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刚回来，怕是未曾用过这般膳食，慢些用，莫要急。”柳氏拿起公筷，脸上带着勉强的慈和，想给林果果夹一块鱼肉，以示关爱，也提醒她注意吃相。
“谢谢娘，我自已来就好！”林果果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自已面前的玉箸——触手温润，略带沉坠感，是好玉。
她目标明确，快、准、稳地伸向了那盘红光油亮的赤焰犀牛肉。夹起一块连着筋膜的、颤巍巍的肉块，顾不上烫，小心地吹了吹，便送入了口中。
“唔——！”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叹息的呻吟。
酥烂的肉质在舌尖化开，浓郁的酱香、肉香，以及一丝淡淡的、属于高阶妖兽特有的醇厚气息瞬间爆发，那丰沛的灵气如同暖流滑过喉咙，虽然很快就像阳光下的朝露般消散无踪，但留在味蕾上的极致享受，让她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脸上泛起满足的红晕。
她又迅速舀了一小碗雪莲菌王汤，顾不上烫，小口啜饮。
汤汁醇厚鲜美，雪莲的微苦回甘完美中和了菌王的浓香，鲜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好吃！太好吃了！”她毫不吝啬地大声赞美，嘴里还含着食物，声音含混却充满了感染力。
“这肉炖得火候绝了，酥烂入味，筋膜都化在了肉里，酱汁调得也好，咸甜适中，还带着点果木的焦香！这汤也太鲜了，菌子选得顶级，雪莲的味道一点不抢戏，反而提鲜解腻！这鱼看着清淡，但鲜味十足，鱼肉嫩得像豆腐，葱姜的用量恰到好处，去腥提鲜……”
她一边吃，一边还下意识地、以某种“专业”的口吻点评起来，完全是前世资深吃货和业余厨神的本能反应，沉浸在美食的愉悦中，几乎忘了场合。
桌上其他人都停下了筷子，神色各异地看着她。
林震天拿着玉箸的手顿在半空，看向林果果的眼神，从最初的不悦和皱眉，变得有些……难以形容的古怪？
这丫头，吃东西的样子虽然不算雅观甚至有些急切，但那份对食物全身心投入的专注和享受，以及那随口说出、细听之下竟颇有几分道理的点评，尤其是对火候和调味搭配的见解……
怎么感觉不像个普通的、没见识的山村丫头？
倒像是个……浸淫此道的老饕？
柳氏拿着公筷的手僵在那里，给她夹菜也不是，不夹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这女儿……怎么净注意这些口腹之欲？还点评得头头是道？
她知不知道这一桌菜价值几何？用的都是蕴含灵气的高级食材，寻常筑基修士都未必能享用！她、她这语气，怎么好像还在挑剔？
林婉儿低着头，小口吃着晶莹的灵米饭，用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冰冷厌烦。
粗鄙！无知！就知道吃！
还装模作样地点评，她懂什么烹饪之道？
不过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囫囵吞枣罢了！真是丢人现眼！
林轩则是彻底没了胃口，放下玉箸，发出清脆的“嗒”一声，冷冷道，声音如同冰珠坠地：“食不言，寝不语。没人教过你最基本的规矩吗？还是说，山里连这点教养都没有？”
林果果正夹起一筷子碧绿脆爽的玉髓灵蔬，闻言抬起头，腮帮子还微微鼓着，上面沾着一点酱汁。
她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很认真地解释，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大哥，我没说话呀，我是在‘品鉴’。美好的食物，是天地精华所钟，烹制者心血所凝。用心感受它的每一分滋味，才是对食材和厨者最大的尊重。不然光闷头吃，不辨其味，不知其妙，那跟……嗯，跟完成任务似的，多可惜，也辜负了这一桌好菜呀。”
她差点又说出不雅的比喻，赶紧刹住，换了个说法。
林轩被她这番歪理邪说气得脸色发青，尤其听到她将自已优雅的进食比作“完成任务”，更是怒火中烧。
但看着上首的父亲并未出言训斥，只是面色古怪地看着林果果，他也不好再发作，只得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扭过头，看向窗外翻涌的云海，胸口起伏。
林皓看着自家向来冷傲寡言的大哥被堵得说不出话，又看看林果果那一脸“我说得很有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的诚恳模样，心里那点怪异感和兴味更浓了。
这妹妹，似乎总能以一种让人哭笑不得、却又难以真正生气的方式，打破僵局……或者说，制造一种新的、奇特的“平衡”？
一顿饭，就在林果果全心全意的“品鉴”享用和其他人食不知味、心思各异的沉默中结束了。
林果果吃了满满两碗灵气四溢的珍珠灵米饭，桌上的菜肴也被她扫荡了大半，尤其是那盘赤焰犀牛肉和雪莲菌王汤，几乎见了底。
最后，她还意犹未尽地把每样点心都尝了一块，又喝了一杯清口的灵茶，这才满足地拍了拍自已圆滚滚的、微微凸起的小肚子，打了个小小的、带着满足感的饱嗝。
“呃……不好意思，吃得太投入，有点撑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脸上因为满足和热气显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是落入了星辰，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和喜气，看起来竟有几分憨态可掬的可爱。
柳氏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听着她毫不做作的饱嗝，心里那点因为女儿“粗鄙”和“失礼”而生的郁气，不知怎的，散去了些许，反而生出微弱的、连她自已都未察觉的酸软。
这孩子，以前在张家，怕是连顿像样的饱饭都难得吧？看这吃饭的架势，这满足的表情……
“吃饱了便好。”林震天放下茶杯，拿起雪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
目光再次落在林果果身上，这次带上了更深的审视，仿佛要透过她那圆润带笑的脸庞，看进内里。
“果果，你既已归家，有些事，需得让你知晓。三日后，家族宗祠之内，会为你和婉儿一同测试灵根资质，以定日后修行之路与资源配给。你……心中可有计较？”
他问得含蓄，但意思明确，就是问她紧不紧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果果心里一凛，知道戏肉来了。
脸上却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好奇，还带着点跃跃欲试：“测试灵根？那是什么？像郎中号脉一样吗？还是像村里跳大神那样？疼不疼？测出来好的，是不是以后天天都能坐飞舟，吃这么好吃的饭菜了？”她的逻辑，再次成功而自然地绕回了“吃”上。
“……”林震天呼吸一滞，觉得跟这个女儿沟通，似乎总要做好被带偏的准备。
柳氏忍不住以手扶额。
林婉儿低下头，掩饰嘴角的冷笑。
林皓忍俊不禁，清咳一声，温声解释道，语气比林轩和缓许多。
“测试灵根，并非号脉，也非巫祝之术。乃是借助‘测灵碑’这件特殊法器，感应你体内先天灵根的属性、数量与纯度，这是决定一个人能否修行、以及修行速度快慢、方向的关键。只需将手放于碑上，静心感应即可，并无痛楚。”
他顿了顿，看了林果果一眼，补充道，“至于坐飞舟、享用灵食……若能拥有不错的灵根，勤加修炼，提升修为与地位，这些自然不在话下。”
“哦，这样啊。”林果果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眼睛更亮了，仿佛看到了未来无数美食在向她招手，“那我要好好测！测个厉害的灵根出来！”
她握了握拳头，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虽然这“干劲”的来源似乎有点跑偏。
林震天看着女儿那充满“斗志”（为了吃）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挥了挥手，有些疲惫地道：“罢了，届时你便知晓。婉儿，你带果果在飞舟上随处看看，但莫要走远，尤其不要靠近前舱与动力核心。果果，你……多看，多听，少言。”最后四个字，说得语重心长。
“是，爹爹。”林婉儿柔顺应下，起身，对着林果果露出无可挑剔的、春风化雨般的温柔浅笑，眼波盈盈，“姐姐，飞舟穿梭云海，夜景尤为瑰丽奇幻，我带你到观景台去看看可好？那里视野最佳。”
“好啊好啊！”林果果立刻响应，一副对什么都充满兴趣的样子，跟着林婉儿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还回头对林震天和柳氏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爹，娘，我出去玩啦！”
看着她欢快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林震天和柳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这个女儿，好像跟他们预想的、跟任何世家大族应有的女儿模样，都完全不同。
而走在前面的林婉儿，脸上温柔得体的笑容，在转身踏入走廊的阴影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算计和隐隐的焦躁。
这个村姑姐姐……举止粗鄙，言语可笑，满脑子只知道吃，看似毫无威胁。
但不知为何，看着她那双过于清澈透亮的眼睛，看着她那副无论在何种环境下都浑然自在、甚至能反将一军的做派，林婉儿心中那根名为“不安”的弦，越绷越紧。
不过，无论如何，灵根资质是硬伤。
一个在山野荒村长大的丫头，就算运气好不是完全没有灵根，也绝不可能比得过她这从小用灵药温养、天赋得到家族认可的水木双灵根！
等三日后测灵结果出来，一切自有分晓。到那时，看这村姑还笑不笑得出来，还怎么惦记“天天坐飞舟吃灵食”！
她倒要看看，这村姑的“好胃口”和“奇特性子”，在这以实力为尊、规矩森严的林家，能维持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