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意见宋明远咬紧牙关不吭声，脸色死灰一般。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刚才那股子凌厉劲儿散了个干净，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你也别把我想得那么不堪。”
柳如意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端在手里却没喝。
“我和赵大人……确实是那种关系。”
她转过身，直视宋明远。
“但他的身份不一般，盯着他的人多。我们俩的事儿，绝对不能漏出半点风声。”
宋明远垂下眼皮，不去看柳如意。
柳如意放下茶碗，继续说道：“你记住，以后出了这扇门，当着外人的面，你得叫我‘姐’。私底下没外人时，你再叫我‘嫂嫂’。”
“这里面的水深得很，你千万别在外头乱说话。”
“要是惹出事儿，咱们俩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宋明远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不忿地看向柳如意。
那个当官的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急着跟自己划清界限。
连“嫂嫂”都不让光明正大地叫了。
宋明远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沾水的棉花，憋得喘不上气。
“行，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宋明远梗着脖子，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他转过身走到墙角，一把抓起自己从乡下背来的粗布包袱，甩到肩膀上。
“既然你怕我给你惹事，我走就是了。”
宋明远说着就要往门外走。
“你站住！”柳如意急了，快走两步挡在门框前。
“你往哪儿走？这城里你人生地不熟，你能去哪儿？”
宋明远看都不看柳如意，偏头冷哼一声。
“我兜里有几吊钱，饿不死。大不了我去码头扛包，去街上卖力气。我自己能寻活路。”
柳如意气得直笑，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几吊钱？你以为这城里是乡下？你那几吊钱，连个最破的客栈都住不起！城里处处都要银子，喝口干净水都得掏钱买！”
宋明远咬着牙，身子往门口的方向挪。
“那也不关你的事，让开！”他边说着边伸手去推门框。
柳如意见宋明远犯倔，急忙伸手攥住宋明远的手臂。
“你个浑小子怎么油盐不进！你临出门前，你娘她求我一定要在城里照看好你！”
“你要是真在城里出了什么事儿，我将来哪有脸回乡去见你娘？”
宋明远听柳如意提起母亲，心里更烦躁了。
他用力一挣，大喊：“我说了不用你管！”
宋明远用力甩开手臂。
他力气大，这一甩毫无顾忌，手肘往后一顿，不偏不倚地撞在柳如意的胸口上。
宋明远只觉手肘撞上了一团软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撞到了什么。
柳如意就已经疼得惊呼出声。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双手立刻捂住胸口。
整个人疼得弓成了虾米，蹲在地上直吸凉气。
宋明远浑身一僵，顾不上包袱都掉在了地上，赶紧蹲下身子。
“嫂嫂！你没事吧！”
宋明远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地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看着柳如意疼得脸色发白，宋明远脑子一热，伸手下意识想要去帮柳如意揉一揉撞疼的地方。
手刚伸出去一半，快要碰到柳如意时。
“啪！”
柳如意抬手狠狠打落了宋明远的手。
“别碰我！”
宋明远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手。
他跌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看着柳如意。
柳如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大口气。
缓了好一会儿，紧皱的眉头才慢慢松开。
她扶着门框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明远，你听嫂嫂一句劝。”
“你娘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不管你。”
“现下你在这城里无依无靠，除了我，谁还会真心替你打算？”
宋明远看到柳如意眼底的无奈，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也泄了大半。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
低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青砖缝。
过了好一会儿，宋明远才闷声闷气地开口。
“那……咱们俩，还算不算是一家人？”
柳如意见宋明远像个受委屈的孩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眼角弯起来，连带着眼底最后那点愁云也散了。
“傻小子。只要你不惹事，咱们当然是自家人。”
柳如意伸手扯过宋明远的袖子，把他拉回屋里。
“那个赵大人，你就当他是你姐夫。”
“他有权有势，手指头缝里漏出点东西，就够咱们在这城里站稳脚跟了。”
“但他衙门里的事，你半句也不许打听，听见没？”
宋明远抿紧嘴，虽然心里依然抵触，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我记下了。”
话音刚落，宋明远的肚子突然“咕噜”出声。
他脸一红，下意识地捂住肚子。
柳如意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笑了起来。
“折腾了大半天，都没顾得上吃东西。走吧，嫂嫂带你去吃顿好的。”
柳如意走到铜镜前，快速理了理发髻。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荷包塞进袖子里，带着宋明远出了门。
两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城中最繁华的主街。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宋明远像个木头桩子一样跟在柳如意身后。
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好奇地左看右看。
柳如意带着宋明远走进了一家挂着“聚仙楼”牌匾的三层酒楼。
刚一进门，小二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哟，柳娘子您来啦！”
柳如意熟络地冲小二点点头，“要个二楼靠窗的清静位子。”
小二立刻在前面带路。
两人落座后，柳如意连菜单都没看。
“来半只烧鹅，一条清蒸鲈鱼，一盘炒时蔬。”
“再切一斤熟牛肉，打两角上好的花雕酒。”
小二高声应和着，脚底生风地退了下去。
宋明远坐在对面，听着这些菜名，直咽口水。
没过多久，饭菜就流水一样端了上来。
烧鹅冒着油光，鲈鱼飘着葱香。
宋明远饿坏了，抓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
柳如意也不拦他，只是时不时用公筷给他夹菜。
一顿饭吃得盘干碗净。
宋明远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
“伙计，结账。”
柳如意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招呼了一声。
小二跑过来，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柳娘子，承蒙惠顾，一共是五两二钱银子。”
“收您五两，抹个零头。”
宋明远听到这个数，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桌上的几个空盘子。
五两银子！
他在乡下，跟着父亲面朝黄土背朝天干一整季的农活，交完田租也就勉强能剩个三四两银子！
这一顿饭，竟然吃掉了一家人小半年的活命钱！
他刚想说话，却见柳如意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从袖子里的荷包摸出两块碎银子，随手扔在桌上。
“不用找了。”
小二抓起银子，点头哈腰地连声道谢。
宋明远看了看小二拿银子的手，又看了看自己对面面容娇艳、出手阔绰的柳如意。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宋明远胸口炸开。
宋明远捏紧了手里的空茶杯，在心里暗暗发誓，自己绝不能再回乡下刨土了！
他一定要在这城里出人头地！