爹,娘,我们上去吧!我还没坐过这么高的船呢!”她主动说道,语气轻快。
舷梯不知是何材质,踩上去温润如玉,毫不打滑,甚至带着一股微弱的、托举的力量,让人步履轻盈。
林果果好奇地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近在咫尺、巍峨如山、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飞舟船体,心里再次感叹修仙界的神奇。这可比前世的电梯、飞机高级玄幻多了!
登上飞舟甲板,视野豁然开朗。甲板宽阔平整,足以容纳数百人,铺设着某种深色的、带有天然木纹却坚硬如铁的木料,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甲板边缘是及腰高的、雕刻着流云纹的玉白色栏杆,栏杆外便是缥缈翻涌的云海和下方缩成棋盘格子的山川田野。
飞舟四周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水波般流动的光膜,将高空凛冽的罡风完全隔绝在外,只余下徐徐清风,带着高空特有的、沁人心脾的清冽灵气。站在甲板上,仿佛置身云端仙宫,举手可摘星辰。
甲板上除了他们,还站着几名身着统一青色劲装、气息沉稳精悍的护卫,以及几名容貌精致,穿着淡绿衣裙、低眉顺眼的侍女。见到林震天等人,纷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显露出良好的训练。
“老爷,夫人,小姐,少爷,厢房已准备妥当。”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上前,恭敬禀报,声音平和清晰。
林震天微微颔首,对柳氏道:“你先带果果去梳洗换身衣裳,这一路风尘。轩儿,皓儿,婉儿,你们也自便。一个时辰后,到前厅用膳。”
说罢,便带着两名护卫,朝飞舟前部一处更为高大、门扉紧闭、隐隐有符文流转的舱室走去,显然还有事要处理。
柳氏定了定神,努力挤出一个慈和的笑容,对林果果柔声道:“果果,跟娘来,娘带你去你的房间看看。婉儿,你也来,帮你姐姐熟悉熟悉。”
“是,娘。”林婉儿乖巧应道,莲步轻移上前,想要去挽林果果的胳膊,笑容温婉亲切,如同绽放的幽兰。
“姐姐,我带你过去。这飞舟是爹爹特意向宗门租借的‘穿云舟’,不仅速度极快,而且平稳舒适,明日晌午便能抵达青阳城了。上面有许多有趣的布置呢。”
林果果却像是没看见她伸过来的手,反而快走两步,再次凑到船舷边,踮着脚,半个身子都探出去。
旁边一名护卫眼皮跳了跳,但终究没动。
林果果睁大了黑亮的眼睛,近乎贪婪地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如同水墨画卷般的山河大地,嘴里发出“哇”的惊叹,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飞得真高!下面的河像银带子,山像小土包!这风吹着脸好舒服,凉丝丝的,带着云的味道!咦,这光膜好奇特,摸着凉凉的,软软的,像……像山泉水冻成的软膏!”
她一边说,一边还伸出手指,好奇地去戳那层淡青色的防护光膜。
手指触到光膜,如同戳进一层富有弹性却又清凉柔韧的水晶冻,微微凹陷,泛起涟漪,又轻轻弹回,发出轻微的、如同玉磬相击的“叮”然清响。
“姐姐小心!”林婉儿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想把她拉回来,秀美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柳眉轻蹙,越发显得娇弱堪怜,“这防护阵法蕴含灵力,不可随意触碰的,万一引起阵法反噬,或是掉下去可怎么得了!”
她语气焦急,仿佛林果果在做多么危险的事情。
林果果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奇妙的触感,转头对林婉儿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健康的光泽。
“没事,我看着呢,掉不下去。这光膜挺结实的,好像有灵性似的。婉儿妹妹懂得真多,连阵法反噬都知道。”她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在夸赞对方博学。
林婉儿被她这直白又“无知”的夸赞弄得呼吸一滞,脸上温婉的笑容险些没挂住。
这村姑是真不懂阵法常识,还是故意装傻充愣?
柳氏也跟了过来,看着林果果对什么都好奇的、毫不掩饰的“粗野”模样,心里那点因她惦记养家而升起的些微柔软,又被强烈的尴尬和不适取代。
她忍不住放柔了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劝:“果果,不可如此。这飞舟之上,乃仙家器物,需得谨言慎行,举止端庄,莫要……莫要让人看了笑话。先随娘去更衣梳洗。”
她实在说不出“粗鄙”二字,但意思很明显。
“哦,好。”林果果很听话地缩回身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跟着柳氏往船舱走去,但眼睛还是像不够用似的,滴溜溜地转,打量着飞舟内部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华丽陈设和奇异装置。
飞舟内部更是别有洞天。
通道宽阔,地面铺着柔软厚实的、绣着祥云纹的靛蓝色织锦地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两侧舱壁并非木板,而是某种温润如玉、泛着象牙光泽的材料,上面镶嵌着无数颗鸽卵大小、自行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明珠,将通道照得亮如白昼,却毫不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清雅宁神的淡淡熏香,似兰非兰,似檀非檀,混合着上好灵木和某种清漆的淡雅气息。
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穿着淡绿衣裙、梳着双丫髻的侍女垂手侍立,见到他们,无声地屈膝行礼,姿态恭谨,训练有素。
柳氏将林果果带到一间宽敞的舱室门前。舱门是精美的雕花木门,推开后,里面布置得简洁而不失雅致。
靠窗是一张铺着锦褥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垂着月白色的鲛绡帐。窗边设有一张小巧的梳妆台,台上摆着菱花铜镜和一套青玉梳篦。
另有桌椅、书架,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多宝阁,上面错落有致地摆着几件瓷器和玉雕摆件,虽不奢华,却件件精致,透着灵气。最妙的是那扇巨大的琉璃窗,此刻望去,窗外便是翻涌流淌的金色云海,壮丽非凡。
“果果,你先在此梳洗。这是给你准备的衣裳,看看可还合身。”
柳氏指了指床上叠放整齐的几套衣裙,料子都是上好的云锦、软烟罗,颜色多是浅粉、鹅黄、淡绿,清雅柔美,尺寸……显然是按照“想象中”流落在外、应该瘦弱纤细的少女体型准备的,对于林果果这圆润健康的身板来说,恐怕有些挑战。
“谢谢娘。”林果果道谢,很自然地问,仿佛在自已家一般随意。
“娘,有热水吗?我想洗个澡。在山里跑了一天,身上都是土和汗味。”
她抬起胳膊闻了闻,皱了皱小鼻子,动作自然坦荡,毫无忸怩。
柳氏看着她毫不做作的动作,又是一阵心塞。
这丫头,怎么一点大家闺秀的矜持和羞涩都没有?
但她还是维持着笑容,吩咐门外的侍女:“去,准备热水和香汤,伺候小姐沐浴更衣。”
“是,夫人。”侍女恭声应下,脚步轻盈地退下准备。
很快,热水和一只硕大的、散发着清香的柏木浴桶被抬了进来,另有侍女捧来装着香膏、澡豆、干净布巾的托盘。
林果果毫不客气地开始解衣带,吓得跟进来的小侍女(柳氏指给她暂时使唤的,名唤碧巧)脸颊飞红,赶紧上前要帮忙。
林果果摆摆手,动作利落:“不用不用,我自已来,很快。碧巧是吧?你帮我把那套鹅黄色的裙子找出来就行,颜色看着清爽,适合我。”
她三下五除二把自已扒了个干净,扑通一声踏进浴桶,温热微烫、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水包裹全身,舒服地长吁一口气,眯起了眼睛。
穿越过来,还是第一次洗这么痛快的热水澡!虽然张家对她很好,但烧热水费柴,她平时都是随便用井水擦擦。
她一边洗,一边还指挥着有些手足无措的碧巧:“对,就那件鹅黄的。哎,旁边那个白玉盒子是香膏?我闻闻……嗯,茉莉混着牡丹,太香了,齁得慌,不用。有普通的、味道淡点的澡豆吗?或者皂角也行。”
碧巧被她这自来熟和奇特的吩咐弄得手忙脚乱,但见她虽然举止“豪放”,眼神却清亮坦荡,并无恶意,甚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爽利,倒也渐渐放松下来,按她的要求找来味道清淡的香蕈澡豆和柔软的白棉布巾。
林果果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连头发也仔细洗了,换上那套鹅黄色的细云锦衣裙——果然,上衣肩膀和胸围处有点紧,绷得不太舒服,裙子腰身也细了些。
她也不在意,自已动手把腰间的丝绦系带松了松,打了个活结,又把过长的、飘逸的裙摆稍稍提起,在腰间巧妙地折进去一部分,用系带固定,弄成利落又不失飘逸的样式,虽然改动后不像原款那么典雅,但行动方便多了,也更衬她圆润健康的气质。
“小姐,这……这不合规矩,夫人准备了专门的……”碧巧看得目瞪口呆,想提醒她还有别的衣裙,也有专门的束腰。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穿着舒服自在最重要。”林果果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很满意。
头发她自已用布巾绞得半干,于是在脑后简单绾了个松松的单髻,大部分乌黑发亮的头发披散在肩背,还有些碎发随意地垂在颊边和颈侧,被她随手拨到耳后。
沐浴后的肌肤白里透红,眼睛水润清亮,虽然打扮随意,却自有一股山野般的清新活力。
等柳氏带着重新补了妆、换了一身更精致繁复的浅碧色织锦长裙、发间珠翠生辉的林婉儿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穿着改得“不伦不类”、头发半干随意绾着、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红晕、正赤脚踩在柔软地毯上、扒在巨大的琉璃窗前看云海看得入神的“野丫头”。
柳氏眼前又是一黑,扶着门框才站稳。
林婉儿眼底的轻蔑与讥讽几乎要化为实质,但脸上瞬间切换成温婉惊讶,随即化为担忧:“姐姐,你怎么……这身打扮……头发也未梳好,若是着了凉可如何是好?”
她上前,想要拉林果果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好了好了,娘,婉儿妹妹,我收拾好了,肚子好饿,咱们什么时候吃饭?”
林果果灵活地侧身避开林婉儿的手,转过身,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眼巴巴、亮晶晶地看着柳氏,那期待的眼神,让人不忍拒绝。
她可是从早上惦记到现在了!
柳氏一口气堵在胸口,看看女儿那“不堪入目”的打扮,又看看她纯然期待的眼神,再想想夫君还在前厅等着,最终所有训斥的话都化为一身深深的、充满无力感的叹息。
“……罢了,罢了。碧巧,给小姐找双绣鞋。先……先去前厅用膳吧。婉儿,你……多提点着你姐姐些。”她实在没力气纠正了。
“是,娘。”林婉儿柔顺应下,掩去眸中冷光,对林果果温言道,“姐姐,我们走吧。前厅在东首。”
前厅是飞舟上最宽敞华丽的一间舱室,布置得如同小型宫殿。地上铺着厚厚的、绣有瑞兽图案的猩红地毯,四壁悬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灵画,画中云霞似在缓缓流动。中间一张紫檀木嵌灵玉的硕大圆桌,桌面光可鉴人,倒映着顶棚垂下的、由无数细碎荧光石组成的莲花灯盏,柔和的光晕洒满全室。
林震天已端坐主位,林轩、林皓分别左右落座。
看到柳氏带着林果果和林婉儿进来,林震天目光如电,扫过林果果那身“别致”装扮和随意的发髻,威严的眉头狠狠皱起,形成一道深刻的“川”字,但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些。
林轩则是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嫌恶地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难以忍受。
林皓目光在她那身改造过的衣裙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她清新红润的脸庞和明亮好奇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和……兴味?这妹妹,还真是……与众不同。
桌上已然摆好了精致的碗碟杯盏。菜品不算极多,但样样精致,灵气盎然,色香味形俱是上乘。
一尾清蒸的“银梭灵鱼”,通体银白,肉质晶莹,仅以葱姜清蒸,最大程度保留了鱼肉的鲜甜和灵气;一盘红烧的“赤焰犀牛肉”,酱汁浓郁红亮,肉质酥烂,异香扑鼻;一碟清炒的“玉髓灵蔬”,碧绿剔透,脆嫩欲滴;一盅“雪莲菌王汤”,汤色奶白,菌香与雪莲的清苦完美融合,闻之令人精神一振。另有四样精巧绝伦的点心:荷花酥、翡翠糕、灵蜜饯和杏仁奶酪。所用餐具皆是灵玉或细瓷,温润生光。
林果果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如同看到了绝世珍宝,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香!太香了!这灵气,这色泽,这摆盘!这绝对是她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最诱人、最高级的一餐!
虽然这些食材里蕴含的丰沛灵气,对她这漏勺体质来说,吃进去多半是囫囵个转一圈就逸散浪费了,但那极致的美味是实打实的啊!光是闻着这混合的、层次丰富的香气,她口水就要流出来了!
“坐吧。”林震天沉声道,率先拿起玉箸。
众人依言落座。林果果很自觉地坐在了林皓下方的位置。林婉儿则优雅地在柳氏身旁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