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调解那天,天阴得很低。
看守所会见室外头有一排铁窗,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冷的灰味。魏子怡被带进去的时候,手腕上还留着前一晚睡姿不稳磨出来的红印。她坐下,没先看人,只先看见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白开水。
她忽然想起那晚家宴上的酒。
酒一杯一杯往她面前推,赵兰英笑着说:“今天是你弟好不容易愿意回家吃饭,你这个当姐姐的,别扫兴。”魏子轩也陪着笑,说姐你酒量最好,再喝一口。她那时候只觉得那白酒发苦,苦得不像酒,像药,顺着舌根往下压,压得她胸口都闷。
“子怡。”
有人叫她。
魏子怡抬起头,先看见的是赵兰英通红的眼。她今天穿了件旧毛衣,头发也故意没梳整齐,肩膀垮着,一进门就像已经替她哭过几十遍了。
“妈。”魏子怡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你终于肯来正面看着我说话了?”
赵兰英眼圈一酸,张口就是哭腔:“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妈这几天腿都跑细了,为了你求这个求那个,你还跟妈置气?”
她一边说,一边坐下,手在桌沿上摸索着想去碰魏子怡。魏子怡把手收了回去。
赵兰英的手僵了一下,哭意更重:“你看看你,现在连妈都不认了?”
旁边的法律援助律师姓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律师,穿着深灰色西装,桌前摊着笔录和一沓材料。她显然已经看惯了这种家属会面,只平静地开口:“今天主要是想在开庭前把几个事实再梳理清楚。魏女士,你家属的证言会直接影响法官对你当晚情绪状态的判断。”
“情绪状态?”魏子怡笑了一下,唇边却没有半点温度,“我那晚是醉得站都站不稳,不是情绪失控。”
赵兰英立刻接话:“你就是气着了才喝那么多!明远跟你提孩子转学的事,你心里一直不痛快;家里又劝你帮帮子轩,你嘴上没说,心里憋着火。你临走前还摔了一个杯子,冲着我喊,说这个家谁都别想再管你。”
魏子怡盯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我摔杯子了?”
赵兰英哽住似的抹了把眼泪:“你喝成那样,不记得也正常。”
“我冲你喊,谁都别想管我?”
“是。”
“我自已拿了车钥匙,自已走出去的?”
“是。”
赵兰英说这三个“是”的时候,声音不大,却稳。稳得像是提前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魏子怡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不是委屈,是寒。
这就是她亲妈。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旧的事。
小时候家里穷,赵兰英做早点摊,天不亮就得起。那时候魏子轩还小,冬天一哭,赵兰英就把人抱在怀里哄。她大一点,烧到三十八度,赵兰英也会说:“你先忍忍,妈忙完带你去看。”
她不是没被疼过,只是那点疼,总排在别人后头。
上小学的时候,家里只买得起一辆自行车。下雨天,赵兰英先送魏子轩去补习班,再绕回来接她。她站在学校门口,看别人一个个被接走,鞋里灌了水,站得脚都麻了。赵兰英赶到时,一边给她擦书包一边还说:“你是姐姐,懂点事。”
后来她懂事了很多年。懂事到新衣服先给弟弟,懂事到高考填志愿也选本地,就因为家里说走远了没人照应;懂事到她结婚那会儿一分彩彩礼都没多要,就怕赵兰英跟人低头。
她一直以为,自已这些年换来的是“妈至少知道我不容易”。
现在她才知道,不是。
在赵兰英心里,懂事不是一种心疼,是一种默认。默认她会让,默认她会扛,默认她就算被踩疼了,也不会真翻脸。
所以今天,赵兰英才能坐在这里,把她最熟悉的那一面拿出来,一刀一刀往她身上补。
她不是第一次偏心。
只是第一次,偏心得这么狠。
她知道她平时说话什么语气,知道她喝多后会不会摔杯子,知道她哪句话最像赌气,知道把这些细节一拼,就能把一个“被灌醉的人”包装成一个“酒后失控的女人”。
陈律师低头记了两笔,眉头轻皱:“赵女士,你确定她离席时是自已走的?有人搀扶吗?”
赵兰英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哭起来:“她不让扶!她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倔得很。我们还追出去劝,她把我们都甩开了。”
魏子怡听到这里,差点被气笑。
她那晚最后一点清醒的记忆,是自已整个人陷在客厅沙发里,胃里翻得厉害,连抬头都费劲。赵兰英当时还弯下腰来拍她的脸,说“要吐别吐地上,脏”。她连鞋都没穿稳,怎么可能自已拿钥匙,自已开到郊外?
“妈。”魏子怡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敢不敢看着我,再说一遍。”
赵兰英真的抬眼看她了。
那双眼里有泪,有累,有一个母亲该有的狼狈,唯独没有一点心虚。
“我说的是实话。”
魏子怡忽然就不想问了。
有些人不是被逼到说谎,她是选了说谎,然后还要站在道德高地上,逼你理解她。
陈律师见气氛僵住,拿起另一份材料:“还有一个问题。检方会强调你案发前有过激烈家庭争执,所以家属证言很关键。赵女士,你刚刚说的内容,一旦进入法庭,会被认定为她主观上存在冲动驾驶的可能。”
“那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赵兰英一副为难又心疼的样子,“我总不能为了帮她,把白的说成黑的吧?”
魏子怡终于开口:“白的黑的,你心里最清楚。”
赵兰英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带着点急:“你现在跟我犟这个有用吗?事情都到这一步了,先把眼前这关过去不行吗?你弟那边债主天天堵门,家里都快被逼疯了,你再闹,咱们一家子谁都别想活!”
这句话一出来,陈律师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魏子怡却听懂了。
不是“你冤不冤”,不是“你到底有没有开车”,而是——都这样了,你就认了吧。
她忽然往前倾了一点,盯着赵兰英:“所以,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冤,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魏子轩不能出事,是不是?”
赵兰英眼神慌了一瞬,随即又哭:“你是他姐!一家人到了这种时候,不该互相扛一把吗?”
“扛?”魏子怡笑了,“我扛的是四年,是一条腿,是一辈子的案底。你让我怎么扛?”
赵兰英被她这话噎得发抖,下一秒又把声音拔高:“那你想让你弟去死吗?他外头欠那样的债,你知道那些人有多狠吗?你是没看见,他们把油漆泼到门上,半夜打电话,说再不还钱就剁他的手!妈是偏心,可妈偏的是活路!你弟要是倒了,这个家就真完了!”
魏子怡看着她,忽然一阵想笑。
原来她亲妈不是不知道自已做了什么。
她知道,她只是觉得值得。
陈律师把笔放下,忽然问得更细:“赵女士,那晚聚餐结束时,桌上还剩几个人?”
赵兰英一怔:“就……一家人。”
“具体一点。”
“我,我和她爸,子轩,明远,还有子怡。”
“散席顺序呢?”
“这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您刚才能记住她摔没摔杯子、说过什么话、怎么走出去,却记不清谁先离席?”
会见室里一下静了。
赵兰英抬手抹泪,动作都慢了半拍:“律师同志,我都这把年纪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脑子乱得很。能记住的我就说,记不住的我也不敢瞎编。”
这话一出来,倒显得像陈律师在逼一个受尽折腾的老太太。
魏子怡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她太熟悉赵兰英这一套了。话说一半,眼泪先上,能软的时候就软,软不过去的时候就装可怜。旁人稍微咄咄逼人一点,立刻成了“欺负她们孤儿寡母”。
可陈律师没退,继续问:“那晚是谁提议让魏女士多喝几杯的?”
赵兰英的手指一顿:“一家人吃饭,谁还记得这些?”
“酒是谁倒的?”
“桌上都能倒。”
“杯子是谁递到她手里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兰英终于有点绷不住,“你现在是在怀疑我给我亲闺女下套?”
陈律师看着她:“我只是想把事实弄清楚。”
赵兰英眼泪啪地掉下来,声音也尖了几分:“事实就是她喝多了!事实就是人是她撞的!你们一个个都来问我,好像是我害了她一样。我一个当妈的,要不是被逼到这份上,我能站在这儿看着自已女儿受罪?”
她说得声泪俱下,连门口的法警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可魏子怡只觉得麻。
因为她听出来了。
赵兰英情绪起得最快的,不是被问“你女儿冤不冤”,而是被问“是不是你们让她喝的”。
她怕的从来不是她受委屈。
她怕的是这层纸被人戳破。
陈律师看了魏子怡一眼,没再继续追着这个点打。她显然也知道,只靠这几句问答,还撬不动什么。
可魏子怡心里,却像被人轻轻拨开了一条缝。
至少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觉得不对。
至少还有人,看见赵兰英慌了。
陈律师轻轻敲了敲桌面:“两位先冷静。赵女士,你刚才那段话,不建议在庭上说。法官只看证据,不看你们家的难处。”
赵兰英立刻收了声,抹眼泪抹得更勤。
她能哭,能骂,能软,能硬,能在外人面前把自已演成一个被命运逼得没办法的老母亲。可只要一牵扯到真正能伤到魏子轩的地方,她又会立刻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才是最可怕的。
她不是一时糊涂。
她是清醒地知道哪句话能伤她,哪句话能救儿子,所以才说得这么准。
魏子怡忽然想起两年前,魏子轩第一次闹出几十万网贷窟窿,赵兰英也是这样,一边哭一边劝她:“你先帮你弟把这一关过了,妈以后一定记你的好。”
她当时真的信了,还把自已准备提前还贷的钱拿出去垫了一部分。
结果那笔钱后来像掉进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再后来,只要魏子轩出事,家里第一反应都是来找她。
她以前总觉得,再怎么样也是一家人。
现在才发现,一家人这三个字,在他们嘴里从来不是保护。
是绳子。
会见室外头风声更大了些,铁窗被吹得轻轻作响。
魏子怡盯着赵兰英,忽然又想起一件小事。
那晚她到家时,魏子轩罕见地没有像平时那样瘫在沙发上打游戏,而是穿得整整齐齐,连头发都抓过。他一见她进门,就笑着起身接包,说姐你今天辛苦,先坐,饭都好了。
那一瞬间她其实就觉得怪。
魏子轩从小嘴甜,可很少这么殷勤。尤其是欠了一屁股债以后,他每次见她,要么装可怜,要么躲着走,怎么会主动接她包,给她夹菜,还一口一个“姐,今天就当陪我喝两杯”。
她现在越想,越觉得那顿饭从头到尾都不像一家人随便吃顿家常饭。
更像一场提前摆好的局。
“陈律师,”她开口,“如果我要求查我弟弟那几天的行车记录、手机定位、还有他欠债人的通话记录,能不能申请?”
赵兰英脸色猛地一变:“你还嫌不够乱是不是?”
陈律师却认真记了下来:“可以提,但能不能批,不好说。”
“他那几天肯定有问题。”魏子怡声音很低,“他欠债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晚他一直催我喝,还罕见地特别热情。后来我醒来在车里,警车已经到了。如果真是我自已开出去,总该有一路上的清晰轨迹,可现在能拿出来的,都是碎的。”
赵兰英立刻打断:“你别什么脏水都往子轩身上泼!他是你弟!”
“我知道他是我弟。”魏子怡盯着她,“所以我才一直不敢信。”
赵兰英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那点哭相差点没挂住。
她大概也没想到,魏子怡会把话说得这么直。
以前这个女儿总顾家,总留情面,哪怕再气,也会给他们找台阶。可现在,她像是终于不肯再给了。
陈律师没有劝谁,她只是安静地把材料收好,目光却沉了沉。
她大概已经看出来,这不是普通的家属作证。
这是全家在往一个人身上摁。
魏子怡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要求调取家里那晚客厅和门口的监控。”
赵兰英脸色一下白了。
“家里监控早坏了。”她脱口而出。
陈律师皱眉:“我还没说是哪一段监控。”
赵兰英这才意识到自已失言,嘴唇抖了抖,赶紧圆回来:“我是说……早就坏坏好好的,也未必拍得到什么。”
魏子怡看着她,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彻底灭了。
如果那晚真的只是她自已喝多开车,赵兰英不会这么怕“监控”两个字。
会见结束,法警进来带人。魏子怡起身时,赵兰英忽然又扑过来,压低声音,死死抓住她袖口。
“你别再提监控了。”
魏子怡垂眼看她。
赵兰英眼里全是急,语气却还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恳求:“明远已经在想办法保糖糖了。你要是这时候把事情闹大,孩子怎么办?房子怎么办?你已经这样了,总不能把你女儿的路也堵死吧?”
魏子怡心里猛地一沉。
她刚想开口,就听见门外走廊上,周明远的声音很低,却清清楚楚传了进来。
“只要她在法庭上别翻供,后面的房产手续就好办。孩子先放我这边,社会评价也会好看一点。”
另一个声音,是魏建国:“你先稳住她,别让她发疯。”
魏子怡站在原地,后背一点点发凉。
她原本以为,今天最狠的一刀已经是赵兰英当面咬她。可现在她才知道,咬她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他们连她坐牢之后剩下的东西怎么分,都已经算好了。
法警催了一声:“走了。”
魏子怡把袖口从赵兰英手里一点点抽出来,没再看她。
她跟着往外走,脚步不快,却很稳。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已不是被家里放弃了。
她是被他们商量过、权衡过、算计过以后,亲手推出来的。
而最让她心冷的,还不是他们算计。
是他们算计完以后,居然还能摆出一副“我们也是没办法”的样子,仿佛真正残忍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她这个不肯认命的女儿。
而走廊尽头,周明远正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西装笔挺,神情平静,像个来帮她收拾残局的体面人。
魏子怡和他对视了一眼。
周明远微微点头,像在安抚她。
可魏子怡只看见了他眼里那点熟悉的东西——算计。
她忽然就不慌了。
因为从这一秒开始,她终于不再把任何一个人,当自已人。
从这一刻起,这个家在她心里,已经碎了。
再也拼不回去。哪怕以后她真能把真相掀开,也掀不回今天这一刀。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