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考
司玉已经呆了。
原本季朝没有送她,司玉心里还有点难过。眼下被抱住了,压在心底的委屈就全翻上来。
理智提醒她旁边还有茯苓在,她只能埋头在季朝怀里,眼泪不受控制的默默流出来,一点一点浸湿了季朝胸前的衣服。
季朝原本心里还憋着一团火,此刻见到司玉这副样子,多大的怨气都消散了。他只顾着低头一下下啄吻着司玉的眉心,司玉默默哭的哽咽了,却还竭力逃开,最后索性拿手直接捂住他的嘴,埋头在他怀里再不理人了。
“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季朝郁闷的要命,“你讨厌我了吗?”
“还有茯苓。”司玉声如蚊蝇,季朝却碰巧听见了。他嘴角勾了勾,将放在唇上的手拿下来贴在脸旁。
“她不在,她一早就出去了。”季朝温驯的亲了亲她的手心,“不信你睁眼看看。”
司玉这才瞪着通红的眼睛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车厢里确实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说不上什么原因,司玉心里还是有些羞恼,她窝在季朝怀里,只顾着抓一缕他的头发玩,却半点不肯抬头了。
季朝轻轻叹口气,饶是心里有千百种想法要和她交代,却也知足于此刻和平的相处。
他只当司玉怪他自作主张来送她,一边将更多头发扒拉到身前来供她玩,一边开口道:“是我求你身边的女使,一定要让我来送送你。你若是不高兴,下回我一定不自作主张。”
司玉倒不是很在意这个。在她心里季朝和她从来都是一体的,想必也是她身边的人都清楚她的纵容,才会允许季朝安排了这样一出惊喜。
于是她轻轻摇摇头,示意自己介意的并不是这个,随后将头窝在季朝颈畔,依旧不语。
季朝许久没见她了,很贪恋她下意识的亲近。他眯了眯眼睛,伸手将她又揽近了。突然福至心灵似的问道:“是累了吗?”
司玉点了点头。
季朝笑了:“妻主一定会考得很好的。”
明天就要考试了,司玉心里有事,其实并不是很有谈兴。饶是如此,听见季朝笃定的回答,她还是迟疑的回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曾与妻主说过,我有一个妹妹吧。”季朝眉眼柔和的看着司玉的额发,“虽然那时候她年纪还小,却天资聪颖。她六岁就过了童生试,考试前我随父亲一起去送她,她那时表现的和你一样。当时我们都很担心她,没想到一考就考过了。她是她们考场唯一一名考过的。”
司玉沉默听着,没有回答。只是搂着季朝的手臂又紧了紧。
这其实是段很沉重的回忆。在季朝的这个妹妹中童生的坚决
“啊。”司玉记起来了,是上官家私学的那位御史的女儿。她连忙道歉,“我这几天考晕了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事没事。”洪之画只是尴尬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一瞬间的沉寂,洪之画清了清嗓关切道:“考得怎样?”
司玉客气笑了笑:“还好。”
洪之画对她敷衍的回答倒不是很在意,反而认真道:“你刻苦在书院里是出了名的,总会中的。”
司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多谢。”
“这有什么。”洪之画摆了摆手,此时门口处已有些喧嚣,她本意要走,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咧嘴笑了笑,“倒是提前和玉娘贺喜了。到时候若是要摆席,别忘了叫我啊。”
贺喜?
司玉来不及问,喧嚣的人群便将两人冲散了。考官已经检查完所有的试卷,考院可以放行,所有的考生早被关麻了,人潮裹挟着司玉往外走。
司玉来不及多想,只当洪之画格外认可她的应试能力。
“二娘子,这边。”
司玉看着人满为患的考院门口,正纠结自己要怎么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别院去,转脸就看见了满脸期待的茯苓。
司玉抿了抿唇,这次考试她自己确实不大有把握,所以一开始就嘱咐了所有人,不用接送她。
她其实做好了自己一个人的准备。但是当她发现还是有人惦念她的时候,心里好像也并没有抗拒的意思。
司玉还没上马车就看见季朝那双亮亮的眼睛在车帘后面晃。
她麻木的脸色总算回暖几分,她嘴角含了一点微末的笑意走过去,只是刚刚踏上脚踏后,嘴角那点笑意顿时消失了。
茯苓瞪大眼睛,看着司玉像是被马车里什么东西撞到一样,猛地跌下了马车,根本来不及去扶。
“怎么回事!”司玉只觉得一阵腿软。要不是臀部现在一阵火辣辣的痛,她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噩梦成真了。
怎么可能,季朝,上官仪和……叶宫。三个人待在一起等她?
上官仪也就算了,叶宫不是待在宫里吗?他脑袋上可还顶着一个兴珠公主未婚夫的名头,现在就大咧咧坐在这里等她?
她反应太激烈,车厢内的三人惶恐,几乎坐不住。真要起身下车的时候,却又不约而同的停下。
车厢内空气沉默。所有人或忐忑或紧张或激动的心情在此刻都冻结成了一块冰。
没人敢贸然动作,因为不清楚自己无意的举动会不会更深一步惹来她的厌弃。
到了这样的关头,车厢内的所有人才明白,自己已经彻底丧失了进一步探知她心事的资格。
旁边永远有两双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没人敢冒着失去她的风险,用冒进的姿态彻底明晰她对自己的爱。
包括季朝。
一旁的茯苓急忙上前来扶她,一边动作麻利地将她扶起,一边谨慎又小声道:“二娘子,别害怕。这是圣上的意思。”
司玉刚被扶起来眼前就又是一黑。
什么叫圣上的意思?!
圣上知道她女儿的未婚夫爱上自己了?
圣上居然愿意?居然能忍?!
司玉欲哭无泪的想到。就算是圣上能忍,她也忍不了啊。
就算是圣上愿意,兴珠公主愿意,可是她不愿意啊!
茯苓不明白为什么她家二娘子还是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这明明是好事。之前她还为二娘子和未知小郎君偷情感到担心呢,这下过了明路,花轿迎回家就是指日可待的事。
何况那小郎君听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身份贵重的同时又没有家里人找二娘子的麻烦,二娘子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茯苓,另外给我准备一辆马车,我得进宫说清楚才行。”
司玉坐在地上懵了半晌,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似的,攀着茯苓的手站起来,脸色苍白却坚定地说道。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但是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情况已经完全乱成了一锅粥……她也没有什么要遮掩的必要了。
原先的委曲求全,只是因为她有可以摆脱这些麻烦的希望,所以可以压着性子暂且忍耐。但一个两个还是要给她找麻烦……好吧!那就把一切都摊开到明面上说吧!
她也要发疯了!她天天背负着自己是个渣女的心理压力,嘴上说着等官考结束就怎样怎样……她分别精心画出三张饼给这三个男人看,同时她自己还要背过人偷偷啃一口……
这样的日子她受够了!
忍忍忍,忍到最后就是别人抢占了先机,一点不顾她的意愿,发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就这么笃定她一定会退后一步再想想别的法子吗?!
她不想了!
她就要一个男人,一份工作,一个平静的人生!别的她都不要了!
司玉心里默默思量着,眼圈都憋红了。
一旁的茯苓迟疑的看着她,试探着多问了一句:“二娘……要不先回府,和大娘商量商量呢?就算去了宫门口,也不知道要怎么进啊。”
到这关头,司玉的思绪倒是变得异常清晰。她坚定又冷淡的摇了摇头:“就到宫门口,就算进不去,我也要表明态度。”
茯苓忽然有些不敢看司玉的脸。她埋下头,言简意赅应了声“是”。转身吩咐人去另外雇马车了。
“玉儿。”
就在司玉站在车外僵持的当口,一管清越中含着怯意的男声从车内传了出来。司玉头也没回,只是手指缓缓攥紧了袖口。
“玉儿,事已至此,你都不要我了,我该去哪里呢?”
那男声戚戚然,几分绝望,几分哽咽。人群熙熙攘攘从马车两侧过,有路人听见难免侧目,多盯了那马车和站在一旁的司玉两眼。
司玉受不了这目光。她只能狠狠闭了闭眼,转身趴在车窗旁,用压着嗓子仍显得格外愤怒的声音道:“所以你就用这种局势逼迫我?!逼迫我娶自己不喜欢的人,逼迫我过自己不愿意过的人生?!”
在司玉看不见的车厢内,季朝面上有些惶然,拿过一柄宫扇遮住了脸。离司玉最近的那扇车窗前,上官仪索性直接闭上了眼睛,将头扭向了一边。
叶宫一向倨傲骄矜的气质荡然无存,他脸色苍白,一把将窗口的上官仪推开。他盯着晃动的车帘,眼睛都发直了,却又不敢掀开,只能颤抖着唇着急道:“你,你不喜欢我?你怎么能不喜欢我呢,你是我的天命之人,你说好每个月都来见我,你……”
他喉头哽咽,好像是要说不下去了,却又强撑着说出了口:“你别进宫,你先和我单独说说话好吗?我已经很久没见你了。玉儿,我很想你。”
“我不会再上当了!”司玉的声音还是那么低,饱含愤怒。可是似乎也震惊于他会说出这样卑微的言辞,所以这愤怒的言辞显得有些动摇。
这一点迟疑司玉刚出口就察觉到了,她定了定神,语气变得冷淡又坚定:“没什么好说的。之前是我骗了你,是我的错,我之后会努力补偿你,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对不起。”
“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不会了!不会有了!”叶宫的声音哀婉又急切,隔着一道车帘,“你忘了吗?我是不二族的人,我从小的命定之人只有你,我不会找到比你更好的人的。”
帘外没有回应,叶宫以为司玉已经离开,顾不上那些女男大防,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意外的,司玉紧皱着眉头靠在车边。
叶宫眼神亮了亮。几乎是瞬间,司玉回过神来,和他对上眼神。
司玉瞳仁紧缩了下,当即转身就走。但是迟了,叶宫探出半个身子,抓住了她的袖子。
“玉儿……”
“够了!”司玉碍于路人的眼光,没能拉扯回自己的袖子。她怒而回头,眼中含泪的模样倒是让叶宫一瞬间愣了神:“那都是你的事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干嘛老是缠着我?”
她的表情按理来说是很凶狠的,要是没有眼底那丝泪光的话。
原本叶宫是会因为她的眼神而受伤的,可是她的表情,仿佛也在诉说着她正在遭受着怎样的伤害。
明明作为女子,她是没道理露出这样的表情的。
拒绝他会让她这样痛苦吗?那为什么还是这样坚决的咬着牙,很坚定的一定要甩开他?
叶宫攥着她袖子的手一下子迟疑了。司玉趁势收回了自己的袖子。她立刻背过身去。
远处,穿着司府仆人服饰的男子牵引着一辆马车走来,司玉不再多言,卷起袖子很利落的上了马车。
叶宫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圈红了。他牢牢盯着司玉所在那辆马车驶远,盯得眼睛都酸了也没将车帘放下。
“回府。”
良久的沉默后,季朝放下了宫扇,淡淡吩咐道。
这一声催动了前头的马夫,也催动了叶宫。他终于将车帘放下,转头一把揪住季朝的领口:“贱人!原来你打得是这样的算盘?”
季朝被他推搡的重心不稳,只好将宫扇再度挡在面前,勉强隔开两人。
他垂着眼睛,嗓音冷淡:“是你自己没本事罢了。你以为我帮着外头的骚货勾引自己家妻主,心里头就很快活吗?!”
叶宫听不得贬低,瞳仁一缩就扬起巴掌。却又像是碍于什么,终于在巴掌要落下来的时候撑住了没打。
叶宫眼圈又红了,这回眼泪真的没憋住,扑簌簌落了下来。他拧身背对着车厢内的人,沉默不语。
而上官仪,被叶宫推开后就一直趴在座位上没动弹。叶宫的处境何尝不代表着他的处境。他沉默听着叶宫的哀求,自己的心头也忍不住的滴血。
车轮滚滚向前,二人的争执停下。上官仪也缓过神,直起身子,重新在座位上坐稳,目光幽幽的,滑过对面背影微微抽搐的叶宫,再飘向鼻尖上盖着宫扇的季朝。
好嫉妒啊。
她这样忠贞不二的妻主,选中的竟然是这么一个人。
要是。
要是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住大家!卡文卡了大半个月呜呜呜。人物塑造真的好难,多角恋真的很难写,当时到底为什么脑子一抽编辑了上官仪和叶宫出来……之后会尽力更新的,这本绝对不会坑!无论结果如何,会好好完结的。我尽力让各个角色完整一些,整体的剧情逻辑清晰一些……肯定会有做不到的地方,欢迎大家批评建议!我会认真写的!
上门
季朝似有所感的抬眼看向上官仪。
他罩在一身宽袍大袖里,虽然是垂首的姿态,却莫名让季朝觉得不容小觑。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上官仪将头偏了偏,于是季朝连他的侧脸都看不见。
季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上官仪矫揉造作的情态本想嘲讽两句,可是心情实在沉重,于是只能沉默着收回视线。
指尖掐在手心,尖锐的疼有一瞬召回了季朝的思绪。但他仍自虐般的不松手。
他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他绝对不能后悔。
若是不下一剂猛药,按照司玉优柔寡断的性子,他这辈子也逃不脱这两个人的阴影。
他心知肚明司玉是最爱他的,趁着她最爱自己的时候,趁机将人打发了才是正经事,情不浓了再挽回,总是最难的……
何况眼下这场面并不怨他,他只是一个娇弱的可怜的,一心爱慕自己妻子的孤男而已。他怎么有能力操控局面至此?
明明是这两个男人狼子野心,眼见着妻主进了考场,马上要有所建树,生怕妻主功成名就之后再也高攀不上,这才恬不知耻的贴上来的。
他也是很惶恐的,他是最需要妻主安慰的那一个。
马蹄声回荡车厢内,车内三人各怀鬼胎,来时与去时一样沉默。
——
“二娘,难道真要去面见圣上吗?”
茯苓眼见着马车离宫门所在的那条路越来越近,忍不住开口。
茯苓小心覷着司玉的脸色:“咱们从没进宫探问过,不如先找大娘问问章程也好啊。”
司玉半阖着眸,偏头看向一侧窗棂,看不清脸上是个什么神情。茯苓害怕她生气,却也害怕她不声不响的回去。那样回去的二娘绝对是不高兴的。哎,若是二娘也和凤都中其他的女郎一样,没什么“只能娶一位”的执着就好了。
二娘待她实在好,就是性子太倔强,凡事总是和自己过不去,定下的事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她又难得善良,再执拗也只是对自己心狠。茯苓能服侍这样有主见的主子,心里纵然高兴的同时,忍不住又有了一些其他的担心。
怎么说呢,这种心情就像是看见新春刚从冻土里钻出来的一棵芽草,既心折于那抹嫩绿,又害怕外头的风霜太大,过早摧折了它。
茯苓的话没有收到回复,她只能默默守着。雇来的青帷小马车拐了个弯,终于驶上了凤都的中轴线朱雀大街,茯苓的心越来越沉,她想,只怕二娘是真的被惹毛了。
“停车!”
一声厉喝将茯苓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惊喜地转头看向司玉,却看见她身形利落的起身跳下了马车。
“二娘!等等我!”
司玉没有一点回头的意思,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朱雀大街着实繁华,茯苓十分匆忙的付清车钱后,便再找不见司玉的踪影了。
司玉脚下步子急促,但实际上没有什么方向。她自穿来后便不怎么出门,眼下更是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但好在,尽管她人生地不熟,但到底有些勇气在,活人不怕被尿憋死,她一路礼貌探问着,也就到了目的地附近。
看着眼前那扇朱红的大门,司玉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那门却始料不及的开了,只开了一道小缝,刚好能看见门内人的半张脸。
司玉看着那张脸,一瞬间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出哪里见过。就这一晃神的功夫,开门的那位便先打了招呼:“司玉。”
司玉有些惊疑,面上却憋住了,轻声应了。
门缝这才开大了些,司玉看清了门内人耳朵上挂着两道长长的玉髓耳铛,衬得那张美人面格外清雅动人——司玉这才意识到眼前人是位姑娘。
一旦看清了全貌,刚才那点模糊的别死
楚兴珠气笑了:“你还不如继续当你花花绿绿的司二娘子呢!赐婚的旨意是叶宫找圣上求来的,你哪来的脑子想着要来找我?”
司玉抿了抿唇:“因为臣女知道,殿下也是想和钟情之人共度余生的人。”
“即便归义君身份尊贵容貌无双,殿下仍不为所动,愿成全他另嫁他人的婚约。仅凭这一点就能看出,殿下的心胸,一定不止儿女私情这样窄。所以臣女斗胆,求殿下为臣女指一条明路。”
楚兴珠眯了眯眼,没有作声,转身坐了回去。司玉就僵立在原地,听她将水煮沸,斟了一盏茶。
“我可以帮你。”
——
司玉坐在庭燎院的餐桌前,缓慢地一根根嚼着碗里的青笋丝,目光发直。茯苓立在一旁,止不住担忧地望着她。
别院被三位侍君侵占了,司玉无处可去,只能再赶回庭燎院住下。
好在宅子太大就是有这个好处,在司玉感到没脸的时候,她完全可以躲着,不和那些让她感到尴尬的人见面。
桌上烛台擎的一柄烛因为灯油过满,影子频频闪动。一旁的侍女拿了把小银剪子上前剪烛芯,司玉这才意识到她吃一小碗米饭,竟花了这么长时间。
她想两口将饭扒完,但是心里有事压着,一筷子饭粒夹到嘴边又放了下来。司玉索性起身,走回了里间。
她一头栽倒在床上,挥退了身边想要侍奉她更衣的女使。
刚考完试,按理说心情应该是最轻松的。可是因为叶宫,她之前和稀泥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所有的矛盾都爆发,轮到她抵达退无可退的境地。被迫一定要面对他们,面对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用一些体面不体面的方式,赌一个她喜爱,或是不喜爱的最终结局。
可是司玉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并且,之前她欺瞒自己做出的那些软弱行为的反噬会这样深重,让她几乎不能承受。
心里难受。
她将头蒙在被子里,于是世界一片漆黑,她苦中作乐的想到,可能这就是良心疼痛的感觉。
她退无可退,不能不想这件事。她要如何赔偿两个男孩的清白,她要如何为自己并不情愿的他人的心动买单,她要如何才能毫不心虚的面对季朝,并说服他,继续和自己这个花心的人渣度过下半生。
脑子钝痛,司玉歪了歪头,不知何时沉沉睡了过去。
——
次日,司玉起的很早,直到晌午,她都闷在屋子里,像准备面试一样准备着自己退婚的借口。
脑子连轴转,总是有疲累的时候。
在这些脑力工作的间隙,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叶宫孩子气的泪水,想到他哭着说“我可以为你去死”的表情,想着最后一面,他揭开车帘,终于看见她,愁苦的脸上闪过的那一刹那的欣喜。
不行,想到这些瞬间,心就会变得软弱。
良心又开始痛了。
司玉睁开眼,在纸面悬停的笔尖顿了顿,像赌气似的,又添了一条新的理由:
“因为臣女不愿意。”
——
“二娘,烛云求见。”
司玉将笔搁在一侧,正在犹豫,又听见帘外的茯苓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是急事,烛云瞒的很紧,一定要见了您的面再说。”
于是司玉点了点头:“进。”
烛云一进门便跪在了地上,司玉听见他颤抖又小声的嗓音:“二娘子,归义君……少君……求您过去看看吧!”
司玉皱眉,看见离他更近的茯苓面色大变,不由得紧张起来:“什么?”
烛云抬起头,面色煞白。司玉看清他面上的血迹,也听清了他口中的话,她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烛云在说,归义君刺了少君心口一剑。
司玉先行骑马奔向别院。
马背上,思绪纷乱。她庆幸自己为了官考学了马术。她来回的想,季朝之前扛过了那么多次伤病,这一次也一定能扛过去。
她发誓,这一次只要她能顺利赶到他身边,她就不会再离开他。到可能失去他的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原来她对季朝并没有要求,只是希望能时时看到他就好。
季朝的心,司玉从一开始就信任。所以她才会做出欺骗自己,又欺骗他们感情的行为。因为她潜意识知道,季朝不会离她远去。尽管他善妒,有时甚至娇蛮,但是他的底色是没有变的。
他原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给了司玉温柔的爱,以至于她底气太足,面对别的威胁就容易失了分寸,一退再退,最终伤己又伤人。
所以季朝身上那些尖利的棱角并不是他本意就要的,是司玉的不忠间接带来的。
明白这一点的司玉眼眶湿润。泪水来不及滚落下来,便被奔驰的疾风吹散了。
尽管路上并未耽搁停留,司玉赶到别院的时候也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她一路赶进去,路上遇见听到消息赶来的上官仪。他的表情也很沉重,徐徐讲着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这让司玉暂时放下了对他应激的心情,多看了他几眼。
“……少君的病情就是这样,险之又险。都怪侍,住的太远,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迟了。若不然,说不定能将他二人劝下来。”
司玉转回头,默默摇了摇头:“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辛苦你照顾他。回去好好休息吧。”
已经到了她和季朝的房间门口,司玉抬手便要推门进去,袖子却被牵住了。她疑惑的回头,对上上官仪有些犹豫,有些期待的眼睛。
上官仪原本预计的姿态,要比现在自然一些。可对上司玉那双淡漠的眼睛,他莫名地喉咙干燥,口舌发紧。好在他眼神还算坚定,没有偏移:“妻主,看望完少君,不如去我那里歇息吧。”
他看见司玉的眼睛望向了他牵住的袖子,心里一紧,指骨也攥的更紧了:“我旁边有小厢房,住的会舒服些。”
司玉没有推开他。上官仪心里一喜,刚要说些什么,却听见她客气疏离的声音:“谢谢,但不用了。你早些歇息吧。”她低头牵起自己的袖子,动作太认真,上官仪只能松开。
她又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进了房门。
上官仪垂下眼皮,默默站了一会。房门再度被打开,一个捧着铜盆,像是要换水的男仆撞见他,吓了一跳。上官仪却默不作声,等他行完礼,回身将门合上要走的时候,才开口:“二娘进去,可说了些什么?”
司府的仆人对二娘纷乱的后院情仇多少有些了解,知道这位侍郎家世雄厚,因此这位男仆十分恭顺的答道:“少君还睡着,二娘看着他,命我打盆热水进去。别的什么也没说。”
上官仪:“没有提要见归义君的话吗?”
男仆神情谨慎了几分,小声道:“没有。”
上官仪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块金锞递了过去:“二娘若是要传唤归义君,务必请你提前来和我讲一声。”
男仆忙不迭接过,连声道“不敢不敢”。
——
热水来了,司玉从怀里掏出贴身的巾帕浸在水里,拧干后擦拭季朝面上的汗粒。
让人昏睡都冒汗的伤,一定很疼。
天气越发暖和起来,别院屋子里也已统一换了薄被。司玉上辈子曾听说失血过多会让人感到寒冷,所以还是时时握一握季朝的手,替他掖掖被角,猜一猜他是热还是冷。热了便替他扇扇风,冷了当即命人去端火盆。
里间的灯火亮了一夜。司玉守在季朝床边,看着不远茶几上温着的一小瓮粥羹。直至现在,她仍不清楚季朝受伤的轻重,她不知道他多久会醒来,不知道他痊愈的可能性大不大。
但是她也没有什么力气去问。她呆呆地看着季朝的睡颜,心想,她就静静守着他好了。
这样守着,或许他就能感觉到一点支撑,就能好起来了。
想到支撑,司玉眼睛瞪大了些。她凑到季朝耳边,小声地说:“季朝,我考完了。”
帐外灯花闪了闪,将她俯身的模样投在墙上,好似依偎。
司玉看着季朝没有血色的唇,心底忽然涌现出一股酸楚。
“季朝,我考的好像还不错。”
她看着季朝沉睡中苍白的脸,尽力想着更多让他清醒的理由。
“等你醒来,我们就要个孩子吧。”
夜很寂静,她的声音低沉,好似自言自语。
没有谁能回应她。
司玉就这样守着季朝过了三日。
三日里,季朝偶尔也醒一醒,醒来的目的都是为了找恭桶。当他更完衣,被人搀扶回到床上的时候,司玉忙不迭就奉上一碗粥去,季朝嘴都张开了,司玉都递进他嘴里半个勺子了,发现人又睡着了。
在季朝沉睡的日子里,司玉总是很担心。她看着季朝的脸颊每日都凹陷一些,担心他不饮食,担心他只喝得进药会不会对胃有损伤,担心他要总是这样,会不会伤病没好就饿死了……
可是她的担心都是无用功。她自己也明白,可就像良心痛一样,即便没什么用,可是不能不想。
司玉在季朝病床前想了很多,短短几天,她觉得已经远比当初上考场的自己要深沉许多。她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原来这样单薄,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人会创造出“老天爷”这个词语。
在不烹粥,不喂药,季朝的手正温暖,额头上也不冒汗的时候。司玉偶尔会发发呆,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在理解那些老人,原来那些她看上去老土的腔调措辞,都有他们的道理。
于是司玉又想到一个企图唤醒季朝的理由,她捏了捏季朝的指尖:“快点好起来吧。我都快担心老啦。”
和这句话一起响起的,还有司玉的一个隐忧。但是她忍住了,没有当悄悄话说出口。
如果他就这样死去了,她就没有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依赖信任的人了。
司玉用手撑着脸,假装托着脸发呆,实际上眼睛是模糊的,只能看见季朝的虚影,泪水已经顺着眼角湿润了她整个掌心。
明明他的手还是温热的,可是司玉却感到一阵摧枯拉朽的孤独感。像是巨大的浪潮蒙面兜过来,喘不过气,惊慌又恐惧。
求求老天,请别让季朝就这样死去。
陈情
“……二娘,休息一会儿吧。”
司玉困倦的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今日医官怎么还没来?”
正要退下的烛云面色有些尴尬:“归义君的伤口恶化了,所以……”
司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声音倒是很清晰沉稳的:“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烛云:“……和少君一样。”
司玉点了点头:“再请位医官单独照料他,孙医官以后专职负责少君就是。”
烛云眼睛亮了亮,低声应了退下了。
既然已经下了决心,能少见一面就少见一面的好。
司玉默默在心里说。她承认了,自己并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与其见了面又生出其他的事端,还不如再也不见。
只是想到叶宫可能也伤重,心头还是有抹不去的一缕担忧。
司玉皱了皱眉,下意识拧了下大腿肉。
现在发什么善心?人家的厄运都是你带来的,你这个灾星还想着往上凑呢。
腿上忽然被一片温热罩住,司玉眼神聚焦看过去,是一只苍白的手。她猛地抬头,对上季朝睁开的,略有些迷蒙的双眼。
“你醒了?要去更衣吗?”外间侍男闻声涌进来,季朝却缓缓摇了摇头,司玉急忙又让他们下去。
“我刚刚都听到了。”季朝看着帘子晃动,喉头微微动了动,“二娘,不如去看看的好。”
司玉拿来迎枕垫在他身后,扶他坐起来。季朝还是惶恐,想要推脱,被司玉按住:“我想好了,以后这两人我都不要见了。”
季朝皱眉:“是他们何处惹恼了你吗?”
司玉摇了摇头,坐回凳子上托着下巴看着他:“没有,只是我不想见了。”
季朝:“厌烦了?”
司玉歪了歪脑袋:“……嗯。”
季朝不再问了,他垂着眼眉,苍白的脸色让他像樽玉雕一样。
帘子又动,烛云端来一托盘食物。司玉询问似的看向季朝,季朝抬手指向一碗鱼羹。司玉于是亲手将碗端起,递在季朝手上,一边问道:“能端的住吗?要不要喂?”
司玉只是下意识的怜惜,实际上知道,像季朝这样谨慎恪守夫德的性格,一般都会直接忽略她的话。只是这次意外。也许是季朝病久了实在没有力气,也可能是季朝忽然想开了,不再和司玉见外。
总之,他停顿了一小下,轻轻点点头:“要喂。”
于是司玉坐在床边,轻轻舀了一小勺羹凉了凉喂给他。
厨房因为不知道季朝每日何时才会醒来,所以灶上整日温着这个,连带着司玉这段时间也多吃这东西。鱼羹软滑温吞,厨下的吴大娘是南边人,常常喜欢放些腌渍牛肉碎一起煮,吞下去的时候就多了些咸香的嚼头。
司玉当时尝到的时候就觉得季朝应该会喜欢。果不其然,季朝吞下去谏言
司筝自然不会听她的。
好在司玉嘴皮子够利索:“母亲仔细想想,圣上固然不喜我,可是她应当更不喜归义君啊!”
司筝的棍子犹豫了一瞬,就在这一瞬,司玉成功躲过一记棍子。她不敢怠慢,背上的伤痛的龇牙咧嘴的,还是急忙道:
“归义君毕竟是质子,作为质子却退了殿下的亲,还指名道姓要嫁给我这个普通的小女孩。圣上一定对他心生芥蒂啊,若是我真和他成婚了咱们家才是要完啊母亲!”
司玉的语速虽快,可是口齿是清楚的。司筝听完这一段话,表情确实和缓了一些,却紧跟着问出个最关键的问题:“你既然知道,当初就不该招惹人家!今日会变成这样,还是你立身不正的缘故。今日我还是得打你一顿,这样人家才知道我司家还是管小孩的!”
“女侯,女侯!那也等女儿面圣后再打吧。”司玉都快哭出来了,“我今天来已经有解决办法了,只是想再问问娘和姐姐。怕再有纰漏。若是我的回话不对,娘到时候再打我也不迟啊。”
一旁的司瑛终于动了,也并未阻拦司筝,只是上前挪了一步,轻声道:“母亲,还是先听妹妹要说什么吧。”
明明司瑛没有多么激烈的表态,可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已经表达了鲜明的态度。司筝从来都信任自己的大女儿,因此丝毫未犹豫,将手里的竹棍扔到一旁,大步走到庭中的石几旁坐下。
司玉抿了抿唇,再度左右看了一圈庭内。早在司筝司瑛商议的时候,除了她以外的所有无关人员就退出了院子。
而在她小心翼翼探查的时候,司筝早已不耐烦:“说罢,你是打算说那男孩勾引你,还是说些别的什么撇清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